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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36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冬天來得比預想的更早。

十月剛過,沙漠就像翻了個麵。白天還能勉強忍受,太陽掛在天上像個擺設,光有亮沒有熱,照在人身上連個暖意都留不住。一到夜裏,寒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子,專門挑人臉上下最薄的地方割。耳朵、鼻尖、嘴唇,這些露在外麵的地方,一會兒就凍得沒了知覺,用手一摸,硬邦邦的,像摸了別人的臉。

篝火整夜不滅,火光照得周圍一圈紅彤彤的,但火光之外的地方,黑漆漆的,冷得能凍掉耳朵。有人夜裏起來解手,走出火光十步遠,回來的時候耳朵就腫了,又紅又大,像煮熟的餃子。石婆用雪給他搓,搓了半天,耳朵才慢慢恢復知覺,疼得那人嗷嗷直叫。

薪火村的第一個冬天,是從一場霜凍開始的。

那天早上,人們醒來發現,地上鋪了一層白。不是雪,是霜。白花花的,毛茸茸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踩在碎骨頭上。鹽湖的水麵結了一層薄冰,灰白色的,透著底下暗沉的水色。打水的人用石頭砸開冰麵,“哢嚓”一聲脆響,冰麵裂開,露出黑乎乎的水。他伸手去撈冰塊,冰碴子割破了手指,血一下子湧出來,滴進水裏,散成一朵暗紅的花,像墨滴進清水裏一樣慢慢暈開。

那打水的人叫石大壯,是石婆的侄孫,二十齣頭,膀大腰圓,平時幹活一個頂倆。但此刻他縮著脖子,裹著一張破羊皮,手指上纏著塊臟布條,血把布條洇透了,他咧著嘴,吸著涼氣,疼得直跺腳。

“他孃的,這冰比刀子還利。”他罵罵咧咧地把水桶提上來,桶裡的水隻有半桶,另一半凍成了冰碴子。

“今年冬天冷得邪性。”石婆裹著一張破羊皮,蹲在篝火旁,雙手縮在袖子裏,隻露出幾個烏黑的指尖。她的臉像風乾的樹皮,每一道皺紋裡都嵌著沙子和歲月。她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紙在互相磨,“我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這麼早的霜。我像你這般大的時候,那年的冬天也冷,但那是臘月才開始的。這才十月啊,十月就下霜了,老天爺這是要收人。”

她說完,咳嗽了幾聲,咳得身子直抖。旁邊一個年輕婦人趕緊扶住她,給她拍背。石婆擺擺手,意思是沒事,但她的臉色灰白,嘴唇發烏,一看就不對勁。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她旁邊。他的右腿在冷天裏疼得更厲害,骨頭縫裏像有針在紮,又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啃他的骨髓。那種疼不是一下一下的,是持續的,悶悶的,深到骨頭裏,連咬牙都壓不住。但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那張被風沙磨礪過的臉,像一塊石頭,冷硬,沉默,什麼都兜得住。

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皮襖,皮襖上的毛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塊塊光板子。風從破洞裏灌進去,又從領口鑽出來,把他的身體吹得冰涼。但他不吭聲,就那麼站著,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燃料夠嗎?”他問。聲音不大,但很穩,像石頭砸在凍土上。

鐵骸搖頭。他站在篝火另一邊,雙手抱胸,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的頭髮和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遠遠看去像個小老頭。但實際上他才三十齣頭,隻是這日子過得太苦,把人熬老了。

“不夠。”他說,聲音沉沉的,“枯枝撿了半個月,堆了三個草棚。按現在的燒法,撐不到開春。夜裏太冷了,火不能滅,一滅人就凍僵。昨天後半夜,李寡婦那棚的火滅了,等發現的時候,她家小子嘴唇都紫了,差點沒救過來。”

他說著,指了指村子東邊。那邊有個女人正抱著孩子坐在篝火旁,孩子裹在羊皮裡,隻露出一張小臉,慘白慘白的,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女人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蕭寒看了那邊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糧食呢?”他問。

火煉仙子從篝火旁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穿著一件打了許多補丁的棉襖,棉襖太大了,套在她身上晃晃蕩盪的。她本來就瘦,這些天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隻有那雙眼睛還亮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省著吃,能撐兩個月。”她說,聲音壓得很低,怕被別人聽見,“但開春還早。少說還有三個月,多則四個月。而且冬天打不到獵物。沙鼠都躲洞裏了,鑽到地下三尺深,你挖都挖不出來。巨蜥也不出來,那些畜生比人精,冷了就縮排沙子裏,一睡就是一冬天。咱們的肉乾,最多撐到年底。”

她說完,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年底之前。”

蕭寒沉默了。

四百多人,兩個月的糧食,三個月的冬天。缺口擺在那裏,不算大,但足以要命。就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離邊緣隻有半步,風一吹就掉下去。

他抬起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天上沒有雲,但也不是藍色,是一種灰白色,像蒙了一層臟紗布。太陽掛在天上,白花花的,沒有光,沒有熱,像個死人眼睛。

“從今天起,所有人每天減一頓飯。”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人心裏,“把省下來的糧食,留給孩子和病人。”

沒有人反對。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活命的唯一辦法。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篝火周圍的人低著頭,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在嗚嗚地叫。石大壯捏著那根受傷的手指,盯著地上的霜,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火煉仙子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穩,但走了幾步,她停下來,抬起手,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霜凍之後的第三天,真正的寒潮來了。

那是一種從沙漠深處刮來的風,冷得不像人間。它不像夏天的風那樣熱烘烘的,也不像秋天的風那樣乾爽利落,它是那種滲進骨頭縫裏的冷,冷到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風裏裹著細沙,打在臉上像砂紙磨,打在手上能刮出血痕。人們用破布把臉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兩隻眼睛,但還是擋不住那刺骨的寒意。那些眼睛紅紅的,淚流不止——不是因為傷心,是風吹的。眼淚一流出來就凍住了,掛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像一串小冰珠。

土屋的牆被凍裂了。泥巴和石頭壘的牆,本來就不結實,被寒氣一凍,哢嚓哢嚓地響,裂縫像蜘蛛網一樣蔓延。人們用草和泥巴糊住裂縫,剛糊上就凍住了,再糊,再凍。有個叫劉老根的漢子,糊了一整天牆,手凍得跟胡蘿蔔似的,又紅又腫,拿不住東西。他老婆心疼他,把自己那雙破手套脫下來給他戴,他沒要,把手套又塞回老婆手裏,甕聲甕氣地說:“你戴,我皮糙肉厚,凍不壞。”

最慘的是草棚。那些用枯枝和乾草搭的棚子,在寒風中搖搖欲墜,像一群瑟瑟發抖的瘦羊。棚頂的乾草被風捲走了不少,露出一個個窟窿,風從窟窿裡灌進去,冷得人直打哆嗦。住在草棚裡的人擠在一起,大人抱著孩子,男人摟著女人,用體溫互相取暖。但體溫也是有限的,到了後半夜,每個人都冷得嘴唇發紫,牙齒打架,咯咯咯咯的聲音連成一片,像一群蝗蟲在啃莊稼。

有個叫王老憨的,夜裏凍得實在受不了了,偷偷喝了幾口酒——那是他藏了大半年的寶貝,一直捨不得喝。酒下了肚,身上熱乎了,他迷迷糊糊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的右腳趾頭凍掉了兩根。他就那麼光著腳趾頭,坐在草棚裡,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腳,半天沒說話。他老婆哭得死去活來,他倒笑了,說:“哭啥,又不是掉了腦袋,還能走路。”

石婆帶著幾個婦人,熬了一大鍋薑湯——薑是從沙漠裏挖的野薑,又小又辣,長得歪歪扭扭的,但能驅寒。石婆一邊切薑一邊咳嗽,咳得臉都紅了,但她不停手。她把薑切成薄片,扔進鍋裡,又加了幾把乾辣椒——那是夏天曬的,紅彤彤的,辣得嗆人。

鍋裡的水翻滾著,薑和辣椒在沸水裏上下翻騰,散發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那氣味鑽進鼻子裏,嗆得人直打噴嚏,但每個人都貪婪地吸著那氣味,好像光是聞一聞就能暖和一些。

每個人分到半碗薑湯。半碗,不多不少,剛好能暖一會兒肚子。人們捧著碗,小心翼翼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捨不得一下子喝完。有個小孩喝完了,還伸出舌頭把碗底舔了一遍,舔得碗比洗過的還乾淨。

阿蘿端著半碗薑湯,小心翼翼地走到蕭寒麵前。她的步子很慢,怕灑了。碗裏的薑湯冒著熱氣,把她的小臉蒸得紅撲撲的。

“哥哥喝。”她舉起碗,眼睛亮晶晶的。

蕭寒低頭看著她。阿蘿穿著那件打了許多補丁的小棉襖,棉襖短了一大截,露出一截手腕和小腿,凍得發紅。她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髒兮兮的,但那雙眼睛乾淨得像沙漠裏的月亮。

蕭寒搖頭:“阿蘿喝。哥哥不冷。”

“騙人。”阿蘿盯著他發紫的嘴唇,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認真,“哥哥嘴唇都紫了,還說不冷。哥哥的鼻子也紅了,耳朵也紅了,手指也紅了,全身都紅了,還說不冷。”

蕭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很少笑,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一些,但還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他接過碗,喝了一口,薑湯又辣又燙,順著喉嚨下去,像一條火線燒進胃裏,胃裏一下子暖了。

他把碗遞還給阿蘿。

“好了,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蘿喝。”

阿蘿接過碗,把剩下的薑湯喝得乾乾淨淨,然後把碗底舔了一遍,舔得碗發出吱吱的響聲。

“哥哥,冬天什麼時候過去?”她抬起頭問,嘴角還掛著一滴薑湯。

“快了。”

“快了是多久?”阿蘿不依不饒地問,眼睛裏帶著那種孩子特有的執拗。

蕭寒摸了摸她的頭。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裏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泥。但他的手很輕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

“等沙柳發芽了,冬天就過去了。”他說。

阿蘿點點頭,又縮排他懷裏。蕭寒用僅剩的右臂攬著她,把那張破羊皮蓋在她身上。羊皮不大,蓋了阿蘿就蓋不住他,但他不在乎。他把羊皮的邊角掖好,把阿蘿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小臉。

風在外麵呼嘯,像無數頭餓狼在嚎叫。那聲音忽高忽低,忽遠忽近,有時候像有人在哭,有時候像有人在笑,聽得人心裏發毛。

阿蘿縮在蕭寒懷裏,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草棚外麵黑洞洞的夜。

“哥哥。”她小聲說。

“嗯。”

“我害怕。”

“怕什麼?”

“怕風。它叫得好難聽,像鬼在叫。”

蕭寒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兩顆小星星,但裏麵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恐懼。

“不是鬼。”蕭寒說,“是風。風沒有嘴巴,不會吃人。”

“那它為什麼叫?”

“因為它冷。”蕭寒說,“風也會冷。”

阿蘿想了想,好像覺得這個答案很有道理,點了點頭,把臉埋進蕭寒懷裏,不說話了。

但她的小手緊緊抓著蕭寒的衣服,抓得很緊很緊。

燃料越來越少,鐵骸不得不下令,減少篝火的數量。原來每個草棚前都有一堆火,現在減到五堆。五堆火,圍成一圈,全村四百多人就圍著這五堆火過夜。

四百多人,擠在五堆篝火周圍,像一群擠在一起的沙鼠。男人們坐在最外麵,背對著風,用身體給裏麵的人擋風。女人和孩子坐在裏麵,縮成一團,互相靠著。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在吼,火在劈啪,偶爾有人咳嗽幾聲,或者有孩子哭幾聲,然後被大人捂住嘴,哭聲就悶在掌心裏了。

蕭寒坐在最外麵,拄著骨杖,背對著風。他的右腿疼得厲害,那種疼不是表皮上的疼,是骨頭裏的疼,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用鎚子敲他的膝蓋。他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但很快就被風凍住了,結成一層薄薄的冰碴。

他咬緊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鼓得硬邦邦的。他一聲不吭,像一棵被風吹歪的胡楊,歪了,但不倒。

馬熊擠在他旁邊,裹著一張破羊皮,凍得鼻涕拉碴。他的鼻子紅得像顆棗,鼻涕流出來了也不知道,掛在嘴唇上,亮晶晶的。他吸溜了一下,把鼻涕吸回去,然後又流出來了。

“當家的,你說咱們能熬過去嗎?”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甕裡傳出來的,甕聲甕氣。

“能。”蕭寒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你咋這麼肯定?”馬熊吸溜了一下鼻子,“這鬼天氣,冷得連屎都拉不出來。拉出來的屎都凍成棍了。”

旁邊幾個人聽了,忍不住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像被風吹滅的火柴,一下就沒了。

“因為咱們還活著。”蕭寒看著那堆快要熄滅的火,火光映在他眼睛裏,一跳一跳的,像兩顆小火星,“活著,就得熬。熬過去,就好了。”

馬熊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用羊皮擦了擦鼻子,忽然說:“我以前跟的老大,也說過差不多的話。他說,這世道就是這樣,熬過去的吃肉,熬不過去的被吃。”

“然後呢?”蕭寒問。

“然後他被吃了。”馬熊苦笑,露出一口黃牙,“被一個更狠的。那個人以前是他的手下,跟了他三年,叫他大哥叫得比親哥還親。後來有一天夜裏,那個人趁他睡著了,一刀捅進他心口,把他的東西全搶了,連他女人都搶了。”

馬熊說著,搖了搖頭,臉上的苦笑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表情,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以後我就不跟老大了。”他說,“自己混,能混一天是一天。直到遇見你。”

蕭寒沒有接話。

風更大了,把篝火吹得東倒西歪。火舌舔著枯枝,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火星被風吹起來,像一群紅螢火蟲,在夜空中飛舞,然後很快熄滅。

鐵骸站起來,加了幾根枯枝。枯枝一丟進火裡,火一下子就旺了,火光猛地躥起來,把周圍人的臉照得通紅。火光映在鐵骸臉上,那張被風沙磨糙的臉上,有一種倔強的、不服輸的表情。他的嘴唇乾裂出血,額頭上有一道新添的傷疤——那是白天劈柴的時候被木刺劃的,傷口還沒結痂,紅通通的,像條蚯蚓趴在額頭上。

“再熬一熬。”他說,“天快亮了。”

沒有人相信他。天還黑著呢,黑得像鍋底,連個星星都看不見。風還是那麼大,冷還是那麼冷,火還是那麼小。

但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不是因為他們相信天快亮了,而是因為他們需要相信。

糧食一天比一天少。

鐵骸每天過秤,把糧食分成四百多份。他用一桿舊秤,秤桿上的星花都磨得看不清了,但他還是認認真真地稱,多一點少一點都不行。他把糧食分成一堆一堆的,每堆一樣大,然後讓人來領。

每人每天一碗稀粥,半塊肉乾。粥稀得能照見人影,舀一勺起來,清湯寡水的,米粒屈指可數。肉乾硬得像石頭,黑乎乎的,咬一口硌牙,要含在嘴裏半天,等唾液把肉潤軟了,才能慢慢咬動。

孩子們餓得哇哇叫。有個叫狗蛋的小男孩,四歲,瘦得皮包骨,肚子卻鼓鼓的——那是餓出來的水腫。他每天喝完粥,就把碗舉到嘴邊,用舌頭舔,舔了一遍又一遍,舔得碗底發出沙沙的聲音。舔完了,他還要把碗扣在臉上,把碗壁上殘留的粥汁蹭乾淨。

大人們把自己的那份省下來,偷偷塞給孩子。石婆把自己的粥倒進一個嬰兒的碗裏,自己喝了一碗鹽水。那鹽水是拿鹽巴化在水裏,鹹得發苦,喝下去胃裏翻江倒海。石婆喝完,臉色蠟黃,嘴唇乾裂,坐在那裏直喘氣,像一個被掏空了的麻袋。

火煉仙子看不下去。她端著自己那份粥走到石婆麵前,蹲下來,把粥遞過去。

“石婆,你也得吃啊。”

石婆擺擺手,聲音沙啞:“我老了,少吃一口死不了。孩子不行,孩子得長。你看青苗那孩子,瘦成啥樣了?再不吃點東西,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

她說的青苗,是青霖遺族的遺腹子。青霖死的時候,他女人肚子裏還懷著孩子。那孩子生下來的時候隻有三斤重,小貓似的,哭都哭不出聲來。石婆用米湯一點一點地喂,才勉強活下來。現在已經半歲了,還是瘦得像隻小貓,手腳細得像筷子,一碰就斷似的。

火煉仙子看著石婆那張蠟黃的臉,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她把粥放在石婆麵前,站起來,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她停下來,背對著石婆,肩膀微微顫抖。

蕭寒把自己的粥和肉乾,分了一半給阿蘿。阿蘿不肯吃,把碗推回去,又把碗推過來,推來推去,像兩個人在打架。

“哥哥吃。”阿蘿說,眼睛瞪得圓圓的,“哥哥不吃,阿蘿也不吃。”

蕭寒瞪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很兇,瞪人的時候像刀子一樣。阿蘿被瞪得縮了一下脖子,但還是倔強地抿著嘴,不肯讓步。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最後蕭寒嘆了口氣,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後把碗遞給阿蘿。

“好了,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蘿喝。”

阿蘿這才接過碗,把剩下的粥喝了。肉乾她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給蕭寒,小的那半自己留著。

但她沒有吃。她偷偷把那小塊肉乾藏起來,塞進衣服裡。晚上睡覺的時候,她摸到青苗的草棚裡,把肉乾塞給青苗。

青苗正在睡覺,瘦小的身子縮在羊皮裡,像一隻蜷縮的小貓。他媽媽坐在旁邊,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看到阿蘿進來,她愣了一下。

阿蘿把肉乾塞進青苗手裏,小聲說:“你吃。”

青苗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手裏的肉乾,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肉乾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然後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那笑容很小,很短暫,但像一盞燈,把整個草棚都照亮了。

阿蘿也笑了。

她縮回蕭寒懷裏,肚子咕咕叫,但她忍著,一聲不吭。她把臉貼在蕭寒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像一麵鼓。

蕭寒低頭看了看她,什麼也沒說。他隻是把那張破羊皮往她身上裹了裹,裹得緊緊的,不留一絲縫隙。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暖。

石婆是在第十天的夜裏倒下的。

她白天還帶著人在沙漠裏挖野菜。沙漠裏的野菜不多,夏天的時候還能找到一些沙蔥、沙芥,冬天就隻剩一些乾巴巴的草根了。石婆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刨土,刨開凍得硬邦邦的地表,從下麵挖出一些細小的根莖。她的手指凍得發紫,指甲都裂開了,但她不停手,一根一根地挖,放進背後的筐裡。

回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對了,蠟黃蠟黃的,嘴唇發紫,走路的時候身子直晃,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草。火煉仙子去扶她,她擺擺手,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碗。

“吃不下了。”她說,聲音有氣無力的,像一縷快要斷掉的絲線。

火煉仙子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那熱度像火炭一樣,隔著掌心都能感覺到。

“石婆發燒了!”

全村人都慌了。石婆是唯一的醫生,她要是倒了,誰來看病?誰採藥?誰熬薑湯?誰接生?誰給傷口上藥?這個四百多人的村子,所有人的命都拴在她一個人身上。

蕭寒拄著骨杖,走到石婆身邊。他的右腿疼得厲害,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的步子很穩,很沉,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石婆躺在草棚裡,身上蓋著幾張破羊皮。她的臉色灰白,像蒙了一層灰,嘴唇乾裂出血,眼睛半睜半閉,眼皮腫得像個核桃。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嘶嘶的聲音,像風箱漏了氣。

“什麼病?”蕭寒蹲下來,問。

石婆睜開眼睛,渾濁的老眼裏有一種疲憊的光。那光很弱,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隨時都可能滅掉。

“老毛病了。”她說,聲音斷斷續續的,“冷出來的。躺幾天就好了。”

蕭寒不信。他蹲下身,用右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額頭燙得像烙鐵,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他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舌苔發黑,厚得像一層苔蘚。嘴唇發紫,指甲發青,這是寒氣入肺的癥狀,而且已經很深了。

“需要什麼葯?”他問。

石婆搖頭:“沒藥。沙漠裏那點草藥,治不了這個。我這病是幾十年的老寒根了,年輕時候落下的,一直沒好利索。這次寒氣太重,勾出來了。”

“那就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石婆苦笑,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珠來,“我又不是神仙。閻王爺要收我,我還能賴著不走?”

蕭寒沒有說話。他站起來,拄著骨杖,在草棚裡走了兩步。草棚很矮,他低著頭,彎著腰,背影在昏暗的火光裡顯得又高又瘦,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枯木。

然後他停下來。

“鐵骸。”他說,“去把馬熊叫來。”

鐵骸正在外麵添柴,聽到聲音,丟下手裏的枯枝,轉身就跑。

馬熊來了,凍得直哆嗦。他裹著那張破羊皮,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子裏,活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當家的,啥事?”他問,嘴裏撥出的白氣在火光裡飄散。

“集市上有沒有葯?”

馬熊想了想:“有。但貴。一包治風寒的葯,得三袋鹽。我上次去集市的時候,看到有人在賣,那藥販子是個黑心肝的,一包葯要價三袋鹽,愛買不買。”

“三袋鹽,換。”

“可是……”馬熊張了張嘴,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當家的,咱們的鹽也不多了。鹽湖那邊雖然能挖,但冬天挖不動,地凍得跟鐵板似的。這些鹽可是咱們的命根子,拿去換藥……”

“我說換就換。”蕭寒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一早,你帶人去集市,把鹽帶上,換藥回來。不管多少鹽,換到葯為止。”

馬熊張了張嘴,看了看蕭寒的臉色,又閉上了。他跟著蕭寒這麼久,知道蕭寒的脾氣——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好。”他點了點頭,“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走了之後,火煉仙子小聲說:“盟主,咱們的鹽也不多了。滿打滿算,也就剩下二十來袋。換三袋出去,就隻剩十七袋了。四百多人,十七袋鹽,省著用也撐不了多久……”

“鹽沒了可以再挖。”蕭寒說,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麵壓著一種什麼東西,像岩漿在石頭底下湧動,“人沒了,就真的沒了。”

火煉仙子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看著躺在羊皮裡的石婆,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嘆了口氣。

那天夜裏,石婆燒得更厲害了。她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叫兒子的名字,一會兒喊老公的名字。她的聲音忽高忽低,有時候像在哭,有時候像在笑,有時候又像在跟人吵架。

“二蛋……二蛋你別跑……回來吃飯……”

“當家的……當家的你等等我……我走不動了……”

她的兒子和老公,都死在烘爐之戰裡了。她兒子才十九歲,還沒娶媳婦。她老公四十二歲,被一把長槍捅穿了肚子,腸子都流出來了。石婆親手給他縫的傷口,縫了十七針,但沒救回來。

火煉仙子守在她身邊,用濕布擦她的額頭。布是冷的,但擦上去一會兒就熱了,因為石婆的額頭太燙了。火煉仙子一遍一遍地擦,一遍一遍地把布浸到冷水裏,擰乾,再擦。

阿蘿也來了,端著一碗熱水,小心翼翼地餵給石婆喝。她跪在石婆旁邊,一隻手托著石婆的後腦勺,一隻手把碗送到石婆嘴邊。水從石婆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淌下去,阿蘿就用袖子幫她擦。

石婆喝了一口,睜開眼,看到阿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虛弱,但很溫暖,像一個快要熄滅的火堆最後躥起的一朵火苗。

“這孩子……像我孫女……”她喃喃地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阿蘿握住她的手:“石婆奶奶,你會好起來的。”

“好不了嘍……”石婆搖頭,渾濁的老眼裏有一層水光,“老了,不中用了……該走啦……去那邊找二蛋和他爹……”

“不,你會好的。”阿蘿認真地說,眼睛瞪得圓圓的,那種孩子特有的認真,讓人不忍心反駁,“哥哥說的,隻要活著,就有希望。”

石婆看著她,渾濁的老眼裏忽然有了光。那光很弱,很短暫,但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像一盞被重新點燃的燈。

“你哥哥……是個好哥哥……”她說,聲音斷斷續續的,每個字都要費很大的力氣,“你要好好跟著他……學本事……將來……做個有用的人……”

“我會的。”阿蘿點頭,眼淚掉下來了,砸在石婆的手背上。

石婆笑了,然後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一夜,很多人沒有睡。

他們圍著篝火,守著石婆的草棚,聽風在沙漠裏嚎叫。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沉默著,像一排被凍住的雕像。隻有篝火在劈啪作響,隻有風在嗚嗚地哭。

蕭寒坐在最外麵,拄著骨杖,一動不動。他的右腿疼得厲害,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他的牙咬得太緊,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盯著那堆火,眼睛裏映著跳動的火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有東西在翻湧,像暗河底下的激流。

他在想什麼?沒有人知道。

天快亮的時候,馬熊回來了。

他趕著一頭毛驢,驢背上馱著幾個布包。他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嘴唇乾裂出血,鼻子下麵掛著兩條凍成冰碴的鼻涕。他的眉毛和睫毛上結了一層白霜,遠遠看去像個白鬍子老頭。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當家的,葯買回來了!”他跳下毛驢,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他踉蹌了一下,扶住驢背,站穩了,然後把布包從驢背上卸下來,遞給蕭寒。

“三袋鹽,換了五包葯。”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還剩下兩袋鹽,我換了半袋糧食。那糧食是黍子,雖然陳了點,但能吃。”

蕭寒接過布包,開啟。裏麵是幾把乾枯的草藥,有根有莖有葉,乾巴巴的,顏色發黃髮黑,散發出一股辛辣苦澀的氣味。他不認識這些草藥,但聞著那股氣味,他的鼻子一酸,打了個噴嚏。

“石婆認得。”他說,然後把葯遞給火煉仙子,“熬上。熬濃一點。”

火煉仙子接過葯,快步去熬了。她走得很快,差點被地上的石頭絆倒,但她連看都沒看一眼,爬起來繼續走。

馬熊蹲在篝火旁,搓著手,凍得直哆嗦。他的手又紅又腫,像五根胡蘿蔔,手指頭彎都彎不了。他把手伸到火邊烤,烤了一會兒,手指頭開始發癢,癢得他齜牙咧嘴。

“當家的,集市上的人說,今年冬天特別冷,好多村子都凍死人了。”他說,聲音悶悶的,“我聽說北邊有個村子,一夜之間凍死了十幾口子,大人孩子都有。還有個村子,糧食吃完了,人開始吃樹皮,吃草根,把地皮都啃光了。”

蕭寒沒有說話。

“他們說,這鬼天氣,還得冷一個月。”馬熊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一個月啊,當家的。咱們的糧食……夠不夠啊?”

蕭寒還是沒有說話。

“當家的,咱們能撐過去嗎?”馬熊抬起頭,看著蕭寒。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個孩子問大人“明天會不會有太陽”。

蕭寒終於開口了。他看著那堆快要熄滅的火,火光在他眼睛裏跳動,像兩顆星星。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麵有暗流。

“能。”

馬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得很醜,嘴唇乾裂出血,牙齒上沾著血絲,但那個笑容是真誠的,溫暖的,像一個被凍僵的人終於喝到了一碗熱水。

“你說能,那就能。”他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去幫忙熬藥了。他的腿有點瘸——大概是凍的,但他的步子很穩,很堅定。

蕭寒拄著骨杖,站起來。右腿疼得他皺了一下眉,牙關緊咬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婆的草棚前,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草棚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鬼影。石婆還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臉色也好了一點,不再是那種死灰一樣的白,而是有了一絲血色。

阿蘿守在她旁邊,小小的身子縮在羊皮裡,也睡著了。她的手還握著石婆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石婆就會消失。她的臉上掛著淚痕,幹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跡。

蕭寒蹲下身,把羊皮往阿蘿身上蓋了蓋。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怕碰碎了一個夢。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草棚。

風停了。

天邊,露出一絲灰白。

那是黎明。不是那種燦爛的、金紅色的黎明,而是一種灰濛濛的、帶著寒意的黎明。但那也是黎明。天亮了,哪怕隻是灰白色的亮,那也是亮。

他拄著骨杖,站在草棚前,看著那絲灰白一點點變亮,變亮,變亮。像有人在天空那端慢慢地拉開一道口子,把光一點一點地放進來。

身後,篝火還在燒。雖然微弱,但還沒有滅。

那點火光在灰濛濛的晨光裡顯得很小,很暗,但它還在燃燒,還在跳動,還在努力地活著。

薪火村的第一個冬天,還在繼續。

但他們還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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