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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35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鹽湖到手後的第七天,第一筆生意就上門了。

那天早晨天還沒亮,蕭寒就被一陣毛驢的嘶叫驚醒了。他睜開那隻獨眼,土屋的泥巴頂棚上漏下來幾線灰濛濛的光,照在地上一個破瓦盆裡,盆裡泡著幾塊鹽巴——那是石婆給他配的葯,每天早晨要用鹽水漱口,說是能治他的牙疼。蕭寒其實牙不疼,但石婆非要他這麼做,他也懶得爭辯。

“當家的!”鐵骸的聲音從外麵傳來,甕聲甕氣的,像從缸底冒出來的氣泡,“有人來了!東邊來的,趕著毛驢,看著像做買賣的!”

蕭寒慢慢坐起來。左腿的斷骨處又開始疼了,那種疼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沉悶的、脹脹的,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裏慢慢地拱。他咬著牙,把那條僵硬的腿從破羊皮褥子上挪下來,腳底板踩在冰涼的地麵上,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順著骨頭縫一直爬到膝蓋。

他伸手去夠靠在床頭的骨杖。那根骨杖是一根野牛的腿骨做的,粗糲、沉重,握在手心裏冰涼冰涼的,像握著一截死人的骨頭。蕭寒把它拄在腋下,用力撐起身體,左腿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土屋外麵,鐵骸已經站著了。這個獨臂的漢子今天難得穿了一件完整的獸皮褂子——雖然褂子上全是窟窿眼,像被蟲子啃過的樹葉——頭髮也用一根皮繩紮了起來,露出一張被風沙磨得粗糙的臉。他的左臂從肩膀處齊根斷掉,空蕩蕩的袖管在晨風裏飄來飄去,像一麵破旗。

“幾個人?”蕭寒問。

“三個。一個老漢,兩個後生。毛驢一頭,瘦得跟狗似的。”鐵骸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驢背上馱著兩袋子東西,看著像糧食。”

“還有呢?”

“還有一捆乾菜。我瞅了一眼,是沙蔥和鹼蓬,曬乾了的,品相不怎麼樣,但能吃。”

蕭寒點了點頭,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往營地東邊走去。鐵骸跟在他身後,腳步很重,踩得地上的沙土噗噗地響。

營地的東邊是一片低矮的沙丘,沙丘上長著幾叢半死不活的紅柳。那三個人就站在紅柳叢外麵,不敢進來,探頭探腦地往營地裡張望。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褂子,腳上蹬著一雙露腳趾的草鞋,臉上全是風沙刻出的溝壑,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砍出來的。他的眼睛渾濁,眼白裡佈滿了血絲,但眼神卻很精明,骨碌碌地轉著,把營地裡的一切都看在眼裏——土屋有多少間,草棚有多少頂,站著的人有多少個,拿著刀的有多少個。

蕭寒走到他麵前,停下來。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遠,互相打量。

老漢先開了口:“聽說這邊換了當家的,鹽價降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沙漠裏人特有的腔調,尾音往上翹,像在問話,又像在試探。

鐵骸抱著獨臂,甕聲甕氣地說:“降了。以前怎麼換的?”

老漢伸出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裏全是黑泥,指關節粗大變形,一看就是幹了一輩子農活的手。“一袋鹽換三袋糧。”他說,渾濁的眼睛盯著鐵骸,又瞟了一眼蕭寒,“你們新當家的說降一成,那就是一袋鹽換三袋糧,再搭半袋?”

鐵骸回頭看了蕭寒一眼。

蕭寒正拄著骨杖站在不遠的石頭旁邊,左腿微微彎曲,把身體的重量都壓在骨杖和右腿上。他的臉很瘦,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那隻獨眼在晨光裡亮得像一顆寒星。他沒有穿鞋,赤腳踩在沙地上,十個腳趾頭深深地陷進沙子裏。斷臂處的袖管打了個結,風一吹就晃來晃去。

他微微點了點頭。

“行。”鐵骸說,“就這個價。你們帶了多少糧?”

老漢一揮手,身後那兩個後生趕緊把驢背上的袋子卸下來。那兩個後生看著十七八歲,麵板曬得黝黑,瘦得像兩根竹竿,胳膊上的青筋一條一條地鼓出來。他們很小心地把袋子放在地上,解開口袋,露出裏麵的黍子和乾菜。

鐵骸走過去,蹲下身,抓起一把黍子放在手心裏搓了搓,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黍子是陳年的,有一股淡淡的黴味,但沒壞,還能吃。他又翻了翻那捆乾菜,沙蔥和鹼蓬曬得乾透了的,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

“黍子一百二十斤,乾菜四十斤。”鐵骸報完數,站起來,“按新價,能換五十斤鹽。”

“五十斤?”老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種亮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真切切的驚喜,渾濁的眼珠子裏像點了一盞燈,“以前這些糧,隻能換三十斤!”

“以前是以前。”鐵骸甕聲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們當家的說了,鹽是老天爺給的,不能拿老天爺的東西發財。”

老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轉過頭,又看了蕭寒一眼。這一次,他的眼神跟剛纔不一樣了。剛纔是在打量、在試探、在估量這個新當家的好不好打交道。現在,他的眼神裡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感激,還帶著一點點不敢相信。

“那位就是……你們當家的?”他小心翼翼地問,聲音放得很低,好像怕驚著蕭寒似的。

鐵骸“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老漢猶豫了一下,把腳上的草鞋蹭了蹭,蹭掉鞋底的沙土,然後一步一步走到蕭寒麵前,蹲下身,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當家的。”

蕭寒低頭看著他。老漢蹲在地上,仰著臉,臉上的皺紋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深,像乾涸的河床。他的眼睛渾濁卻真誠,裏麵有風沙、有苦難、有飢餓,也有一種窮苦人特有的卑微和堅韌。

“坐。”蕭寒說,用骨杖指了指旁邊的石頭。

老漢愣了一下,他本來以為這位當家的會端著架子,會居高臨下地跟他說話,會像以前的那些當家的一樣,鼻孔朝天,愛答不理。但蕭寒沒有。蕭寒讓他坐,語氣平平淡淡的,不像施捨,也不像客套,就像在跟一個普通人說話。

老漢坐下來,屁股隻沾了石頭的一個角,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副隨時準備站起來的樣子。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想跟這位新當家的套套近乎、拉拉關係,想打聽打聽這位當家的什麼來路、什麼脾氣、好不好說話。但真坐下來了,他卻不知道說什麼了。那些準備好的話,在這一刻全堵在嗓子眼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蕭寒也沒催他,就那麼拄著骨杖站著,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鹽湖。鹽湖的水麵在晨光裡泛著慘白的光,像一麵巨大的鏡子,照出天上那些零零散散的雲。幾隻水鳥從湖麵上飛過,發出嘎嘎的叫聲,聲音在空曠的沙漠裏傳得很遠很遠。

沉默了一會兒,蕭寒先開了口:“你們村,多少人?”

老漢回過神來,趕緊回答:“百十來戶,三百多人。”他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但比剛才自然了一些,不再那麼拘謹了。

“夠吃嗎?”

老漢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像從胸腔最底部擠出來的,帶著一股酸澀的味道。“湊合。”他說,眼睛看向遠處,好像在看著那個叫紅柳窪的村子,“這兩年雨水少,莊稼收成不好。地裡刨出來的那點東西,連肚子都填不飽。村裏有十幾戶已經搬走了,往東邊去了,聽說那邊有河,能澆地。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老了,病了,拖家帶口的,走不動了。”

他說完,又嘆了口氣,伸出粗糙的手掌在臉上抹了一把,抹掉了什麼——也許是沙子,也許是汗,也許是別的東西。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風從鹽湖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鹹腥的味道,吹得他空蕩蕩的袖管獵獵作響。他眯起那隻獨眼,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

“鹽路通了,你們可以用鹽換糧。”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從我們這兒拿鹽,去西邊的大集市換糧,能換更多。”

老漢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大集市?我們可沒去過……”他搓了搓手,粗糙的掌心發出沙沙的聲響,“聽說那邊亂得很,到處都是強盜、騙子,我們這些莊稼人去了,不是送羊入虎口嗎?”

“馬熊知道路。”蕭寒說,“讓他帶你們去。”

老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的眼睛紅了,渾濁的眼珠子上蒙了一層水光,那水光在晨光裡亮閃閃的,像清晨草葉上的露水。

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差點把屁股底下那塊石頭帶翻了。他踉蹌了一下,站穩了,麵對著蕭寒,深深地彎下腰去。

不是跪,是鞠躬。一個莊稼人最莊重的禮節。

“當家的,你是個好人。”他的聲音顫抖著,沙啞著,帶著哭腔。

蕭寒搖了搖頭,拄著骨杖,獨眼看著老漢,淡淡地說:“不是好人。隻是吃過苦。”

那三個字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風不大、鹽湖的水又漲了。但老漢聽懂了。他直起腰,看著蕭寒那張瘦削的臉,看著那隻獨眼裏的光,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說的不是客套話,是真話。

他真的吃過苦。甚至可能比他們這些莊稼人吃的苦還多。

老漢沒有再說什麼,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過身,招呼那兩個後生把鹽袋子搬到驢背上。毛驢被壓得嘶叫了一聲,四條腿哆嗦著,但最後還是站穩了。

馬熊從帳篷裡鑽出來的時候,紅柳窪的人已經走遠了。他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身上的骨頭劈裡啪啦地響。他看著遠處那個漸漸消失的黑點,一臉不爽地嘟囔:“當家的,你真讓那幫泥腿子自己去集市?他們懂個屁!上次我帶人去,差點被黑吃黑!那幫集市上的王八蛋,看你麵生就往死裡宰,看你帶的東西好就想搶,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跟你動刀子!”

“所以你去。”蕭寒說,拄著骨杖轉過身來,看著馬熊。

馬熊瞪大了眼睛,那張橫肉縱橫的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先是驚訝,然後是不情願,最後變成了一種認命了的無奈。“我去?”他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拔高了一個調,“我去了誰給你看鹽湖?那些鹽不要了?萬一有人來偷呢?萬一沙盜來了呢?”

“鹽湖又跑不了。”蕭寒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往營地裏麵走,左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溝,“你去集市,把鹽換成糧,越多越好。順便打聽打聽,附近還有什麼村子、什麼人能打交道。”

馬熊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蕭寒那隻獨眼,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越來越怕這隻眼睛。不是怕眼睛本身——那隻眼睛沒什麼可怕的,灰藍色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看著甚至有點好看。他怕的是眼睛後麵那顆腦袋。這個瘸子,斷了一條腿,斷了一條胳膊,瞎了一隻眼,走路都要拄著棍子,看起來弱不禁風的,風大一點都能把他吹跑。但他的腦子太好使了,好使得讓人心裏發毛。

他總能想到你看不到的,算到你算不到的,把你心裏那點小九九摸得一清二楚。

“行吧。”馬熊嘟囔著,把獸皮褂子的領子往上拉了拉,擋住灌進來的風,“我去。但我醜話說前頭,要是碰上硬茬子,我可打不過。那幫集市上的狠人,個個手裏都有幾條人命,我不是他們的對手。”

“不用你打。”蕭寒說,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著馬熊。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一直拖到馬熊腳底下,“你隻要記住,咱們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搶的。能談就談,談不攏就走。保命要緊。”

馬熊愣了一下。

他以為蕭寒會說“打不過也要打”“不能丟了薪火盟的臉”“你死了我給你報仇”之類的話。以前的當家的都是這麼說的——麵子比命重要,打輸了就別回來,回來了也打斷你的腿。但蕭寒說的是“保命要緊”。

馬熊咧嘴笑了。那笑容很複雜,有意外,有感動,也有一點點酸澀。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當家的,你這話,跟以前我老大說的一模一樣。”他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像平時那麼咋咋呼呼的了。

“你老大?”蕭寒看著他。

“死了。”馬熊的笑容淡了,那張粗獷的臉上一瞬間露出了某種脆弱的東西,像一麵牆上裂開了一道縫,透出裏麵的黑暗,“被一個更狠的砍死的。所以我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當個土霸王。”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弔兒郎當的,沒個正形:“當家的,你就不怕我拿了鹽跑了?那可是好幾百斤鹽,換成糧食夠我吃好幾年的。”

蕭寒看著他,那隻獨眼裏沒有一點波瀾,平靜得像鹽湖的水麵。

“你跑不了。”他說,語氣很平淡,不像威脅,更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馬熊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很用力,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聲在空曠的營地裡回蕩,驚得遠處幾隻烏鴉撲稜稜地飛起來。

“行!沖你這句話,老子不跑了!”他擦掉眼角的淚,扛著那袋鹽,大步流星地走了。

馬熊走了三天,音信全無。

第一天,鐵骸還沉得住氣,該幹什麼幹什麼——早晨帶人去打獵,下午回來剝皮烤肉,晚上圍著篝火喝肉湯。隻是偶爾會往東邊看一眼,看完就收回目光,麵無表情。

第二天,他開始坐不住了。在營地裡走來走去,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到東頭,像一頭困在籠子裏的熊。他的腳步很重,踩得地麵咚咚響,有人擋了他的路,他也不說話,就那麼瞪著人家看,直到人家嚇得讓開。

第三天,他乾脆不走了,站在營地東邊的沙丘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遠處的地平線。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把他的空袖管吹得獵獵作響,他像一尊石像一樣立在那裏,從早晨站到中午,從中午站到傍晚。

火煉仙子也擔心。但她不說,隻是每天傍晚站在營地東邊,往遠處看。她站的地方跟鐵骸隔著一箭地,兩個人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跟誰說話,就那麼各站各的,各看各的。

蕭寒倒是很平靜。他每天照常坐在那棵移來的胡楊下麵,教阿蘿認字,教那些新來的難民怎麼分辨能吃和不能吃的野菜。有時候石婆過來給他換藥,把搗碎的草藥敷在他斷腿的傷口上,用破布條纏好。草藥涼颼颼的,敷上去的時候他一聲不吭,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你不擔心?”石婆問他,蒼老的手指在他的斷腿上按壓著,檢查有沒有化膿。

“擔心有什麼用。”蕭寒說。

石婆看了他一眼,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讚賞。她沒有再說什麼,繼續給他換藥。

第四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馬熊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他們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有的用草繩捆著,有的用樹皮縫著,有的乾脆就是一塊破布搭在身上。他們的臉上全是灰塵和泥土,眼睛深深地凹進眼窩裏,顴骨高高地突出來,嘴唇乾裂出血,像久旱的土地。

他們像一群逃難的難民——不,他們就是難民。

“當家的!”馬熊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聲音大得整個營地都能聽見。他的左腿上包著一塊破布,破布被血浸透了,變成暗紅色,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模糊的血腳印。但他的臉上卻興奮得很,眼睛亮得像兩團火,“你看看,我帶回來什麼!”

蕭寒拄著骨杖,從胡楊樹下站起來。他先是看了看馬熊腿上的傷,然後把目光移到他身後那些人身上。

“鹽呢?”他問。

“賣了!全賣了!”馬熊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一袋鹽換四袋糧!比咱們定的價還高!你猜怎麼著?我找了個大集市,那地方人頭攢動,熱鬧得很,賣什麼的都有。我把鹽往那兒一擺,那些老主顧聞著味兒就來了!”

“怎麼賣的?”蕭寒問。

馬熊得意洋洋地比劃著:“我找了幾個老主顧,都是以前打過交道的。我跟他們說,鹽價降了,但得幫咱們多換糧。他們開始不信,說哪有這種好事,鹽價從來隻漲不降,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後來我讓他們嘗了鹽,他們信了。有個老傢夥一口氣換了十袋,說他村裡幾百口人,都快斷鹽了,婆娘娃娃整天哭,再沒鹽吃就要造反了。”

蕭寒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那條血淋淋的腿上:“腿怎麼回事?”

馬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閃著,不敢看蕭寒的眼睛。

“碰上個老對頭。”他含糊地說,“以前搶過他的貨,他想砍我。我跑得快,就捱了一刀。”

“人呢?”

“跑了。”馬熊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心虛,“我打不過他……那王八蛋手底下有七八個人,都帶著傢夥,我一個人乾不過他們。要不是我跑得快,這條腿就沒了。”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獨眼染成金色。他看著馬熊,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我說的是你的人。”蕭寒說,“受傷了嗎?”

馬熊愣住了。

他站在那裏,一條腿撐著地,另一條腿吊著,血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沙地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他張著嘴,看著蕭寒,臉上的表情從尷尬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以為蕭寒會罵他沒用,會問他為什麼惹事,會怪他把生意搞砸了,會說他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不如死了算了。以前的當家的都是這麼乾的——你受傷了是你活該,你沒辦好差事就該挨罵,你丟了我的臉就該受罰。

但蕭寒問的,是他的人。

“沒……沒有。”馬熊結結巴巴地說,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堵著,聲音都變了調,“就我一個捱了刀。那幫王八蛋追不上他們。”

“進來吧。”蕭寒拄著骨杖轉身,一瘸一拐地往營地裏麵走,“讓石婆給你看看。她那兒還有草藥,能止血,能消炎。你這傷口要是感染了,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馬熊跟在他身後,一瘸一拐地走著。他看著蕭寒的背影——那個斷臂瘸腿、獨眼拄杖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裡顯得瘦削而孤獨。

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問過“受傷了嗎”這句話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被人關心是什麼感覺。

馬熊帶回來的那十幾個人,是紅柳窪附近幾個村子的難民。

他們的村子被沙盜搶了。沙盜是在一個風沙漫天的夜裏來的,像一群餓狼一樣撲進村子,見人就砍,見東西就搶。莊稼被燒了,水井被填了,房子被點著了,牲畜被趕走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都被殺了。

他們活不下去了,在沙漠裏流浪了十幾天,靠吃草根、啃樹皮、喝自己的尿活下來。聽說這邊有個新當家的,鹽價便宜,待人也好,就跟著馬熊來了。

“當家的,收下我們吧。”領頭的男人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他的額頭撞在沙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每一下都很用力,磕得額頭上全是沙子,磕破了皮,滲出血來。

他的身後,那十幾個人也跟著跪下來,磕頭的磕頭,哭的哭,喊的喊。有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嬰兒餓得哇哇哭,聲音細得像貓叫。有個老人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嘴裏唸叨著什麼,誰也聽不清。

“我們什麼都能幹,不怕苦不怕累,隻要給口飯吃。”領頭的男人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混著沙土,糊了一臉。他的眼睛紅腫,眼白裡全是血絲,眼神裡有一種絕望到極致之後生出的卑微的希望,像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風一吹就會滅。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他們麵前。他低頭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破爛的衣服、乾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窩、顫抖的身體。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

在河東的時候,他見過。在逃荒的路上,他見過。在那些被戰火摧毀的村莊裏,他見過。他自己也曾經是這些人中的一個——跪在地上,磕著頭,求別人給一口飯吃,給一條活路。

“起來。”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用跪。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薪火盟的人了。”

那個男人愣住了。他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蕭寒。他本來以為要費很多口舌,要磕很多頭,要苦苦哀求很久,這位當家的才會心軟,才會收留他們。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以前他們去過別的地方,別的人家看到他們這副模樣,連門都不開,隔著柵欄就往外趕。

但蕭寒說“不用跪”。

就三個字,說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那個男人的嘴唇哆嗦著,眼淚嘩地就流下來了。他不是那種會哭的人——他在村子裏是出了名的硬漢子,砍柴摔斷了腿都沒掉過一滴眼淚。但此刻,他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謝謝當家的!謝謝當家的!”他又要磕頭,額頭還沒碰到地麵,就被一根冰涼的骨杖擋住了。

蕭寒用骨杖抵住他的額頭,微微用力,把他的頭抬起來。

“別磕了。”蕭寒說,“省點力氣,幹活。”

接下來的半個月,又有幾十個人從四麵八方趕來。

有的是從沙盜手裏逃出來的,有的是村子被毀了沒處去的,有的是聽親戚朋友說這裏有活路,自己找來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遠的走了七天七夜,鞋都磨穿了,腳底板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血印子。

他們來的時候都差不多——麵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睛裏帶著那種窮途末路的人特有的絕望和希望交織的光。他們站在營地外麵,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那些土屋和草棚,打量著那些拿著刀箭的男人,打量著那個拄著骨杖、斷臂獨眼的年輕人。

然後他們跪下來,磕頭,說一樣的話:“當家的,收下我們吧。”

蕭寒每次都說一樣的話:“起來。不用跪。從今天起,你們就是薪火盟的人了。”

營地的人口,從兩百四十四,變成了三百七十八。

多了一百三十四張嘴。

這一百三十四個人,有的會種地,有的會蓋房子,有的會編筐,有的會做木工,有的什麼都不會,隻會抱著孩子哭。他們帶著各自的手藝、各自的苦難、各自的希望,像一條條幹涸的溪流,匯進了這片荒原上小小的水窪裡。

營地的壓力驟然增大。

糧食不夠吃。原來存的那點糧食,加上馬熊換回來的那些,滿打滿算也隻夠四百人吃兩個月。水不夠喝。暗河的水量就那麼大,取水隊每天從早忙到晚,揹回來的水還是不夠用。住的地方不夠擠。土屋隻有五十多間,草棚倒是搭了不少,但風一吹就漏,雨一下就沒法住人。

有人開始抱怨。

“憑啥新來的吃得跟咱們一樣多?他們又沒出力!”

有人開始搶東西。

“這袋黍子是我先看見的!你憑什麼拿走?”

有人偷偷把鹽藏起來,想自己拿去賣。

“反正當家的也不知道,賣一袋鹽夠我吃半年的。”

鐵骸氣得暴跳如雷,要拿鞭子抽人。火煉仙子攔住了他,說抽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讓矛盾更深。兩個人吵了一架,吵得麵紅耳赤,差點動手。

蕭寒沒有罵人,也沒有打人。

他隻是讓鐵骸在營地中間立了一根木樁。那根木樁是一棵枯死的胡楊樹榦,一人合抱那麼粗,三丈多高,鐵骸帶人挖了兩尺深的坑才把它立穩。木樁頂上掛著一個破鐵鍋,鐵鍋是馬熊從集市上帶回來的,鍋底破了一個洞,不能做飯了,但敲起來聲音還很響亮。

“誰要是覺得不公平,敲這個鍋。”蕭寒站在木樁下麵,拄著骨杖,獨眼看著所有人,“當著所有人的麵,把話說清楚。”

第一天,沒人敲。

那些人站在木樁周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先動手。他們心裏有怨氣,有不滿,有委屈,但他們也知道,敲了鍋就意味著要把事情擺到明麵上來,要跟當家的對質,要當著幾百號人的麵說出自己的想法。

他們不敢。

第二天,還是沒人敲。

有人開始小聲議論,說當家的這是虛張聲勢,說沒人敢敲鍋正合他意,說他根本就不想聽別人的意見。但議論歸議論,還是沒人敢動手。

第三天,一個年輕人忍不住了。

他叫劉栓,二十齣頭,是馬熊原來的手下。這人生得精瘦,麵板黝黑,一雙眼睛又小又亮,像兩顆老鼠屎。他在馬熊手下混了兩年,學了一身偷雞摸狗的毛病,幹活不出力,搶東西比誰都快。

他走到木樁前麵,跳起來,用一根木棍狠狠地敲了一下那個破鐵鍋。

當——

鐵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在空曠的營地裡回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轉過頭來看他。空氣一下子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風從木樁頂上吹過的聲音。

“憑啥他們幹得少,吃得跟咱們一樣多?”劉栓指著幾個新來的難民,聲音很大,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你們看看他們,一個個跟麵條似的,風一吹就倒,又能打獵又會取水?就知道吃閑飯!咱們辛辛苦苦幹活,他們舒舒服服吃飯,這公平嗎?”

那幾個新來的難民縮在一起,低著頭,不敢說話。他們的臉色很難看,嘴唇發白,眼睛裏有委屈,也有恐懼。他們知道自己幹得少,知道自己吃閑飯,但他們也沒辦法——他們剛來,什麼都不會,想幹活都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蕭寒拄著骨杖,一步一步走到劉栓麵前。

他的腿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每走一步,骨杖戳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所有人都盯著他看,盯著那隻獨眼,盯著那條斷臂,盯著那條拖在地上的瘸腿。

“你叫什麼?”蕭寒問。

“我叫……我叫劉栓。”劉栓的聲音有些發虛,但還是挺著脖子,不肯示弱。

“劉栓,你爹媽是幹什麼的?”

劉栓愣了一下,沒想到蕭寒會問這個。他眨巴眨巴那雙小眼睛,猶豫了一下:“種地的。”

“種地的。”蕭寒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那你爹媽會打獵嗎?”

“不會……”

“會取水嗎?”

“也……也不會。”

“那他們以前吃什麼?”

劉栓不說話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蕭寒環視一圈,看著所有人。他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那些臉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粗獷,有的細膩,但此刻都帶著同一種表情——專註,緊張,等著看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你們當中,有會打獵的,有會取水的,有會磨箭的,有會蓋房子的。”蕭寒說,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營地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但不是生下來就會的,是學的。你們學了多少年?三年?五年?十年?他們現在不會,以後可以學。你們要是連學都不讓學,那跟他們有什麼區別?”

沒有人說話。

風從鹽湖那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吹得木樁上的破鐵鍋輕輕搖晃,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從今天起,新來的人,分成三組。一組跟石婆學採藥,一組跟鐵骸學打獵,一組跟火煉學取水。”蕭寒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著說,“學不會的,少吃飯。學會了,多吃飯。公平不公平?”

劉栓低著頭,下巴快戳到胸口了。他的臉還是紅的,但不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羞愧。

“公平。”他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還有誰覺得不公平?”

沒有人回答。那些剛才還在抱怨的人,此刻都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誰也不說話。

蕭寒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土屋。他的背影在夕陽裡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枯樹。

身後,鐵鍋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像在說些什麼。

人多了,事就多了。

有人偷東西。今天丟了一袋黍子,明天丟了幾塊鹽巴,後天丟了一把砍刀。東西不大,但架不住天天丟。人心開始浮動,彼此猜疑,你看我像賊,我看你也像賊。

有人打架。為了一碗水,為了一塊肉,為了一句閑話,兩個大男人打得頭破血流。旁邊的人圍著看,有的起鬨,有的拉架,有的趁機偷東西,亂成一鍋粥。

有人欺負新來的。讓新來的人乾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飯,睡最冷的地方。新來的人不敢吭聲,忍氣吞聲,眼睛裏全是委屈和怨恨。

有人偷偷摸摸想跑。覺得這裏也不好,那裏也不如人意,想換個地方碰碰運氣。半夜三更,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溜出營地,消失在黑暗裏。第二天早晨,他的鋪蓋卷空了,人不見了。

馬熊的手下最不老實。這幫人跟著馬熊慣了,橫行霸道,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有兩個人在半夜裏偷偷挖了一袋鹽,埋在營地外麵的沙丘裡,準備第二天晚上來取。結果被鐵骸巡夜的時候發現了,連人帶贓抓了個正著。

鐵骸氣得眼睛都紅了,把兩個人綁在木樁上,拿鞭子抽。那鞭子是生牛皮擰的,蘸了水,抽在身上啪的一聲脆響,皮開肉綻。那兩個人哭爹喊娘,嚎得整個營地都能聽見。

“當家的,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其中一個人哭著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他麵前。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瘦削的臉照得蒼白如紙。那隻獨眼在月光裡亮得像一顆寒星,冷冷的,沒有一絲溫度。

“你偷了多少鹽?”他問。

“就……就一小把……”那人結結巴巴地說,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沙地上。

“一小把鹽,能換多少糧?”

“能……能換……”

“能換一個人三天的口糧。”蕭寒替他說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那人的耳朵裡,“你偷了一把鹽,就有人要餓三天肚子。你告訴我,你該不該打?”

那人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在木樁上抖得像篩糠,鞭痕上的血順著身體往下淌,滴在地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

“該打……該打……”

蕭寒轉向所有人。

營地裡幾百號人都站在月光下,圍著那根木樁,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帶著沙子和鹽的味道,吹得人們的衣角獵獵作響。

“從今天起,薪火盟三條規矩:不搶,不偷,不欺生。”蕭寒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得很遠很遠,“誰犯了,第一次,抽十鞭子。第二次,趕出去。第三次——”

他沒有說第三次會怎樣。

但所有人都明白。

沒有人問第三次會怎樣。

從那以後,營地裡的秩序好了很多。

偷東西的少了。那兩袋子鹽被挖出來,重新收進倉庫,一把不少。打架的也少了。大家有話好好說,說不攏找當家的評理,誰也不動手。欺負人的也少了。新來的人不再害怕,老住戶也不再抱怨,大家各乾各的活,各吃各的飯,相安無事。

每個人都在幹活。天不亮就起來,天黑透了才躺下。有人去打獵,有人去取水,有人去採藥,有人去蓋房子,有人去編筐子,有人去磨箭簇。沒有人閑著,也沒有人願意閑著——閑著就沒飯吃,這是最簡單也最公平的道理。

每個人都在吃飯。早晨一碗稀粥,中午一塊肉乾,晚上一碗黍子飯。不多,但能吃飽。不香,但能活命。

每個人都在活著。

一個月後,營地的名字定了下來。

那是一個傍晚,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被燒成紅色,像一片燃燒的海。鐵骸站在木樁上,大聲宣佈:“從今天起,咱們不叫營地了,叫薪火村!”

“好!”眾人歡呼。

歡呼聲在空曠的沙漠裏回蕩,驚起一群棲息在紅柳叢裡的烏鴉。烏鴉呱呱地叫著,在天空中盤旋了幾圈,又落了下來。

薪火村已經初具規模。

土屋從十幾間變成了五十多間,整整齊齊地排成三排,中間留出一條路,路兩邊用石頭砌了矮牆。草棚更多了,密密麻麻地擠在土屋後麵,像一片灰色的蘑菇。村子中間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那根掛鐵鍋的木樁,木樁旁邊是一棵從別處移來的胡楊。那棵胡楊移來的時候已經半死了,葉子全掉光了,樹榦上全是裂紋。石婆說,樹能擋風,也能擋煞,非種不可。她每天給樹澆水,用破布把樹榦纏起來,像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

胡楊活了。在種下去的第二十天,枝頭冒出了幾片嫩綠的新芽。那些新芽小小的,嫩嫩的,在風裏輕輕搖晃,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指。阿蘿每天都要跑去看,數一數新芽有沒有多出來幾片。

村子四周挖了壕溝,一人多深,一丈多寬。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鋒利的牙齒。鐵骸說,這是防沙盜的,沙盜的馬隊再厲害,也跳不過這麼寬的壕溝。壕溝外麵是幾排沙柳,是石猿部族的人從遠處移來的,雖然枯了大半,但有幾棵活了,嫩綠的枝條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村子東邊是鹽湖,灰白色的湖麵在陽光下泛著光,像一麵巨大的鏡子。西邊是暗河,河水在地下流著,聽不見聲音,但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暗河上麵的沙地總是濕的,長著一叢叢紅柳和蘆葦。北邊是打獵場,一片連綿的沙丘和戈壁,裏麵有野兔、沙狐、羚羊,偶爾也有狼和沙盜。南邊是採藥的地方,鹽湖邊的紅柳叢裡長著各種各樣的草藥,石婆每天帶著一群半大孩子去采,教他們認哪些能吃,哪些能治病,哪些有毒。

每天天不亮,取水隊就出發了。背水的隊伍排成一條長龍,在沙丘間蜿蜒,像一條灰色的蛇。每個人都揹著一個大陶罐,陶罐是石婆帶著人燒的,燒得不怎麼好,有的漏水,有的裂縫,但能用。打獵隊帶著弓箭和毒箭,深入沙漠,有時候空手而歸,有時候滿載而歸。採藥隊跟著石婆,在鹽湖邊的紅柳叢裡尋找能吃的野菜和草藥,回來以後洗乾淨,曬乾,收起來,冬天的時候吃。

最熱鬧的是傍晚。

孩子們從“學堂”裡跑出來,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出籠的小鳥。所謂的學堂,就是一間大一點的土屋,牆上用木炭寫著歪歪扭扭的字——“人”“口”“手”“水”“火”“鹽”。地上擺著幾塊石板,石板上也寫著字,是孩子們練字用的。

蕭寒每天晚上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數,教他們怎麼在沙漠裏活。他拄著骨杖站在土屋前麵,用一根木棍在地上寫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孩子們圍著他坐成一圈,眼睛亮晶晶的,跟著他念。

“人——一撇一捺。”

“人!”孩子們齊聲念。

“口——四方一個框。”

“口!”

“手——像五個手指頭。”

“手!”

阿蘿學得最快。這個小姑孃的腦袋瓜特別好使,什麼東西一學就會,過目不忘。她現在已經能認一百多個字了,會寫自己的名字,會算十以內的加減法,還會背三首蕭寒教她的詩。

她最喜歡寫“人”字。每次寫字的時候,她都先寫一撇,再寫一捺,兩筆寫完,端端正正地擺在石板上,然後歪著頭看半天。

“哥哥,這個字最好寫。”她說,把石板舉到蕭寒麵前,讓他看。

“這個字也最難寫。”蕭寒說。

“為什麼?”阿蘿眨巴著眼睛,不明白。

“因為人活著,就得互相支撐。”蕭寒用骨杖指著那個“人”字,“你看,一撇倒了,一捺也站不住。一個人活不了,得有人幫著,有人撐著,才能活下去。”

阿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在沙地上寫了一個“人”字。這次她寫得更認真了,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像是要把那兩個字刻進沙子裏,刻進心裏。

蕭寒拄著骨杖,站在土屋門口,看著村子裏的燈火。

那些燈火,是篝火,是油燈,是燃燒的枯枝和乾草。零零星星的,昏黃昏黃的,在夜色裡一閃一閃的,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帶著鹽的味道,帶著沙的味道,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春天的味道。

遠處,那棵移來的胡楊在風中輕輕搖晃。枝頭那幾片嫩綠的葉子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跟天上真正的星星說著什麼悄悄話。

鐵骸走過來,站在蕭寒身邊。他的腳步很重,踩得地麵咚咚響,但走到蕭寒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座沉默的山。

“盟主,咱們現在有四百多人了。”他說,聲音很輕,不像平時那麼甕聲甕氣的,像是怕驚著這片夜色。

“嗯。”蕭寒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有鹽,有水,有糧食。能活下去了。”

“嗯。”

“你為什麼不笑?”鐵骸問。

蕭寒沉默了一會兒。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張瘦削的臉照得蒼白。那隻獨眼望著遠處那片漆黑的沙漠,望著沙漠盡頭那幾顆暗淡的星星,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活著,隻是第一步。”他說,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咱們要做的,不隻是活著。”

鐵骸轉過頭看著他。月光下,這個斷臂瘸腿、獨眼拄杖的年輕人,像一棵從石頭縫裏長出來的樹,瘦弱,扭曲,但倔強地挺著。

“還要做什麼?”鐵骸問。

蕭寒沒有立刻回答。他拄著骨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村子邊上,站在那裏,麵對著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風從他背後吹來,吹得他空蕩蕩的袖管獵獵作響,吹得他花白的頭髮在額前飛舞。

“還要讓所有人都能挺直腰桿活著。”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鐵骸的耳朵裡,“不用跪,不用求,不用怕。想吃鹽就吃鹽,想喝水就喝水。沒人能搶你的,沒人能管你的。”

鐵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看著蕭寒的背影,看著那個在月光下瘦削而孤獨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自己斷臂的那一天。想起自己倒在血泊裡,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刺眼。想起自己以為要死了,閉上眼睛等死,但沒死成。

他想起蕭寒把他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那個早晨。想起蕭寒蹲在他麵前,用那隻獨眼看著他,說“跟我走”。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帶著鹽的味道,帶著沙的味道,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春天的味道。

遠處,那棵移來的胡楊,在風中輕輕搖晃。枝頭那幾片嫩綠的葉子,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3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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