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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28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晨光刺破地平線時,沙漠的溫度已經開始攀升。

那是一道極細極亮的白光,像刀子一樣從東邊的沙丘背後捅出來,瞬間割裂了籠罩一整夜的黑暗。光線落在營地那些殘破的土坯牆上,拖出長長的影子。沙粒在晨曦中泛著淡淡的金色,但那種金色不是希望的色澤,而是乾涸的、死寂的黃。

蕭寒是最早醒來的。

斷臂處的傷口在夜間又滲出血,浸透了簡陋的繃帶。那些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的硬塊,把粗糙的麻布和血肉粘連在一起。每一次呼吸,胸腔的起伏都會牽動傷口,帶來一陣鈍痛。他麵無表情地坐起身,用僅剩的右手按住斷臂處,牙關緊咬,猛地一撕——

布條連著乾涸的血痂被扯下,露出下麵翻卷的皮肉。傷口邊緣有些發白,那是輕微感染的徵兆。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隨即從身旁的破布堆裡撕下一截相對乾淨的衣擺,重新包紮。他用牙齒咬著布條的一端,右手繞過去纏緊,再繫上死結。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彷彿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疼痛。

然後他用右手撐著地麵,緩緩站起。

站起來的那一瞬間,眼前發黑,耳畔嗡嗡作響。他閉著眼站了幾息,等那陣眩暈過去,才睜開眼。右眼緊閉著,眼眶周圍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左眼則掃視著這個破敗的營地。

阿蘿還在睡。

小小的身子蜷縮在乾草堆裡,像一隻受驚的小獸。她把那根簡陋的柺杖橫在身前,兩隻手緊緊攥著,彷彿睡著也要抓住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東西。她的臉埋在乾草裡,隻露出半邊——那上麵難得的安寧,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大概是在做夢,夢見從前的好日子。蕭寒站在那裏看了很久,久到晨光爬過他的肩頭,落在阿蘿身上。他輕手輕腳地繞過她,每一步都放得極輕,生怕踩碎了她那個難得的好夢。

走出草棚,營地裡一片寂靜。

兩百多人橫七豎八地躺在簡陋的草棚裡,擠在一起取暖。說是草棚,不過是幾根枯木搭成的架子,上麵胡亂蓋了些乾草和破布。沙漠的夜太冷了,溫度能降到零下。白天又被太陽烤得脫皮,許多人身上都起了水泡,那些水泡破了之後結成痂,又被夜裏的寒氣凍得皸裂,露出裏麪粉紅色的嫩肉。他們的嘴唇乾裂出血,凝結成黑色的血痂。有人睡著睡著就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然後又沉沉睡去。

蕭寒沒有叫醒他們。

他獨自走到那口枯井邊,蹲下身,仔細端詳。

這是一口廢棄了很多年的老井。井口是用整塊青石鑿成的,石頭表麵被風沙磨蝕得坑坑窪窪,邊緣處被繩索勒出深深的凹槽——那是很多年前,這口井還有水的時候,無數個日夜打水留下的痕跡。井很深,探頭望去,黑魆魆的看不見底。井壁是用粗糙的石頭壘成的,許多地方已經坍塌,露出後麵板結的黃土。他撿起一塊拳頭大的小石頭,在手裏掂了掂,然後鬆開手。

石頭墜落。

他側耳傾聽。

石頭撞擊井壁的聲音,咚、咚、咚——越來越弱,越來越遠,間隔越來越長——

然後,一聲極其細微的、不同於撞擊的聲音傳來。

咚。

不是砸在乾土上的悶響。

是落水的聲音。

蕭寒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種光芒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存在。他趴下身,把頭和半邊肩膀探入井口,仔細嗅了嗅。井裏的空氣陰冷潮濕,帶著濃重的黴爛氣息。在那股黴爛味之下,確實有潮濕的水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那是積水時間過長、死水不流動,加上混雜了腐爛物之後特有的味道。

有水。

但能不能喝,有多少,需要下去看。

“盟主?”

身後傳來沙啞的聲音。是鐵骸。

這個獨臂壯漢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乾裂起皮,翻著白色的死皮。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帶著一種久經磨難的人特有的堅韌。他也醒了,可能是被蕭寒起身的動靜驚醒,也可能根本沒睡踏實。

“有水。”蕭寒指了指井口,言簡意賅。

鐵骸快步走過來,趴在井邊聽了聽,臉上露出驚喜:“真他媽的有水!”

“但得下去。”蕭寒說,“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能不能喝。”

“我下!”鐵骸立刻說,挺起胸膛。

蕭寒搖頭,目光從鐵骸寬闊的肩膀掃到粗壯的大腿:“你塊頭太大。井壁那些石頭不知道撐了多少年,早鬆了。你下去,踩塌了井壁,人埋進去,水也髒了。讓瘦小的下。”

鐵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說出來。他知道蕭寒說得對。

蕭寒轉身回到草棚,輕輕推醒一個青霖遺族的年輕修士。

那少年叫青禾,十六七歲,瘦得像一根乾柴。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臉色青白。但那雙眼睛是亮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倔強和生氣。他是青霖遺族中少數倖存下來的年輕人之一,父母都死在逃亡的路上,隻剩下他一個。

“青禾,跟我來。”

青禾揉著眼睛爬起來,沒有問為什麼。他隻是默默跟在蕭寒身後,走到井邊。聽完蕭寒的解釋,他臉色發白,嘴唇抿緊,但沒有退縮。

“我……我下。”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很堅定。

沒有繩索。

鐵骸撕碎了幾件衣服,都是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遺物。粗麻的、細麻的、甚至有一塊綢緞——不知道是誰從原來的世界帶來的,一直捨不得穿,現在也撕成了布條。他們把布條一條一條接起來,打著死結,搓成一股,勉強有十來丈長。不夠到井底,但能幫青禾下到一半。

蕭寒將布條的一端係在青禾腰上,繞了兩圈,打了三個死結。另一端係在自己腰間,也打了死結。

“下去之後,如果看到水,先別急著喝。”蕭寒低聲叮囑,聲音壓得極低,隻有青禾能聽見,“水裏可能有毒,可能有爛東西。用這個,裝一點上來。”

他遞給青禾一個豁了口的陶碗。

那是當年媽媽用過的那個。碗沿上有一個缺口,碗底有幾道裂紋,但還能用。蕭寒一直留著,捨不得扔。逃亡的路上,他用這個碗給阿蘿餵過水,也用它從死人堆裡舀過最後一口粥。

青禾接過碗,手微微發抖。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破舊的陶碗,又抬頭看了一眼蕭寒。蕭寒的左眼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但青禾突然就覺得不那麼怕了。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下井。

蕭寒和鐵骸死死拽住布條,一寸一寸地放。布條勒進手掌,磨得生疼。井壁狹窄,隻容一人勉強通過。青禾的雙腳蹬著石壁,腳掌尋找那些突起的石頭,一點點往下挪。石頭很粗糙,硌得腳底生疼。有些石頭是鬆動的,他一踩上去就往下掉,嘩啦啦砸向井底,很久才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三丈、五丈、八丈……

布條快到頭了。

青禾停在約十丈深的位置,雙腳踩在一塊突起的石頭上。那石頭有半張桌子大,還算穩固。下方還有十丈,黑洞洞的看不清楚,但布條已經夠不到了。

他低頭望去。

下麵有水。

藉著井口透下的那一線天光,他看見井底確實有水。不是很多,大約有半人深,水麵泛著暗綠色的光。但水麵上浮著東西——

黑色的、一團一團的、看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

“看到水了嗎?”蕭寒的聲音從井口傳來,悶悶的,帶著迴音。

青禾深吸一口氣,那股腐臭的氣息更濃了,幾乎讓人作嘔。他強忍著,朝上麵喊:“看到了!底下有水!但……但水裏有東西!”

“什麼東西?”

沉默了幾息。

青禾眯起眼,努力辨認那些漂浮的東西。然後他看清楚了——那是一隻手。泡得發白、腫脹、手指彎曲如鉤的人手。

“屍體!有屍體!好多!”

他的聲音陡然變了調,尖銳而驚恐。

話音剛落,他腳下的石頭突然鬆動!

轟隆一聲巨響,那塊有半張桌子大的石頭整個塌陷下去!青禾甚至來不及叫出聲,就連人帶石頭直直墜落!

“青禾!”

蕭寒猛地拽緊布條,卻發現布條那頭已經沒了重量——石頭砸斷了布條,那用破布搓成的繩子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衝擊!

“他掉下去了!”鐵骸臉色大變,整個人撲到井口,卻隻看見黑洞洞的深井和下麵傳來的撲通落水聲。

蕭寒二話不說,一把扯掉腰間斷掉的布條,就要往井裏跳!

“盟主你瘋了!”鐵骸一把拽住他,獨臂死死箍住蕭寒的腰,“你傷還沒好,下去就是送死!這井這麼深,下麵什麼情況都不知道,你跳下去——!”

“放手!”蕭寒眼神冷厲如刀。

就在這時。

井底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一聲接一聲,咳得撕心裂肺。然後是乾嘔的聲音,大口大口吐水的聲音,還有青禾帶著哭腔的喊:

“我……我還活著!水裏……水不深,隻到腰……但好多屍體……我踩到了……我踩到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極度的驚恐,話都說不利索。

蕭寒渾身繃緊的肌肉緩緩鬆弛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朝井下喊:“別慌!站穩了!看看周圍,有沒有能站的地方!”

井底傳來青禾踩著水摸索的聲音,嘩啦嘩啦的水聲,夾雜著偶爾的驚叫——大概是又踩到了什麼不該踩的東西。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哭腔:

“有……有塊大石頭,就在旁邊,我能爬上去……但水……不行……這水是臭的……屍體泡爛了……不能喝……”

蕭寒沉默。

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刺眼的天空。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光線直直射入井中,他能看見井壁上那些風化的石頭,看見那些石頭縫隙裡乾枯的草根,看見更深處青禾那個小小的、渾身濕透的影子。

好不容易找到水。

卻是死水。

末法世界的第一課,遠比想像中殘酷。

“上來吧。”他說。

青禾艱難地往上爬。

沒有繩索,隻能靠雙手雙腳摳著井壁的石頭縫隙。那些石頭很多都是鬆動的,他一用力就掉下去,好幾次差點再次墜落。他的手指摳進石縫,指甲翻折,鮮血淋漓。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往上爬。

爬了不知多久,終於看見井口透下的光。他伸出手——

鐵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從井裏拎了出來。

青禾癱在地上,渾身濕透,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那是泡爛的屍體、發臭的死水、腐爛的淤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熏得鐵骸都忍不住往後退了兩步。青禾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不停地發抖。但他的右手緊緊攥著那個豁口的陶碗——碗裏盛著半碗渾濁發黑的水。

“我……我帶了一點上來……”他的牙齒在打架,話都說不清楚,但死死攥著那個碗不肯鬆手,“也許……也許能濾一濾……”

蕭寒看著那碗黑水。

碗裏的水是墨綠色的,上麵漂浮著細小的絮狀物,散發出的惡臭能把人熏暈過去。他又看著青禾那驚恐卻倔強的眼神——少年渾身是泥,手指尖滴著血,嘴唇烏青,但眼神裡有一種東西,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那種東西叫不甘心。

“好。”他接過碗,“去換身衣服,休息一下。這水,我來想辦法。”

青禾被扶走了。他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看著蕭寒:“盟主……井底那些屍體……有很多是孩子的……很小的孩子……”

蕭寒沒有說話。

青禾被扶進草棚。蕭寒端著那碗黑水,蹲在井邊,久久不語。

太陽越升越高,陽光越來越毒。他蹲在那裏,像一尊石像。碗裏的黑水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那些漂浮的絮狀物緩緩轉動。

鐵骸湊過來,看了一眼碗裏的水,皺起眉頭,鼻子皺成一團:“這玩意兒,能喝?給豬豬都不喝。”

“不能。”蕭寒說,“但有辦法變成能喝的。”

他指了指井口:“你去找人,弄些粗砂、細砂、木炭,還有一塊布。越多越好。砂要洗過,木炭要敲碎。”

鐵骸雖然不明白,但還是領命去了。他信任蕭寒,就像信任自己那斷掉的左臂曾經有過的力量。

蕭寒繼續蹲在井邊,盯著那碗黑水,眼神複雜得像一口深井。

他剛才聽青禾描述井底的景象時,心中就隱約有了猜測。那些屍體……那些孩子的屍體……這個井邊,當年應該是一個聚居點。乾旱來臨的時候,人們逃到這裏,發現井裏還有水,就紮下營來。但水越喝越少,最後隻剩下這一點死水。他們捨不得走,或者走不動了,就死在了這裏。

此刻,他放下碗,站起身。

他走到不遠處那片坍塌的土坯房前。

那是幾十年前的老房子,土坯壘的牆,草秸蓋的頂,早就塌得隻剩幾截矮牆。風沙把矮牆也磨蝕得差不多了,隻剩下一堆堆土黃色的廢墟。

蕭寒跪在地上。

他用右手扒開沙子。

沙子滾燙,燙得掌心生疼。他一捧一捧地扒開,沙子下麵露出幾塊朽爛的木板——那是當年鄰居家的門板,上麵還殘留著半個模糊不清的“福”字。

他把木板掀開。

木板下,是一具已經風乾的、蜷縮著的孩童骸骨。

很小的一具。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頭埋在膝蓋裡,兩隻細細的臂骨抱著小腿。風沙沒有掩埋它,它就那樣蜷縮在那裏,保持著死去時的姿勢。

蕭寒閉上眼。

他記得這個孩子。

那年他九歲,這孩子五歲,是個女孩,紮著兩根小辮子,總是跟在他和阿蘿身後跑。她跑不快,跌跌撞撞的,一邊跑一邊喊“哥哥等等我”。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眼睛彎成月牙。後來,有一年大旱,連著兩年沒下雨。這孩子的爹孃帶著她,和村裡其他人一起,逃進了沙漠深處。

再也沒有回來。

原來,他們逃到了這口井邊。

原來,井裏曾經有過水。

原來……他們死在了這裏。

蕭寒睜開眼。

左眼乾澀,沒有淚。淚早就流幹了,在媽媽死的那天就流幹了。

他默默將沙子重新覆蓋在骸骨上。一捧一捧,蓋得很仔細,很輕,像怕驚醒一個漫長的夢。

“會有人記住你們的。”他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會用你們的水,活下去。”

鐵骸帶著人回來了。

他們找來了粗砂、細砂,還有從廢墟裡翻出來的一些木炭碎片——那是當年燒火做飯留下的,埋在灰燼裡幾十年,還是黑漆漆的。布是從衣服上撕下來的,有好幾塊,粗麻的細麻的都有。

蕭寒接過那個豁口的陶碗。

他先用水(僅剩的那點乾淨水)把碗洗凈,然後在碗底戳了幾個小孔——用一塊尖石頭,一下一下鑿,鑿了很久。然後,他在碗底鋪上一層布,布鋪平,蓋住所有小孔。布上鋪一層木炭碎末,敲得很碎,像細沙一樣。木炭上鋪一層細砂,最細的那種,用手揀出所有粗粒。細砂上再鋪一層粗砂,有米粒大小。

一個最簡陋的沙濾裝置,做成了。

他把那碗黑水,緩緩倒在鋪好的砂層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圍成一圈看著。

水滲過粗砂層,發出輕微的嘶嘶聲。粗砂截住了最大的雜質——那些絮狀物、那些腐爛的碎屑。然後水滲進細砂層,細砂截住了更細的雜質。再滲進木炭層,木炭吸附著顏色和氣味。最後穿過那層布,從碗底的小孔一滴一滴滲出來,滴在下麵接水的另一個容器裡。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兩滴,三滴。

滴下的水,清澈透明,再無一絲臭味。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像露珠,像眼淚,像多年前那口井裏還能打出清水的日子。

所有人都看呆了。

“這……這能喝嗎?”有人小心翼翼地問。那是一個石猿部族的婦人,懷裏抱著一個瘦得像小貓一樣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盯著那滴下的水。

蕭寒端起那滴下的水,一飲而盡。

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清涼甘甜。沒有異味,沒有苦澀,就是水。普普通通的水。

“能。”他說,放下碗,“但不建議多喝。隻能救急。這水裏可能還有看不見的東西,偶爾喝一次死不了人,但不能當長期水源。”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那是一種很輕的歡呼,像怕驚動了什麼。有人捂著嘴笑,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蹲下去哭。那個抱著孩子的石猿部族婦人快步走過來,用另一個破碗接在下麵,等著那滴答滴答的水。

“盟主神了!”

“這樣就有水喝了!”

“快,多弄幾個這樣的碗!”

“找碗去!找木炭去!我去扒那些老房子,底下肯定還有炭!”

人群一下子散開,各自忙去了。

蕭寒抬手止住歡呼:“別高興太早。”

歡呼聲漸漸停下來。人們看著他。

“井底的水是死水,且被屍體汙染,就算過濾,也隻能解一時之渴。那點水,夠我們喝幾天?十天?二十天?喝完怎麼辦?”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長期喝,還是會死人。這不是辦法,這是緩兵之計。”

“那怎麼辦?”有人問。

蕭寒站起身。

他看向遠方那片連綿的沙丘。沙丘一望無際,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金光。更遠處,是更高的沙丘,像凝固的金色海浪。沒有人知道那後麵是什麼。沒有人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走出這片沙漠。

“找活水。”他說,“地下暗河、泉眼、或者……追著動物走。”

他轉向眾人,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那些臉都瘦得脫了形,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但眼睛裏的光還在。

“從今天起,所有人分成三組。”

“一組留在這裏,繼續挖井、過濾死水、搭建營地。一組跟我進沙漠,尋找真正的活水源。一組負責打獵、採集、收集任何能吃的東西。”

“不管哪一組,記住一句話:在這裏,活著是第一位的。放下你們曾經的仙君、劍修、匠師身份,從現在起,你們隻是——求生者。”

眾人沉默。

然後,緩緩點頭。

有人開始低聲議論,有人開始自動聚攏,有人已經開始商量誰適合哪一組。沒有人反對,沒有人抱怨。能活到現在的,都知道活著有多不容易。

一個時辰後,三組人馬整裝待發。

說是整裝,其實哪有什麼裝。每個人都是破衣爛衫,麵黃肌瘦,手裏拿著簡陋的工具——石頭綁在木棍上做的鎚子,磨尖的骨頭做的匕首,破布纏在腳上做的鞋。

第一組由鐵骸帶領,負責留守營地。

成員包括大部分老弱婦孺、傷者,以及一部分百工閣匠師。鐵骸站在隊伍最前麵,獨臂叉腰,嗓門洪亮:

“都聽好了!咱們的任務:第一,繼續挖井,把那口井挖深挖大,把死水都打上來過濾存著!第二,修建更牢固的住所,不能再睡草棚了,要蓋土坯房!第三,用盟主教的辦法,儘可能多地儲備飲用水!誰敢偷懶,老子打斷他的腿!”

那些老弱婦孺看著他那凶神惡煞的樣子,反而笑了。鐵骸就是這樣,越凶越讓人安心。

第二組由蕭寒親自帶領,深入沙漠尋找活水源。

成員包括酒劍仙、幾個逍遙會劍修、三個星海遺族的追蹤好手,以及石猿部族的一個老婦人——她叫石婆,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走路都顫顫巍巍的。但她那雙眼睛,渾濁的老眼後麵,藏著鷹一樣銳利的光。她在原來的世界,靠追蹤獵物養活了一家人,一輩子沒失過手。

酒劍仙湊到蕭寒身邊,壓低聲音:“盟主,帶她?她這腿腳,走兩步就得歇三歇吧?”

蕭寒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石婆卻聽見了。她扭過頭,看著酒劍仙,露出一個沒牙的笑:“年輕人,等會兒進了沙漠,你跟緊老婆子,別走丟了。”

酒劍仙訕訕一笑,沒當回事。

第三組由火煉仙子帶領,負責打獵和採集。

成員包括青霖遺族的幾個年輕人、剩下的逍遙會劍修、以及幾個石猿部族的女人。火煉仙子站在隊伍前麵,她那張原本精緻的臉上現在滿是灰塵和傷口,但腰板挺得筆直。她正在給每個人分配任務:

“你們兩個,負責找植物根莖。看見綠色的東西就挖,挖出來先別吃,拿回來給我看。你們兩個,負責抓小東西,沙鼠、蠍子、蜥蜴、鳥蛋,什麼都行。你們兩個,負責放哨,看著周圍有沒有大型野獸。記住,安全第一,不要貪多,遇到危險就跑,跑回來叫人!”

出發前,蕭寒單獨找到她。

“記住,”他的聲音很低,隻有火煉仙子能聽見,“打獵的時候,不要貪多。安全第一。遇到大型野獸,不要硬拚,跑回來叫人。你帶出去多少人,就要帶回來多少人。”

火煉仙子重重點頭:“盟主放心,我有分寸。”

她又看了一眼蕭寒的斷臂和緊閉的右眼,欲言又止。

蕭寒知道她想說什麼。他搖搖頭:“我沒事。這點傷,死不了。”

他轉身,帶著第二組的人,向沙漠深處走去。

身後,阿蘿拄著柺杖站在營地邊緣。

她小小的身影在空曠的沙地上顯得那麼孤單。她沒有哭,也沒有喊。隻是攥緊小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默默地說:

“哥哥,早點回來。”

蕭寒沒有回頭。

但他聽見了。

烈日當空。

沙漠的地表溫度超過六十度。

蕭寒帶著第二組的人,在沙丘間艱難跋涉。沒有修為護體,每一步都像走在燒紅的鐵板上。腳底的水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血和沙子混在一起,結成硬痂。每走一步,那些硬痂就裂開,滲出新的血,又沾上新的沙子。

酒劍仙的嘴唇已經乾裂得說不出話。他張著嘴,像一條離了水的魚,隻能用眼神表示抗議。那眼神分明在說:老子當年一劍能劈開一座山,現在居然在沙漠裏像條死狗一樣爬?

逍遙會的三個劍修更慘。兩個已經中暑,臉色潮紅,眼神渙散,被同伴架著走。那個還能走的也搖搖晃晃,像風中的蠟燭。星海遺族的追蹤好手倒是耐得住,但臉色也發白,嘴唇緊抿,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

隻有蕭寒和石婆,步伐依舊穩定。

蕭寒的斷臂處已經麻木了,感覺不到疼。他隻是機械地邁著步子,左眼始終盯著前方,偶爾掃一眼石婆的足跡,跟著她的方向走。

石婆走在最前麵。

她那雙老腿顫顫巍巍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低著頭,渾濁的老眼始終盯著地麵。每隔一會兒,她就蹲下,用乾枯的手指撥開沙子,仔細端詳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痕跡——一粒沙子的顏色深淺,一塊石頭的傾斜角度,一個極其微小的凹陷。

酒劍仙早就收起了輕視之心。

他發現,如果不是跟著石婆走,他根本不知道這沙漠裏還有路。在他眼裏,四周全是同樣的沙子,同樣的沙丘,同樣的死寂。但在石婆眼裏,這片沙漠就像一本翻開的書,每一頁都寫滿了字。

“這邊。”石婆指了指一個方向,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乾草。

蕭寒二話不說,改變方向。

走了約兩個時辰。

太陽開始西斜時,光線從直射變成斜照,沙漠的顏色從刺目的金黃變成柔和的橘紅。溫度開始下降,但腳下的沙子依然燙人。

石婆忽然停下。

她趴在地上,耳朵貼著沙子,像一隻老蜥蜴一樣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停下來,屏住呼吸看著她。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盞茶的功夫,也許是更久——她慢慢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沙子。

“有水。”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很近。”

蕭寒也趴下。

他學著石婆的樣子,把左耳貼在沙子上。一開始什麼也聽不見,隻有風吹過沙丘的嗚咽聲。但他屏住呼吸,繼續聽。

然後,他聽見了。

極其微弱的、極其遙遠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

流動的聲音。

那種聲音很輕,輕得像幻覺。但它確實存在。像一條細線,從不知多深的地方傳來,穿透層層沙土,傳到他的耳朵裡。

地下暗河。

“在下麵,大概三丈深。”石婆站起身,指著前方一片看起來很普通的沙地——那裏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標誌,沒有任何不同,“從這裏挖,能挖到。”

眾人精神大振。

那三個星海遺族的追蹤好手率先衝過去,顧不上疲憊,跪在地上開始用手挖沙。酒劍仙也衝過去,用劍鞘挖。逍遙會的三個劍修,連中暑的那兩個都掙紮著爬起來,爬過去用手挖。

沙子被一捧一捧挖開。

沙子下麵是板結的鹽鹼土層,灰白色的,硬得像石頭。他們用石頭砸,用骨匕撬,用手摳。鹽鹼土被一塊一塊撬開,下麵是更堅硬的粘土層。紅褐色的粘土,黏性極大,粘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挖到一丈深時,粘土開始變潮濕。

那種潮濕很細微,隻是顏色變深了一點,手感變軟了一點。但所有人都看見了,所有人都興奮起來,挖得更快。

兩丈深時,潮濕變成了滲水。

粘土表麵滲出細密的水珠,一粒一粒的,像汗珠。那些水珠越滲越多,匯成細細的水流,順著挖開的洞壁流下來。

三丈深時——

一股細細的水流,從挖開的洞壁深處滲出。不是一滴一滴地滲,而是源源不斷地流出。水流沖刷著粘土,帶著泥沙,匯成一小汪水窪。水窪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泥沙沉澱下去,水變得清澈見底。

那水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金色的光。清澈得能看見水窪底部的每一粒沙子,每一塊小石頭。酒劍仙趴下去,雙手捧起一捧,送進嘴裏。

水是涼的。

帶著一絲淡淡的甜味。沒有腐臭,沒有苦澀,就是水。活水。能喝的水。

“活了!活了!”

逍遙會的一個劍修喜極而泣。他趴在水窪邊,把整個臉埋進水裏,大口大口地喝。水從他的嘴角流出來,混著沙子和眼淚,滴進沙地裡。

其他人也都圍過來,用手捧著喝,趴著喝,用樹葉捲成杯子喝。沒有人說話,隻有咕咚咕咚的喝水聲,和壓抑不住的哽咽聲。

蕭寒沒有喝。

他隻是蹲下身,用右手捧起一捧水,輕輕灑在沙地上。

水滲進沙子裏,留下一個深色的濕痕。

“這一捧,敬那些死在井邊的人。”他低聲說。

夕陽把天空染成血紅和金黃交織的顏色。沙漠在這一刻變得溫柔,起伏的沙丘像沉睡的巨獸的脊背。那汪新發現的水窪在夕陽下閃著光,像一顆鑲嵌在黃沙裡的寶石。

當天夜裏,第二組的人沒有返回營地。

他們在發現暗河的地方紮營。

說是紮營,不過是找了個背風的沙丘,擠在一起取暖。但他們不再渴了。他們用簡陋的工具儘可能多地取水——陶罐、皮囊、用動物胃囊改造成的水袋,甚至把脫下來的衣服浸濕再擰出水來。

蕭寒坐在篝火旁。

篝火是用枯死的沙漠植物點燃的,火焰不大,但足夠照亮周圍一小片地方。他用右手在一塊石板上刻著什麼。那是塊巴掌大的扁平石頭,表麵還算平整。他用一塊更尖的石頭當刻刀,一筆一劃地刻。

酒劍仙湊過來,看了一眼。

那是地圖——從營地到暗河的路線圖。刻著沿途的地標:一座像駱駝的沙丘,一片枯死的胡楊林,一處裸露的岩石。還標註著大概的距離,用刻痕的深淺來表示。很簡單,很粗糙,但清晰明瞭。

“盟主,咱們明天就回?”酒劍仙問。他喝了水之後恢復了精神,臉上也有了些血色。

“回。但不止咱們回。”蕭寒沒有抬頭,繼續刻著,“明天開始,所有能動的人,都來這裏取水。把暗河擴大,挖成一個水井,建一個取水點。然後,沿著暗河走,找更多水源。”

酒劍仙若有所思:“您是想……在這沙漠裏,建一個綠洲?”

蕭寒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抬起頭,看向滿天繁星。

沙漠的夜空乾淨得像洗過一樣,滿天繁星密密麻麻,像灑在黑布上的碎鑽石。銀河橫貫天際,從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那些星光落在他的左眼裏,很亮,很冷。

“不是我想。是必須。”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兩百多人要活,要在這裏紮根,沒有水不行。這暗河,就是咱們的命。”

他頓了頓。

“當年我帶著阿蘿,要是能找到這樣的暗河,媽媽……也許就不會死。”

酒劍仙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失去了一條手臂,失去了一隻眼睛,失去了母親,失去了故鄉,失去了修為,失去了曾經擁有的一切。但他還活著,還在走,還在找,還在刻地圖。

篝火劈啪作響。

火焰跳動著,映照著蕭寒那張消瘦卻堅毅的臉。臉上的輪廓比從前更深了,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但那道目光,始終是直的,始終看著前方。

遠處,地下暗河的流水聲,細微卻連綿不絕。

那聲音很輕,像風,像呼吸,像心跳。但它一直響著,一刻不停,從地底深處傳來,穿過沙層,穿過夜色,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那是這片荒原上,第一次響起的生命之歌。

荒原破土,暗河初現。

兩百三十七人的薪火遺民,終於在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找到了活下去的第一縷希望。

阿蘿在營地裡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哥哥回來了,帶著很多很多的水。那些水從沙漠裏流出來,流成一條河。河邊長出了草,開出了花。媽媽站在河邊,笑著朝她招手。

她笑著跑過去。

然後她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沙漠的夜風很冷,吹得她直打哆嗦。她裹緊身上那塊破布,扭頭看向遠方。

那裏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知道,哥哥就在那個方向。

她攥緊小拳頭,閉上眼睛,繼續睡。睡著之前,她在心裏默默地想:

哥哥,我等你回來。

帶著水回來。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3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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