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 第227章

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27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末法世界的風,永遠帶著沙礫的粗糲。

當那座殘破的、由星海遺族最後的古獸星舟殘骸改造而成的簡陋飛舟,穿過最後一層稀薄的雲層,緩緩降落在荒蕪的戈壁上時,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飛舟的腹部擦過一片沙丘,驚起一群正在覓食的沙雀,那些灰撲撲的小東西驚叫著四散飛逃,在空中劃出慌亂的弧線。

飛舟艙門開啟,一股熱浪夾雜著沙塵撲麵而來,嗆得站在最前麵的幾個人劇烈咳嗽起來。

蕭寒第一個走出艙門。他依舊虛弱,臉色蒼白得像一張陳年舊紙,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左臂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飄動,像一麵褪色的旗幟。右眼處纏著一圈簡陋的布條,布條邊緣滲出淡淡的黃色液體——那是傷口尚未癒合的跡象。他的嘴唇乾裂,裂開的口子裏滲出血絲,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隻是站在那裏,深深地、貪婪地吸著那混雜著沙土氣息的空氣。

阿蘿拄著柺杖,緊緊跟在他身後。那是一根從飛舟上拆下來的金屬條,她用破布纏住一頭,勉強能撐住身體。她的左腿從小就是殘的,在仙界時靠仙元勉強維持著正常的行走,如今仙元被壓製,那條腿又變回了累贅。每走一步,柺杖都要深深插進沙裡,她瘦小的身子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卻始終咬著牙,一聲不吭。她的小手攥著蕭寒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彷彿一鬆手,哥哥就會消失。

身後,是兩百三十七人。

這就是薪火盟最後的全部——青霖遺族八十三人,星海遺族六十五人,逍遙會倖存劍修四十七人,百工閣匠師三十二人,石猿部族老弱婦孺五十一人,以及...從廢墟中撿回來的、失去主人的幾頭重傷的異獸幼崽。

兩百三十七人,這就是燎原之火僅剩的種子。

那些異獸幼崽被幾個石猿部族的女人用破布兜著,抱在懷裏。一頭小東西形似狐狸,卻長著三隻眼睛,此刻三隻眼都閉著,皮毛上全是結痂的傷口,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另一頭像是一隻幼虎,卻缺了半條後腿,斷口處用破布胡亂纏著,血跡早已乾涸成黑褐色。

人群裡,一個青霖遺族的老婦人突然跪了下來,雙手捧起一捧沙子,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後抬起頭,渾濁的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流下來,在沙土上砸出小小的坑。

“這就是...末法世界?”鐵骸從艙門探出獨臂,四下張望。他的半邊身子在最後那場大戰中被仙庭的法器炸爛,如今隻剩一條左臂和勉強能行走的雙腿。他的臉上滿是不解,右眼瞪得老大,左眼的位置隻剩下一個猙獰的疤痕,“靈氣呢?怎麼一點都感應不到?”

他向前邁了一步,腳下踉蹌,險些摔倒。一個逍遙會的年輕劍修連忙扶住他,那劍修自己的腿也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虛弱。他的修為在逍遙會裏算是中等,原本禦劍飛行千裡不在話下,如今連站穩都覺得吃力。

“沒有靈氣。”蕭寒的聲音沙啞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這裏是被仙界遺棄的地方。天地規則殘缺,修鍊資源近乎於無。仙庭連正眼都不會瞧一下。”

“那咱們怎麼活?”鐵骸撓頭,那隻獨手在頭皮上抓出幾道白印子。他撓得很用力,彷彿這樣就能撓出一個答案來。

蕭寒沒有回答。他隻是抬起頭,看向遠處那片連綿起伏的沙丘。那些沙丘在風的作用下緩慢移動,像沉睡巨獸緩緩起伏的脊背。他看向那輪毒辣得幾乎能將人烤熟的太陽,太陽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他看向地平線上那幾株歪歪扭扭、半死不活的胡楊,那些樹的葉子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幹扭曲著伸向天空,像是在無聲地吶喊。

然後,他輕輕吸了一口氣。

沙礫的氣息,乾燥的氣息,死亡的氣息,還有...記憶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家”的氣息。那氣息很淡,淡到幾乎無法捕捉,但他知道,它就在那裏。在他十一歲那年,在媽媽還活著的時候,在阿蘿還會笑的時候,那氣息曾經是他們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跟我走。”他說。

隊伍在戈壁上緩慢前行。

沒有仙元護體,沒有禦空飛行,所有人都隻能用最原始的方式——雙腳,一步一步地走。

那些習慣了仙界充沛靈氣的修士們,很快就氣喘籲籲,麵色發白。一個青霖遺族的年輕人走了不到一裡路,突然雙腿一軟,整個人栽倒在沙地裡。他掙紮著想爬起來,手腳並用,卻像一隻翻不過身的甲蟲,在沙地上刨出四個淺淺的坑,怎麼也站不起來。旁邊兩個人連忙去扶,結果三個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末法世界的法則壓製無處不在。他們的修為被壓製到幾乎無法感知,肉身強度也大幅下降。那些曾經能徒手碎山石的修士,如今連走幾步路都要喘半天。此刻的他們,除了比凡人略強壯一些,已無太大區別。

一個星海遺族的老者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用手捂著胸口,臉色發青。他的族人圍在他身邊,滿臉焦急,卻幫不上任何忙。在星海裡,他們是駕馭星鯨遨遊星空的強者,如今連一個老人都照顧不了。

蕭寒走在最前麵,步伐雖慢,卻異常穩定。他的斷臂處不時滲出一點血跡,在破布條上洇開一小片潮濕,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沉默地辨認著方向。他偶爾會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指撥開沙土,看看下麵的土質,然後站起身,繼續走。

阿蘿走在他身邊,小小的臉上滿是堅毅。她的腿依舊殘疾,每走一步都疼,柺杖在沙地上戳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疼的時候,她就用力咬住下唇,嘴唇咬得發白,留下深深的牙印。當年在沙漠裏,她就是這麼走的。那時候她才四歲,跟著十一歲的哥哥,一步一步走出這片死亡之地。

走了整整三個時辰,太陽開始西斜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廢墟。

那是幾間坍塌的土坯房,半埋在黃沙中。土坯是用粘土和麥秸混合製成的,經過不知多少年的風吹日曬,早已酥脆不堪,用手一碰就會碎成粉末。房前有幾根歪斜的木樁,木樁上掛著一些早已風乾的破布條,在風中無力地飄動。一口枯井,井口已被沙石填平大半,隻剩一個淺淺的凹陷,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蕭寒停下腳步,怔怔地看著那片廢墟。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那種顫抖很輕微,卻逃不過阿蘿的眼睛。

“哥哥?”阿蘿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蕭寒沒有回答。他慢慢走向那間最破敗的土坯房,每一步都很慢,很沉,彷彿腳下踩著的不是沙子,而是什麼易碎的東西。他在房前站定,蹲下身,用手撥開沙子。

沙子很燙,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像剛出鍋的炒沙。蕭寒的手指插進沙裡,能感覺到那灼人的溫度,但他沒有縮手,隻是一下一下地撥著。沙子下麵,露出一塊被燻黑的灶台殘骸。那是用幾塊石頭壘成的簡易灶台,石頭已經被煙熏得漆黑,上麵還殘留著當年燒火的痕跡。

灶台邊,還有一個豁了口的陶碗,碗裏半碗沙子。

蕭寒的手指觸到那隻碗,觸到碗沿那個熟悉的豁口。那是他六歲那年摔的。那天他端著碗去給媽媽送水,腳下一滑,碗摔在地上,磕出一個豁口。他嚇得哭了一夜,怕媽媽打他。結果媽媽沒打,隻是摸了摸他的頭,說:“沒事,還能用。”

“媽媽就是在這裏...”蕭寒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阿蘿也蹲下來,小手輕輕摸了摸那個陶碗。她的眼睛紅了,眼圈周圍泛著一圈淡淡的粉色,睫毛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霧,但她沒有哭。媽媽死的時候,她才四歲,但那個畫麵,她永遠記得。媽媽躺在灶台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睛半睜著,看著她和哥哥。媽媽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沙子。

身後的人們,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說話。他們知道,這片廢墟,將是他們新的起點。

鐵骸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他隻好用獨臂撓了撓頭,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一個石猿部族的小女孩躲在她媽媽身後,隻露出一隻眼睛,好奇地看著那片廢墟。她還太小,不懂什麼叫悲傷,隻是覺得那個蹲在地上的叔叔,看起來很難過。

“盟主,咱們接下來怎麼辦?”鐵骸終於忍不住問。他的聲音很大,在這空曠的戈壁上顯得格外突兀,他自己也被這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壓低了幾分。

蕭寒站起身。他站得很慢,膝蓋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兩百多張疲憊、茫然、不知所措的臉。那些臉上有汗,有沙土,有乾裂的嘴唇,有通紅的眼眶。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人的,有曾經不是人的。

“第一件事,”他說,“找水。”

“找水?”一個青霖遺族的年輕修士愣住了。他大約二十齣頭,眉眼還算清秀,隻是此刻滿臉沙土,頭髮裡也塞滿了沙子,看起來狼狽不堪,“咱們不是有儲物戒裡的...”

他話音未落,蕭寒已經搖頭:“儲物戒在末法世界打不開。這裏的法則與仙界不同,空間類法寶全部失效。咱們現在,和凡人沒有區別。”

眾人臉色齊變。

有人不信邪,嘗試催動仙元。那是一個逍遙會的劍修,年紀不大,卻已經在劍道上頗有造詣。他憋得滿臉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悶哼聲,像是在用力推一堵無形的牆。結果憋了半天,連個火星都沒冒出來。他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曾經能禦劍千裡取人首級,如今卻連一絲靈氣都催動不了。

有人想開啟儲物戒。那是一枚青霖遺族的戒指,通體翠綠,隱隱有光華流轉,但此刻那光華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他用手指使勁摳,用牙咬,用衣服擦,那戒指紋絲不動,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有人想禦空飛行。那是一個星海遺族的年輕人,曾經能在星空中自由翱翔。他深吸一口氣,雙腿微曲,用力向上一跳——結果重重摔在地上,啃了滿嘴沙子。他趴在地上,半天沒動,然後慢慢抬起頭,臉上全是沙子,眼睛裏全是茫然。

恐慌,開始蔓延。

“那...那我們怎麼活?”有人聲音發顫。那是一個青霖遺族的中年婦人,她懷裏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她的眼睛裏全是淚,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她知道,在這裏,每一滴水都是命。

“我們會不會死?”一個孩子的聲音響起,稚嫩,卻異常清晰。那是石猿部族的小男孩,七八歲大,眼睛亮亮的,此刻正仰著頭看著他媽媽。

他媽媽沒有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

蕭寒沒有回答那個婦人的問題。他隻是轉身,向著一片看起來與其他地方沒什麼區別的戈壁走去。他的步伐依舊穩定,彷彿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見的節拍上。

眾人疑惑地看著他。

他走了大約百步,停下,蹲下身,用手扒開表麵的沙礫。

沙礫很燙,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燙得通紅。但他沒有停,一下一下地扒著。沙子灌進他的指甲縫裏,磨得生疼,他也不在乎。

眾人圍過去,圍成一個鬆散的圓圈。

沙礫下,是一層板結的鹽鹼土。那層土很硬,像一層薄薄的石板。蕭寒用手指摳,摳不動。他用拳頭砸,砸幾下,手背上就滲出血來。他換了個姿勢,用掌根使勁往下按,一下,兩下,三下...終於,那層鹽鹼土裂開了一道縫。

他把手指插進那道縫裏,用力一撬,土塊翻開,露出下麵的潮濕。

“有水!”有人驚呼。

蕭寒搖搖頭,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沙土的覆蓋下變成一道道泥痕:“不是水,是濕氣。把這些濕土挖出來,用布包著擰,能擰出幾滴。一個人一天,能攢半碗。”

他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阿蘿連忙扶住他,他穩了穩,站穩了,看向眾人。

“這就是末法世界的生存法則。沒有靈氣,沒有仙丹,沒有隨手可得的資源。想要活,就得像凡人一樣,一口水一口水地攢,一粒糧一粒糧地找。”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一字一句地說: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修士,隻是——求生者。”

沉默。

那沉默很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有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有人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有人閉上眼睛,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眼裏的淚。

然後,第一個動起來的,是石猿部族的那些女人。

她們默默上前,學著蕭寒的樣子,蹲下身,開始挖土。她們的動作很熟練,彷彿做了一輩子這種事。她們在原來的世界,就是這麼活的。沒有靈氣,沒有仙丹,隻有一雙手,一顆心,和活下去的念頭。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蹲在地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摳著土。她的手指很粗,關節突出,指甲縫裏全是永遠洗不掉的泥。她摳得很慢,卻很穩,每一把土都摳得實實在在。

接著,是星海遺族。他們曾經駕馭星鯨遨遊星空,如今也蹲在地上,用雙手挖著乾涸的土地。一個年輕人挖了幾下,手指就磨破了,他看著流血的指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繼續挖。

然後是青霖遺族、逍遙會劍修、百工閣匠師...

兩百三十七人,在沙漠邊緣的廢墟前,用最原始的方式,開始了他們新生活的第一課。

太陽落山前,蕭寒帶著幾個還能動的人,在廢墟旁選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麵,開始搭建臨時營地。

沒有工具,就用石頭砸。那是一些風化的石頭,質地酥脆,一砸就碎。他們挑那些稍微硬一點的,用兩塊石頭互相敲擊,敲出鋒利的邊緣,然後用石片去砍那些枯死的胡楊枝幹。

沒有繩索,就撕衣服搓成布條。一個青霖遺族的年輕人脫下自己的外衣,那是一件上好的法袍,綉著精美的雲紋,在仙界值不少靈石。他用石片把法袍割成一條一條的,然後學著蕭寒的樣子,把布條搓成繩子。他的動作很笨拙,搓出來的繩子粗細不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細,一拉就斷。他就重新搓,一遍一遍地搓。

沒有帳篷,就用枯死的胡楊枝幹搭架子,蓋上從廢墟裡翻出來的破布和乾草。那些乾草是去年的,早已枯黃,一碰就碎。他們就小心翼翼地捧起來,一層一層地鋪在架子上。

百工閣的匠師們雖然修為被壓製,但手藝還在。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匠師蹲在地上,用石片削著一根木棍。他的手很穩,每一刀下去,木棍就光滑一點。旁邊幾個年輕匠師圍著他看,眼睛一眨不眨地學。老匠師偶爾抬頭,看他們一眼,嘴裏含糊地說一句什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削他的木棍。

逍遙會的劍修們負責警戒。雖然沒了飛劍,但他們的眼力和反應還在。一個中年劍修站在營地邊緣的一塊高地上,眯著眼睛,仔細地掃視著四周的地平線。他的眼睛很尖,能看見遠處沙丘上一隻爬過的沙蠍,能看見天邊一隻盤旋的禿鷲。他每隔一會兒就回頭看一眼營地,確認沒有危險,然後繼續盯著遠方。

青霖遺族和星海遺族則負責收集燃料——乾枯的植物根莖、動物糞便、任何能燒的東西。一個星海遺族的年輕人找到一叢乾枯的駱駝刺,用手去拔,被刺紮得滿手是血。他甩了甩手,繼續拔。旁邊一個青霖遺族的老者看見了,走過來,教他怎麼從根部拔,怎麼避開那些刺。年輕人點點頭,學著他的樣子,果然沒再被紮。

石猿部族的女人們,帶著孩子們,把挖出來的濕土收集起來,用簡陋的布包擰出水,一滴一滴地攢進那個豁了口的陶碗裏。

那個豁了口的陶碗,此刻成了最寶貴的東西。

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雙手捧著一個布包,使勁地擰。她的胳膊細細的,沒什麼力氣,擰出來的水隻有幾滴。但她不放棄,擰一會兒,歇一會兒,再擰一會兒。她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流下來,流到嘴角,鹹鹹的。她舔了舔嘴唇,繼續擰。

旁邊一個老婦人看見了,伸手幫她托住布包,兩個人一起擰,水就多了一點。

夜幕降臨時,簡陋的營地終於有了雛形。

幾排歪歪扭扭的草棚,搭在廢墟旁的空地上。草棚很矮,人要彎腰才能進去。棚頂鋪著乾草和破布,勉強能擋住風沙。中間一堆篝火,火是蕭寒用最原始的方式鑽木取出來的,鑽了整整半個時辰,手心磨掉一層皮,才冒出一點火星。火上架著一個從廢墟裡翻出來的破鐵鍋,鐵鍋已經銹跡斑斑,鍋底還有幾個小洞。他們找了一塊石頭,把洞堵上,勉強能用。

鍋裡煮著半鍋渾濁的水——那是所有人今天的全部收穫。

兩百三十七人,圍坐在篝火旁。沒有人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跳動的火焰。

火焰映在每個人臉上,映出疲憊、茫然,也映出一絲倔強。

鐵骸坐在最外圍,獨臂抱著膝蓋,眼睛直直地盯著火。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那張滿是傷疤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他偶爾動一下嘴唇,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火煉仙子坐在他旁邊,她曾經的火紅長發如今變得灰撲撲的,沾滿了沙土。她低著頭,用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畫一會兒,又用手抹掉,再畫。

那幾個異獸幼崽被放在草棚裡,鋪著乾草,蓋著破布。一頭小東西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閉上了。另一頭動了動,發出細細的叫聲,像一個嬰兒的啼哭。一個石猿部族的女人連忙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它就不叫了。

“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比你們慘多了。”

蕭寒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所有人抬起頭,看向他。

篝火的光映在蕭寒臉上,把他那張蒼白的臉映得有了幾分血色。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斷臂的袖管垂在身側,獨眼看著那跳動的火焰。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又像深不見底的井。

“那一年,我十一歲。媽媽剛死,阿蘿才四歲,腿還殘著。我們走了三天,從沙漠深處走到這片廢墟。沒有水,沒有吃的,阿蘿在我背上哭,哭到嗓子啞了,哭不出聲了。”

他指了指那口枯井:“這井早就幹了。我那時候不知道,以為裏麵有水,用繩子綁著石頭扔下去,聽聲音就知道是乾的。石頭落在井底,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那聲音我現在還記得。”

“後來呢?”那個石猿部族的小男孩忍不住問。他坐在他媽媽懷裏,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著蕭寒。

“後來?”蕭寒嘴角扯出一個淡笑,那個笑很淡,淡得像沙漠裏的一縷風,“後來我趴在井邊哭了半個時辰。然後爬起來,去追一隻沙鼠。”

“沙鼠?”

“對。沙鼠知道哪裏有水。跟著它,找到了一個地下裂縫,裏麵有滲水,還有一窩沙鼠崽子。”蕭寒頓了頓,他的眼神變得有些遙遠,彷彿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我把沙鼠崽子掏出來,烤了,給阿蘿吃了。那隻大沙鼠,後來被我做成陷阱,抓了好幾隻。”

“烤了好吃嗎?”小男孩又問。

他媽媽輕輕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別亂問。

蕭寒卻笑了,這次笑得很輕,卻很真實:“好吃。那時候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油滋滋的,雖然沒什麼肉,但嚼起來很香。阿蘿吃了兩隻,剩下的我捨不得吃,留著第二天。”

“再後來呢?”

“再後來,就這樣活了三年。挖水、打獵、撿柴、躲避沙暴、跟禿鷲搶腐肉...直到有一天,我在流沙裡發現了一具屍體,從他身上,找到了一本《九脈蟄龍術》。”

蕭寒看向眾人,篝火的光映在他獨眼裏,映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你們知道,那本書上第一頁寫的什麼嗎?”

眾人搖頭。

“‘絕境之中,方能見道。’”

他緩緩站起身,因為虛弱,身子晃了晃。阿蘿想扶他,他輕輕擺了擺手,站穩了。他環視著這二百三十七張臉,那些臉上有淚痕,有沙土,有疲憊,也有希望。

“你們現在,就在絕境之中。”

“沒有靈氣,沒有修為,沒有儲物戒,什麼都沒有。但你們有手,有腳,有腦子。你們經歷過仙界的大戰,見過仙帝的真麵目,從萬界烘爐下活了下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朵裡:

“這點苦,算什麼?”

沉默。

篝火劈啪作響,火星飛上夜空,然後熄滅。

然後,鐵骸第一個站起來,獨臂高舉。他的獨臂在火光中顯得格外粗壯,肌肉虯結:“盟主說得對!咱們從百萬大軍圍剿裡都活下來了,還怕渴幾天餓幾天?!”

“對!”火煉仙子也站起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充滿了力量,“大不了從頭再來!”

“從頭再來!”

“從頭再來!”

一聲聲吶喊,在沙漠的夜空中回蕩。

那個石猿部族的小男孩也跟著喊,喊得小臉通紅。他媽媽抱著他,眼淚流下來,卻是笑著流的。

那幾個異獸幼崽被吵醒了,紛紛叫起來,叫聲細細的,卻充滿生機。

篝火映照著那一張張臉,疲憊依舊,茫然依舊,但眼中,多了一點光。

那是薪火的光。

夜深了。

篝火漸漸熄滅,隻剩下幾塊燒紅的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人們陸續回到簡陋的草棚裡休息。草棚很矮,人要蜷著身子才能躺下。有人睡不著,睜著眼睛看著棚頂,看著那些乾草和破布縫隙裡透進來的星光。有人睡了,發出均勻的鼾聲,偶爾說幾句含糊的夢話。

但蕭寒依舊坐在廢墟前,看著那片坍塌的土坯房。

阿蘿依偎在他身邊,已經睡著了。小小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終於回到哥哥身邊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睫毛偶爾顫動一下,像一隻棲息在花上的蝴蝶。她的手還攥著蕭寒的衣角,攥得很緊,即使睡著了也不鬆開。

蕭寒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她的頭髮很軟,沾著沙土,摸起來沙沙的。他把她散落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然後抬起頭,看向滿天繁星。

這裏的星星和仙界不一樣。仙界的星星很大,很亮,彷彿伸手就能碰到。這裏的星星很小,很遠,冷冰冰的,像一顆顆散落的沙粒。

“媽媽,我回來了。”他輕聲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帶著阿蘿,還有很多人。”

“我們會在你睡過的地方,重新活下去。”

“會種糧食,會挖井,會蓋房子,會把孩子養大。”

“等他們長大了,我會告訴他們,這世上有個仙帝,他吃人。而他們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曾經跟他打過一仗,沒打贏,但也沒輸。”

“等他們再長大一點,我會教他們修鍊。不是仙界那些狗屁功法,是咱們凡人自己的路。”

“總有一天...”

他沒有說下去。

隻是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枚黯淡的、卻依舊溫熱的冰藍心形結晶,以及那片同樣黯淡的黑色披風碎片。

結晶貼著他的掌心,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度。那是媽媽留給他的最後的東西。披風碎片卷在結晶旁邊,邊緣已經有些毛糙,卻依舊完整。

“總有一天。”

身後,簡陋的營地裡,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

兩百三十七人,在沙漠邊緣的廢墟旁,度過了他們新生活的第一夜。

荒原上,篝火已熄。

但火種,已埋下。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31章完

章末語:

從仙界到凡塵,從仙王到凡人。一切歸零,卻也是一切開始。兩百三十七個倖存者,將在末法世界最荒蕪的沙漠邊緣,用最原始的方式,培育那簇剛剛點燃的薪火。當火種深埋於最貧瘠的土壤,等待它的,將是漫長的、艱難的、卻終究會破土而出的——生長。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