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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踏血行之九脈通天 第229章

作者:東哥在黔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0:42:30

暗河的發現,讓瀕臨崩潰的營地重新燃起了希望。

第二天一早,蕭寒帶著第二組的人返回營地時,留守的人們已經用簡陋的工具挖出了十幾口深淺不一的沙坑。那些坑歪歪斜斜地分佈在枯井周圍,有的隻有三尺深,有的挖到了一人多深,每個坑底都積著一層渾濁的過濾水——那是地下水透過砂層滲進來的,帶著泥土的腥氣,浮著一層細細的沙粒。雖然不多,但足夠每個人每天分到小半碗,勉強吊住性命。

蕭寒走回營地的時候,看見阿蘿正蹲在其中一個沙坑旁邊,小心翼翼地用一片貝殼舀水。她的動作極輕極慢,生怕晃動了坑底的泥沙。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餓,是因為虛。她已經三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了,整個人瘦得像一根乾柴,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唯獨那雙眼睛,看見蕭寒的那一刻,猛地亮了起來。

“哥哥!”她放下貝殼,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一頭紮進蕭寒懷裏。

蕭寒用僅剩的右臂摟住她,感覺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硌在自己身上,心裏像被鈍刀割著。他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盡量平穩:“哥哥回來了。”

“哥哥的胳膊……”阿蘿抬起頭,看著他左肩處空蕩蕩的袖管,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伸手去摸那個位置,手指顫抖著,觸到那些粗糙的包紮布條,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沒事。”蕭寒說,“不疼了。”

他在說謊。傷口還在疼,那種疼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持續的、悶悶的脹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斷口處不斷地啃噬。但比起這個,他更怕看見阿蘿哭。

“哥哥找到水了。”他岔開話題,用拇指擦掉阿蘿臉上的淚,“很多水。”

當蕭寒站上營地中央那塊最高的石頭,對著所有人說出“找到地下暗河”這六個字的時候,整個營地沸騰了。

那種沸騰不是歡呼,不是吶喊,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失控的情緒宣洩。有人跪在地上,捧起沙子親吻,嘴唇上沾滿了沙土也不在乎,一邊親一邊哭,哭聲像野獸的哀嚎;有人抱頭痛哭,兩個人緊緊摟在一起,肩膀劇烈地聳動,眼淚把對方的衣領浸透了;有人仰天長嘯,嗓子都喊劈了,發出一種沙啞的、破碎的聲音,像是要把這幾日壓在胸口的恐懼和絕望全部嘔出來。

一個青霖遺族的老人,顫顫巍巍地走到蕭寒麵前,渾濁的眼睛裏滿是淚水。他伸出兩隻枯瘦的手,哆哆嗦嗦地握住蕭寒的右手,嘴唇嚅動了半天,才發出聲音:“盟主……盟主啊……老朽活了七十三年,在青霖城活了七十三年,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渴……這十天,老朽才知道,原來渴比餓更可怕……餓是慢慢熬,渴是活活燒啊……”

他說著說著,雙腿一軟,就要跪下去。蕭寒一把拽住他,把他扶住。老人的身體輕得像一捆乾草,骨頭硌手。

“老人家,不跪。”蕭寒說,“我找水,不是為了讓人跪我。”

老人愣愣地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

蕭寒等他們發泄夠了,才抬手示意安靜。他的手舉得很慢,因為舉快了會牽動左肩的傷口。眾人漸漸止住了哭聲,一雙雙紅通通的眼睛望向了他。

“暗河離這裏大概三個時辰的路。”他說,聲音沙啞但清晰,“但那是水源,不是咱們的家。家,還在這裏。”

他指了指那片廢墟——那些被燒毀的帳篷、被推倒的柵欄、被沙子掩埋的生活用具;指了指那些簡陋的草棚——用枯死的胡楊枝搭成的架子,上麵蓋著乾草和破布,風一吹就嘩嘩作響;指了指那口枯井——井口已經用石頭砌了一圈矮牆,像個張開的嘴,無聲地對著天空。

“暗河的水,可以取回來。但取水需要人,需要容器,需要保護。從今天起,咱們要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那三根手指也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今天一口水都沒喝,把所有的水都留給了別人。

“第一,建一個取水隊,每天往返暗河取水,保證營地用水。”

“第二,擴大營地,建更牢固的房子,能遮風擋雨,能儲存水和食物。”

“第三,在暗河那邊建一個前哨站,萬一將來有變故,咱們有退路。”

眾人紛紛點頭。那些點頭的動作很輕,但很堅定。他們的臉上還有淚痕,還有沙土,還有乾裂的血口子,但眼睛裏,終於有了光。

當天下午,取水隊就出發了。

領隊的是鐵骸。他站在營地門口,那條空蕩蕩的左袖管被風吹得飄起來,右肩上扛著一個破鐵桶——那是在廢墟裡扒出來的,原本大概是裝糧食的,被砸得坑坑窪窪,桶壁上有好幾個洞,用樹皮和泥巴糊住了,勉強能裝水。他的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傷疤,從額頭一直劃到顴骨,是前兩天清理廢墟時被掉落的橫樑砸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邊緣翻著一層暗紅色的血痂。

“鐵骸大哥,你隻有一條胳膊,背得動嗎?”有人小聲問。

鐵骸回頭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像一塊燒紅的鐵。他沒說話,隻是把破鐵桶從肩上卸下來,單手拎著,在所有人麵前走了十個來回。每一步都踏得很重,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第十個來回走完,他站定,額頭上有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呼吸依然平穩。

“還有誰有意見?”他掃視一圈。

沒有人再說話。

隊員一共有十四個。十個青霖遺族的年輕人,都是二十歲出頭的年紀,瘦得像竹竿,但腿腳還利索。他們穿著破爛的袍子,腳上裹著布條當鞋子,每人揹著一個陶罐——那些陶罐是百工閣的匠師用廢墟裡挖出來的黏土燒製的,歪歪扭扭,厚薄不均,有的罐壁上還有裂紋,用樹皮箍住了。五個逍遙會的劍修,曾經是禦劍飛行、呼風喚雨的人物,現在揹著簡陋的皮囊,走在沙地上一步一滑,狼狽得像剛學會走路的孩童。還有三個石猿部族的女人,領頭的是一個叫石花的中年婦人,膀大腰圓,麵板黝黑,一頭亂髮像鳥窩一樣盤在頭頂,背上揹著一個用沙漠巨蜥的胃囊做成的“水袋”——那是石婆的珍藏,平時捨不得用,這次專門拿出來交給取水隊。

那個水袋是所有人中最好的容器。胃囊被完整地剝下來,用沙棘汁液鞣製過,表麵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黃褐色,摸上去像粗糙的皮革,但裏麵光滑得不可思議。它被撐開成一個橢圓形,能裝三天的水量,袋口用一根細皮繩紮緊,滴水不漏。石花把這個水袋背在背上的時候,神情莊重得像是在背一件聖物。

“石婆說了,”石花拍了拍水袋,“這是她年輕時候從一條老巨蜥身上剝下來的,跟了她三十年了。讓咱們小心著用,別弄破了。”

蕭寒帶著他們出發。他走在最前麵,右手中握著一根胡楊木棍當柺杖,左肩的傷口每走一步都會傳來一陣刺痛,但他咬緊牙關,步子邁得很穩。他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

他們沿著前一天留下的標記,穿過沙丘,走過戈壁。太陽掛在頭頂,像一隻白色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群螻蟻般的人。沙子燙得能煎熟雞蛋,腳底的布條很快就磨破了,腳板直接踩在沙子上,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把力氣省下來走路。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一個青霖遺族的年輕人突然腳下一軟,整個人撲倒在沙地上。他背上的陶罐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所有人都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他趴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眼睛裏是一種接近崩潰的茫然。他試圖爬起來,但手臂撐了兩下,又軟了下去。

“起來。”蕭寒走回來,彎腰看著他。

“盟主……我……我走不動了……”年輕人的聲音像蚊子叫,“我真的走不動了……腿不是我的了……我……”

蕭寒蹲下來,把自己背上的皮囊解下來,放在地上。然後他用右手抓住年輕人的胳膊,用力往上拽。年輕人的身體軟得像一團泥,好不容易被拽起來,膝蓋又彎了下去。

“看著我。”蕭寒說。

年輕人抬起頭,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知道暗河在哪兒嗎?”蕭寒問。

年輕人搖頭。

“我知道。我帶路,你跟著走。一步,再一步,再一步。不用想還有多遠,就想下一步。下一步踩下去,你就離水近一步。”

年輕人的嘴唇哆嗦著,眼淚流得更凶了。

“下一步。”蕭寒說。

年輕人咬著牙,邁出了一步。

“再下一步。”

又邁出了一步。

“好。繼續。”

蕭寒撿起皮囊,重新背在身上,繼續往前走。那個年輕人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體搏鬥。

太陽落山前,他們趕到了暗河所在。

那一汪小小的水窪,經過一夜的滲流,已經積成了一個直徑兩丈、深及膝蓋的小水潭。水潭清澈見底,底部是細密的砂石,偶爾有幾條半透明的小魚驚慌地遊過,身體薄得像一片葉子,能看見裏麵的內臟。

“還有魚!”有人驚呼,聲音裏帶著一種孩子般的驚喜。

“別抓。”蕭寒說。他的聲音很輕,但語氣不容置疑。“魚吃水裏的蟲子,蟲子能讓水乾淨。抓了魚,水會變臭。”

那個驚呼的人訕訕地縮回了手。

眾人蹲在水潭邊,開始裝水。每個人的動作都很小心,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陶罐被輕輕浸入水中,聽著水灌進去時發出的咕嘟咕嘟聲,有人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表情。皮囊被撐開,水從袋口流進去,發出嘩嘩的聲音。鐵骸的那個破鐵桶最麻煩,桶壁上有洞,他不得不用一塊獸皮堵住洞口,一手扶桶,一手舀水往裏灌,累得滿頭大汗。

每個容器少則三五斤,多則二三十斤。鐵骸背的那個破鐵桶最重,裝了將近五十斤水,水麵離桶口隻有三寸。他單手把鐵桶拎起來,試了試分量,臉色白了一瞬——那幾乎是半個成年人的重量,全部壓在他那一側的肩膀上。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把鐵桶掛上了肩。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艱難。

揹著幾十斤水,在鬆軟的沙丘上行走,每一步都會陷進沙裡,陷到腳踝,有時陷到小腿。拔出來的時候,沙子在腳和小腿之間摩擦,像細砂紙在打磨麵板。消耗的體力是空身行走時的三倍不止。太陽雖然落山了,但地麵的餘溫依舊滾燙,熱氣從腳底蒸騰上來,讓人頭暈眼花,眼前像隔著一層水霧。

走到一半,那個之前摔倒過的青霖遺族年輕人——他叫青禾——突然腿一軟,再次摔倒在地。這一次摔得更重,整個人撲倒在戈壁灘的石頭上,膝蓋和手掌都磕破了,鮮血滲出來,混著沙土,變成暗紅色的泥漿。他背上的陶罐摔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哢嚓一聲,碎了。

半罐子水——大約七八斤——瞬間流了出來,滲進石縫裏,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在石頭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那片濕痕在熱氣中迅速縮小,幾個呼吸的功夫,就隻剩下一小塊陰影,然後連陰影也沒了。

青禾愣愣地看著那片濕痕消失的地方,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張開著,像是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然後他突然雙手捶地,嚎啕大哭起來。那哭聲不是悲傷,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像是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野獸,發出的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走不動了……我不是故意的……”他一邊哭一邊說,聲音斷斷續續,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他的雙手在石頭上捶得血肉模糊,但他感覺不到疼,因為心裏的疼比手上的疼劇烈一萬倍。“那是水……那是水啊……七八斤水……能活多少人啊……我不是故意的……”

其他人站在周圍,沉默地看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埋怨。那些眼神裡沒有責備,隻有一種沉甸甸的、無法言說的悲哀。因為他們都明白,青禾不是故意的,他隻是太累了,太虛弱了,身體已經不再聽他的使喚了。

鐵骸走過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破鐵桶裡的水隨著他的步伐晃蕩,發出沉悶的水聲。他在青禾麵前站定,低頭看著他。

青禾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鐵骸大哥……我……我不是……”

鐵骸沒說話。他用那隻獨臂,把自己背上的破鐵桶解下來。動作很慢,因為鐵桶太重了,他單手操作很吃力。鐵桶被放到地上,砸出一聲悶響,濺出一些水花。然後他彎腰,用獨臂把青禾從地上拽起來。青禾的身體軟得像一團濕泥,鐵骸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拽直。

接著,鐵骸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蹲下去,把那個破鐵桶的背帶——用樹皮和獸皮擰成的粗繩——掛在了青禾的肩上。

青禾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肩上那個沉甸甸的鐵桶,又抬頭看著鐵骸,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

“鐵骸大哥,你……”

“少廢話。”鐵骸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我皮糙肉厚,少喝兩天水死不了。你要是再摔一跤,鐵桶也碎了,今晚咱們誰都別想活。”

他說完,轉身就走。空著雙手,獨臂甩動,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麵。月光照在他寬闊的背上,那道從左肩斜劈下來的傷疤像一條蜈蚣,趴在他的麵板上,隨著他的步伐微微蠕動。

青禾愣在原地,眼淚流得更凶了。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隻能扛著那個鐵桶,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鐵桶很重,壓得他的肩膀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著牙,沒有再摔倒。

其他人默默地繼續走。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說話。隻有沉重的腳步聲——撲、撲、撲,踩在沙地上的聲音;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呼、呼、呼,在夜色中回蕩;隻有水在容器裡晃蕩的聲音——嘩啦、嘩啦、嘩啦,像是這片沙漠深處傳來的某種古老的心跳。

回到營地時,已經是後半夜。

月亮歪歪斜斜地掛在西邊的天空,像一塊被啃了一半的餅。營地中央的篝火燒得很旺,是留守的人們刻意加的柴——他們想讓取水隊遠遠地就能看見火光,知道方向,知道有人在等他們。

留守的人們都沒有睡。他們圍坐在篝火旁,有的抱著膝蓋,有的靠在一起,有的在地上畫著亂七八糟的圖案。所有人的眼睛都望著同一個方向——取水隊離開的方向。那些眼睛裏有一種焦急的、不安的光,每隔一會兒就有人站起來,踮起腳尖往遠處看,然後又坐下,然後又站起來。

當取水隊的身影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那些模糊的、搖晃的、像鬼魅一樣的身影——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有水了!真的有水了!”

歡呼聲打破了夜的寂靜。有人激動得跳起來,有人雙手合十對著天空唸叨著什麼,有人一把抱住身邊的人,不管抱的是誰。

取水隊踉踉蹌蹌地走進營地。他們每個人都是歪的——因為水袋和陶罐都掛在一側,把身體墜得傾斜,走路的姿勢像一隻隻受傷的鳥。鐵骸走在最前麵,獨臂空空,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他的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臉上那道傷疤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是沙漠裏的狼。

青禾走在鐵骸身後,扛著那個破鐵桶,渾身是汗,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他的肩膀被鐵桶的背帶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皮磨破了,滲著血。他的腿在發抖,每走一步膝蓋都在打彎,但他死死地扛著那個鐵桶,沒有放下。

蕭寒最後一個走進營地。他走得很慢,右腿一瘸一拐的——左肩的傷口和右腿的老傷一起發作,每走一步都是煎熬。背上的皮囊裡,水紋蕩漾,在月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

“分水!”他下令,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火煉仙子帶著幾個婦人,拿著那些豁了口的陶碗、破罐、貝殼,按照人頭,一碗一碗地分水。她們的動作很小心,雙手捧著容器,生怕灑出一滴。每舀出一碗水,都要對著火光看一看,確認水量夠了,才遞給下一個人。

每個人,分到小半碗。

那小半碗水,帶著皮囊的腥味,帶著沙子的渾濁,帶著一路的汗水和血水,碗底沉著一層細細的泥沙。但喝進嘴裏,是甜的。那種甜不是糖的甜,是一種活著的感覺——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涼涼的,潤潤的,像是乾涸的河床迎來了第一場春雨。

阿蘿端著一碗水,小心翼翼地走到蕭寒麵前。她的手很穩,步子很小,眼睛盯著碗裏的水,生怕灑出一滴。她走到蕭寒麵前,把碗舉到他嘴邊:“哥哥喝。”

蕭寒低頭看著她。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的顴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很大,大得有點不成比例。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倔強的、不容拒絕的光。

“哥哥喝過了。”蕭寒說。他的聲音很溫柔,但阿蘿不信。

“騙人。”阿蘿盯著他乾裂的嘴唇。那嘴唇上全是血口子,有的已經結了黑紅色的血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著血珠。她伸手摸了摸蕭寒的嘴唇,指尖沾上了一絲血跡。“哥哥嘴唇都裂了,根本沒喝。”

蕭寒愣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沙漠的那個村子裏,母親也是這樣騙他的——“娘喝過了,你喝。”——他那時候也不信,就像阿蘿現在不信他一樣。

他笑了。那笑容扯動了嘴唇上的血口子,滲出一絲血,但他不在乎。他用僅剩的右手摸了摸阿蘿的頭。阿蘿的頭髮很久沒有洗了,乾枯得像一把稻草,但摸上去的觸感,讓他想起小時候摸過的小羊羔的毛。

“阿蘿長大了,騙不了了。”

他接過碗,抿了一口。水入口的瞬間,他感覺到嘴唇上的血口子被水浸潤,有一種微微的刺痛,像是被細針紮了一下。然後那股涼意順著喉嚨流下去,一路流到胃裏,胃像是被一隻乾枯的手攥住了,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把那口水含在嘴裏,含了很久,才慢慢嚥下去。

他把碗還給阿蘿:“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蘿喝。”

阿蘿接過碗,也抿了一口。她的嘴唇碰到碗沿的時候,感覺到上麵有蕭寒嘴唇上血跡的味道——鹹的,腥的,但她不嫌棄。她抿了一小口,然後把碗遞給旁邊一個石猿部族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叫石娃,今年大概六七歲,瘦得像一根麻桿。他的父母都死在烘爐之戰中,父親是被陣法反噬震死的,母親是在撤退的路上被追兵殺死的。他現在是一個孤兒,跟著石婆和其他石猿部族的人一起生活。

石娃愣愣地看著那碗水,不敢接。他的眼睛很大,裏麵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惶恐——那是一種被命運反覆碾壓之後產生的、對一切善意都不敢相信的惶恐。

“喝。”阿蘿說。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哥哥教我的,要一起活著。”

石娃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他伸出兩隻黑乎乎的小手,哆哆嗦嗦地接過碗。碗裏的水映著他的臉——一張髒兮兮的、瘦得脫了相的臉,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唇上全是乾裂的白皮。

他把碗舉到嘴邊,喝了一口。

水入口的瞬間,他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啪嗒、啪嗒,一滴一滴掉進碗裏,和著水,一起喝了下去。那水是鹹的,但他覺得甜。

他把碗遞還給阿蘿,阿蘿又喝了一口,然後遞給下一個人。一碗水,在十幾個人手中傳了一圈,最後回到蕭寒手裏的時候,碗底還剩幾滴。蕭寒把那幾滴倒進嘴裏,什麼味道都沒有,但他覺得那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好喝的水。

有了穩定的水源,營地開始真正建設起來。

百工閣的匠師們雖然修為被壓製,體內的靈力像一潭死水,怎麼都調動不起來,但手藝還在。領頭的匠師叫墨七,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滿臉皺紋,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但那一雙手隻要摸到石頭和木頭,就變得異常靈巧。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捏起一把沙土,放在掌心裏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搖了搖頭。

“這沙土不行,太散,做不了坯。”他說,聲音裡有一種匠人特有的較真。“得找黏土,那種下雨天能粘住鞋底的黏土。這附近應該有,沙漠裏的綠洲邊緣,一般都有黏土層。”

他帶著幾個徒弟,在營地周圍挖了十幾個坑,終於在東邊三裡外的地方找到了一層黏土。那層黏土呈灰褐色,濕的時候像麵糰一樣柔軟,乾的時候硬得像石頭。墨七用手捏起一塊,揉搓了幾下,眼睛亮了。

“就是這個。”他說,“好土。”

黏土被運回營地,加水和成泥。和泥是個力氣活,也是個技術活——水多了太稀,砌不了牆;水少了太乾,粘不住。墨七親自操刀,把泥團放在一塊平整的石板上,反覆摔打、揉搓,像揉麪一樣。他的雙手在泥巴裡翻飛,泥巴在他的指縫間擠壓、變形、融合,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

石頭被從遠處的戈壁灘上搬運回來。那些石頭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最小的像拳頭,最大的像人頭。搬運石頭的主力是石猿部族的女人——她們天生力氣大,在這種修為被壓製的環境下,她們的蠻力成了最寶貴的資源。石花一個人能扛起一塊百斤重的石頭,走兩百步不歇氣。她的肩膀被石頭磨得通紅,皮磨破了,滲著血,但她一聲不吭,把石頭搬到指定位置,碼好,然後轉身再去搬下一塊。

地基是用石頭壘的。墨七指揮著眾人,把大塊的石頭碼在底層,小塊的石頭填在縫隙裡,用泥巴灌縫。每一塊石頭放下去之前,他都要用手摸一摸,用眼睛瞄一瞄,確認放平了、放穩了,才點頭讓人繼續往上壘。

“地基不牢,牆就會歪。牆歪了,風一吹就倒。”他說,“咱們現在經不起任何一次倒塌。所以,每一塊石頭,都要放好。”

牆是用黏土做的。黏土被一團一團地摔在石頭地基上,用手拍實,用木板拍平。每壘一尺高,就要等它晾乾半天,才能繼續往上壘。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慢得像是在用勺子挖穿一座山。但沒有人催,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第一間土屋,建了整整七天。

牆是歪的——墨七已經很努力了,但在沒有水準儀和鉛垂線的情況下,單靠肉眼和手感,牆很難砌得筆直。西邊的牆往外斜了兩寸,東邊的牆往裏凹了一寸,整個屋子看起來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歪歪扭扭地站在那裏。

屋頂是漏的——他們沒有足夠的木材做屋架,隻能用枯死的胡楊枝做梁,上麵鋪一層乾草,再糊一層泥巴。泥巴幹了之後會開裂,裂縫裏能看到天空。第一場風吹過的時候,沙土從裂縫裏漏下來,像下沙雨。

門是用破木板釘成的——那些木板是從廢墟裡扒出來的,有的是箱子的板,有的是桌子的麵,大小不一,厚薄不均。墨七用樹皮繩把它們捆在一起,釘成一個歪歪斜斜的門板,掛在門框上。門一推就嘎吱作響,聲音像是一隻垂死的老鼠在叫。

但它能遮風——外麵的風再大,屋子裏隻有一絲微風,不會把人吹得東倒西歪。能擋沙——沙塵暴來的時候,躲在屋子裏,不會被沙子打得滿臉是血。能保暖——沙漠的夜晚冷得能凍死人,但在這間土屋裏,體溫不會散失得太快。能住人——能住人,就夠了。

當第一間土屋落成時,所有人都圍著它,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有人用手掌拍著牆壁,聽著那沉悶的噗噗聲,臉上露出一種滿足的笑容;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戳著牆角的泥巴,檢查它乾透了沒有;有人仰著頭,看著那個漏著天空的屋頂,盤算著怎麼再加一層草。

鐵骸站在屋子前麵,用那隻獨臂摸著牆壁。牆壁很粗糙,摸上去像砂紙,但他摸得很仔細,從地基摸到屋簷,一寸一寸地摸過去。他的眼眶紅了,喉嚨裡發出一種低沉的、含混的聲音,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這就是咱們的家了。”他甕聲甕氣地說,聲音裏帶著一種罕見的柔軟。

蕭寒站在人群前麵。他的右腿還傷著,站久了會疼,但他沒有坐下。他看著那間歪歪扭扭的土屋,看著那些圍著土屋歡呼的人們,看著那些從廢墟裡爬出來、在沙漠中活下來的人們,嘴角微微翹起。

“第一間,”他說,聲音沙啞卻清晰,“給老人和孩子住。第二間,給傷者住。第三間,給女人住。最後,男人住。”

他頓了頓,掃視了一圈那些灰頭土臉、衣衫襤褸但眼睛裏有了光的人們。

“咱們會越建越多,越建越好。總有一天,這裏會變成一個村子,一個鎮子,一座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鎚子釘進木頭裏一樣,釘進了每個人的心裏。

“總有一天。”

眾人沉默。然後有人帶頭,開始鼓掌。

掌聲稀稀拉拉,有的人手上有傷,拍不響,隻是把手掌合在一起,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但這些聲音匯聚在一起,在這片荒蕪的沙漠邊緣,傳出很遠很遠。

第十天夜裏,災難降臨。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沙漠漆黑如墨。天空中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一層厚重的、鉛灰色的雲層,把所有的光都擋在了外麵。營地中央的篝火是唯一的光源,橘紅色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躍,把周圍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

勞累了一天的人們,在土屋和草棚裡沉沉睡去。有人打著鼾,有人在睡夢中翻來覆去,有人說著含糊不清的夢話。土屋裏傳出老人低沉的咳嗽聲,草棚裡傳出孩子睡夢中哼哼唧唧的聲音。

蕭寒沒有睡。他坐在篝火旁,用右手在一塊石板上刻著什麼。那是他根據記憶繪製的這片區域的地形圖——沙丘的走向、戈壁的邊界、暗河的位置、獵場的範圍、可採集的植物的分佈。他的刻工很粗糙,線條歪歪扭扭,但他刻得很認真,每一筆都用力地刻下去,石板上留下深深的凹槽。

突然,他耳朵一動。

遠處,傳來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無法察覺,像是有風吹過沙地,又像是有蟲子在爬行。但蕭寒太熟悉了——那是沙漠中的生物在沙地上爬行的聲音。他在沙漠裏長大,聽過無數次這種聲音,每一次都意味著危險。

而且,不止一個。從聲音的密集程度來判斷,至少有十個以上。

“起來!”蕭寒猛地站起,右腿的傷讓他踉蹌了一下,但他穩住身形,厲聲大喝,“所有人起來!有情況!”

他的喊聲在夜空中炸響,像一道驚雷。土屋裏、草棚裡,人們紛紛驚醒,有人在黑暗中慌亂地摸索,有人被自己的恐懼噎住了喉嚨發不出聲音,有人撞翻了身邊的容器發出哐當的響聲。

就在此時——

黑暗中,十幾道巨大的黑影從四麵八方撲向營地!

那是沙漠巨蜥。每一條都有三丈長,渾身覆蓋著堅硬的鱗甲,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著暗綠色的幽光。它們的四肢粗壯有力,爪子在沙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溝。它們的血盆大口中噴著腥臭的氣息,那股氣息濃烈得像腐爛的屍體,讓人聞之慾嘔。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黃色的光,瞳孔是豎直的,像兩道裂縫。

它們是這片沙漠的頂級掠食者,平時獨來獨往,以沙鼠、毒蛇和蠍子為食。但此刻它們成群結隊地出現——顯然,是被營地的水源和人群散發出的氣味吸引來的。在沙漠中,水源就是生命,而生命就是獵物。

“啊——!”

慘叫聲響起。一個剛衝出草棚的逍遙會劍修——他叫陸羽,二十五歲,原本是逍遙會年輕一代中最有天賦的弟子之一——被一條巨蜥攔腰咬住。巨蜥的牙齒像一排排鋒利的匕首,深深刺進他的腰腹,鮮血瞬間噴湧出來,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觸目驚心的暗紅色。陸羽慘叫了一聲,然後聲音就斷了——因為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經被咬成了兩截。

內臟從斷裂的身體裏滑出來,掉在沙地上,熱氣騰騰。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巴還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已經沒有聲音了。幾個呼吸之後,他的瞳孔渙散了。

“孽畜!”鐵骸怒吼。他從草棚裡衝出來,獨臂抄起一根燃燒的木柴——那根木柴的一端還在燃燒,冒著煙,另一端被他握在手裏。他沖向那條咬死陸羽的巨蜥,木柴狠狠砸在巨蜥的頭上!火星四濺,巨蜥的鱗甲上被燙出了一個黑印,但它毫髮無傷,反而被激怒了。它甩動巨大的頭顱,像一柄鐵鎚一樣撞向鐵骸!

鐵骸來不及躲閃,被撞了個正著。那一撞的力量大得驚人,他整個人像一隻破布娃娃一樣飛了出去,砸塌了一間草棚。草棚的支架斷裂,乾草和破布嘩啦啦地塌下來,把他埋在下麵。

“所有人,往土屋撤!”蕭寒厲喝。他的聲音在混亂中像一把刀,劈開了恐懼和慌亂。他的右手抄起一柄石斧——那是百工閣匠師用石頭磨成的簡陋武器,斧刃隻有三寸寬,但磨得很鋒利,在火光下閃著冷光。

他沒有撤,反而迎著巨蜥沖了上去。

一條巨蜥張開血盆大口咬向他!那張嘴大得能吞下一個人的頭顱,上下顎之間張開的角度超過九十度,喉嚨深處是一個黑洞洞的、散發著惡臭的深淵。蕭寒側身避開,巨蜥的牙齒擦著他的肩膀掠過,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牙齒上黏液的冰涼。他趁巨蜥咬空的瞬間,石斧狠狠劈在巨蜥的眼睛上!

眼睛是巨蜥全身唯一的弱點——沒有鱗甲覆蓋,隻有一層薄薄的、濕潤的眼皮。石斧的斧刃劈進眼眶,噗的一聲,眼球爆裂,膿液和血液混合在一起噴濺出來,濺了蕭寒一臉。那液體是腥臭的,燙的,像被稀釋過的岩漿。

巨蜥慘嚎著翻滾,身體在地麵上扭動、甩動,尾巴像一條鋼鞭,抽在地上砸出一道道深溝。它的四肢在空氣中亂抓,爪子刨起的沙土迷了蕭寒的眼睛。

但更多巨蜥圍了上來!

蕭寒抹掉臉上的血汙,眯著那隻僅剩的右眼,看著四麵八方湧來的黑影。一條、兩條、三條、四條……他數不清了,至少有七八條巨蜥正朝他逼近。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黃光,像一盞盞鬼火。

“盟主!”火煉仙子在不遠處喊了一聲,想衝過來。

“帶人撤!”蕭寒厲喝,“這是命令!”

火煉仙子的腳步頓住了。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睛裏滿是不甘和擔憂,但她咬了咬牙,轉身帶著老弱婦孺往土屋裏撤。她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尖銳而堅定:“所有人,往土屋撤!老人在前麵,孩子在中間,女人在後麵!快點!別擠!”

青禾和幾個青霖遺族的年輕人,手持簡陋的石矛,擋在土屋門口。那些石矛是用胡楊木棍和磨尖的石片綁成的,粗糙得可笑,但他們握得很緊。他們的身後是土屋的門,門裏麵是老人和孩子,是那些沒有戰鬥能力的人。

“來一個殺一個。”青禾說。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的石矛握得很穩。

蕭寒獨臂揮斧,與三條巨蜥纏鬥。

他失去了修為,體內的靈力像一口乾涸的井,怎麼都壓不出一滴。他失去了左臂,左肩處空蕩蕩的袖管在風中飄動,像一麵殘破的旗幟。他的右眼失明瞭,看東西沒有距離感,巨蜥撲過來的時候他分不清它離自己有多遠。但他還有當年在沙漠中錘鍊出的戰鬥本能——那種本能不是修為,不是靈力,是刻進骨頭裏的、用無數次的生死搏殺換來的肌肉記憶。

石斧一次又一次劈出。每一斧都精準地砍在巨蜥的眼睛、鼻孔、嘴裏那些脆弱的部位。他的動作沒有章法,沒有套路,隻有最原始的、最直接的殺戮——劈、砍、剁、削,每一擊都用盡了全力。

一條巨蜥被他砍瞎雙眼。石斧的斧刃從左眼劈進去,從右眼穿出來,巨蜥的頭顱像被劈開的西瓜一樣裂成兩半。它翻滾著逃走,身體在沙地上扭動,留下一道長長的、沾滿血汙的痕跡。

第二條巨蜥被他劈開嘴巴。石斧從嘴角砍進去,劈開了上顎,巨蜥的上半張臉像被掀開的蓋子一樣翻起來,露出裏麪粉紅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頭。血流如注,巨蜥發出一種尖銳的、像嬰兒啼哭一樣的慘叫聲,踉踉蹌蹌地退後。

但第三條巨蜥,從他背後襲來。

蕭寒聽到了身後的沙沙聲,想轉身,但右腿的傷拖累了他——他的動作慢了半拍,隻轉了半個身子。巨蜥的血盆大口已經咬了下來,一口咬住了他的右腿!

哢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那聲音很脆,像是折斷一根乾枯的樹枝,但在蕭寒的耳朵裡,它被放大了無數倍,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意識深處炸開了。

劇痛!那種痛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鈍重的、碾壓式的劇痛,像是有千萬斤的重量壓在他的腿上,把骨頭一寸一寸地碾碎。他的眼前一黑,幾乎昏厥過去。巨蜥咬住他的腿,撕扯、甩動,他的身體像一隻破布娃娃一樣被甩來甩去,右腿的斷骨在肌肉裡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但他死死咬住牙,沒有叫出來。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牙齦滲出了血。他反手一斧,劈進巨蜥的喉嚨!

石斧的斧刃沒入巨蜥的喉嚨,切開了氣管和血管。滾燙的血液從傷口裏噴湧出來,像一道血色的噴泉,澆了蕭寒一身。巨蜥吃痛,鬆開了嘴,蕭寒跌落在地。

他的右腿已經不成樣子了。小腿上被咬出了兩排深深的牙洞,每一個洞裏都在往外冒血。小腿骨斷成了至少三截,有白色的骨茬從皮肉裡戳出來,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目。鮮血把沙地染紅了一大片,熱氣從血泊中蒸騰起來,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盟主——!”

土屋門口的青禾等人,目眥欲裂。青禾的眼睛瞪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他想衝出來,但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了。

“別出來!”蕭寒怒吼。他的聲音因為劇痛而變得嘶啞,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鎚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這是命令!”

又有兩條巨蜥,從兩側撲向他!

蕭寒躺在地上,右腿已經廢了,左臂沒了,隻剩一隻右手和一柄石斧。他看著那兩張血盆大口向他逼近,腦子裏一片空白。他想,也許這就是終點了。

千鈞一髮——

嗖!嗖!嗖!

幾道黑影從黑暗中射出,精準地釘進那兩條巨蜥的眼睛!

那黑影是投矛——用石頭磨尖、用木棍綁成的簡陋投矛,矛尖在火光下閃著冷光,矛桿在空中旋轉著,發出嗚嗚的破風聲。兩根投矛同時命中,深深地釘進巨蜥的眼眶,矛尖從眼窩裏穿進去,直貫腦髓。

巨蜥慘嚎著翻滾,身體在地上劇烈地抽搐,尾巴甩動,爪子亂抓,揚起大片沙塵。幾個呼吸之後,它們不動了,側躺在地上,嘴巴張開著,舌頭耷拉出來,黃色的眼睛裏還插著投矛。

蕭寒轉頭,看見石婆站在不遠處。她弓著背,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她手中握著一根投矛——那是她用了三天時間打磨出來的,矛尖被她磨得鋒利無比,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她身後,還站著十幾個石猿部族的女人。最年輕的也有四十歲,最年長的比石婆還大。她們每個人都弓著背,手上滿是老繭,臉上刻滿了風霜。但她們的眼睛很亮,握著投矛的手很穩。

“我們這些老婆子,在原來的世界,就是這麼活的。”石婆聲音沙啞,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她的眼睛看著蕭寒,裏麵有一種渾濁但堅定的光。“盟主,您歇著,接下來,交給我們。”

話音落,十幾根投矛同時擲出!

那些投矛在空中劃出十幾道弧線,像一群飛鳥,帶著尖銳的破風聲,撲向剩下的巨蜥。又是兩條巨蜥中招,投矛釘進它們的眼睛、喉嚨,它們慘嚎著倒地。

剩下的巨蜥,終於怕了。它們拖著受傷的同伴——有的咬著同伴的尾巴往後拽,有的用頭拱著同伴的身體往前推——倉皇逃進黑暗,消失得無影無蹤。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拖行的痕跡,還有一灘灘暗紅色的血跡。

戰鬥結束了。

營地裡一片狼藉。兩間草棚被撞塌,支架斷裂,乾草散落一地。三個人被咬死——陸羽的屍體已經斷成兩截,另外兩個青霖遺族的年輕人被巨蜥咬穿了胸膛,死狀淒慘。十幾個人受傷,有的被咬傷了手臂,有的被爪子抓破了肚皮,有的在慌亂中摔斷了腿。

蕭寒的右腿被咬碎骨頭,血流不止。火煉仙子跑過來,跪在他身邊,雙手顫抖著撕下自己的衣擺,給他包紮。她的手在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咬著牙,一圈一圈地把布條纏在他的腿上,用力紮緊。

“盟主,您差點就……”她的聲音哽嚥了。

“差點就死了。”蕭寒接過話,聲音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剛被咬碎腿骨的人。“但沒死成。”

他看著那三條被擊斃的巨蜥——它們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沙地上,身上的鱗甲在火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他看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婦人——石婆帶著那些石猿部族的老婦人,默默地收起投矛,開始清理戰場。她們把死去的巨蜥拖到一起,剝皮、割肉。石花拿著一把石刀,熟練地剖開巨蜥的腹部,把內臟掏出來,扔到一邊。那些內臟還冒著熱氣,引來了一群禿鷲在天空盤旋。巨蜥的血肉是寶貴的食物——一條巨蜥能提供上百斤肉,足夠整個營地吃三天。

他看著土屋門口那些劫後餘生的臉——青禾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手裏的石矛還在滴血;火煉仙子還在給他包紮傷口,手指上的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她的;阿蘿從土屋裏探出頭來,眼睛紅紅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忍著不哭。

蕭寒輕聲說:“死不了,就得繼續活。”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說:

“繼續活,就得繼續拚。”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忙碌的身影,越過那些倒塌的草棚,越過那些被鮮血染紅的沙地,落在遠處的黑暗中。

“這纔是……凡人的路。”

遠處,東方的地平線上,泛起一絲魚肚白。那光很微弱,很遙遠,像是一根快要熄滅的蠟燭的最後一縷光。但它確實在那裏,在黑暗中頑強地亮著。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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