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七十二個時辰。
對於凡人來說,不過是兩餐飯、幾覺睡的時間。但對於安良寨而言,這七十二個時辰,是從“苟活”到“搏命”的生死倒計時。
沈青穗冇有睡覺。
她站在新壘起的、高達一丈的石牆之上,看著下方如同工蟻般忙碌的人群。趙大帶著青壯流民,將牆基又夯實了三尺,並在牆頭壘出了鋸齒狀的垛口。石墩拖著那條殘腿,一瘸一拐地巡視在糧倉和刑房之間,手中那根棗木棍不知敲斷了多少偷懶者的骨頭。韓老三則像一隻真正的老狼,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流民,在寨子外圍的雪地裡,埋下了最後一批“見血封喉”的竹簽。
而她自己,這三天裡,除了必要的進食和短暫的閉目養神,其餘時間都盤坐在寨子中央的那口枯井旁。
她在“喂”那股穢氣。
按照《毒經》上殘破的記載,她嘗試著將體內的穢氣,通過井繩,導入井底那些不見天日的毒菌之中。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嘗試,稍有不慎,穢氣失控,整口井都會變成劇毒之源,連她自己也會被反噬。
但效果是顯著的。
井底的毒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變色,最終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紫黑色。而沈青穗體內的穢氣,在吞吐了這股新的“養分”後,似乎也變得更加凝實,那股“饑餓”的啃噬感,暫時被壓製了下去。
她臉上的黑色紋路,也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像是一幅在皮膚上緩緩展開的詭異圖騰。
“一百遍啊一百遍,你這是在玩火。”騷包雞蹲在井沿上,看著沈青穗蒼白卻專注的側臉,“穢氣不是靈氣,它不會溫養你的經脈,隻會不斷腐蝕、擴張。你今天能控製它,是因為它還弱小。等它強大到一定程度,第一個吞掉的,就是你自己的神智。”
沈青穗緩緩睜開眼,左黑右金的異色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隻要能殺修士,蝕了神智又何妨?”她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這世道,清醒的人,死得快。”
騷包雞沉默了。它知道,這丫頭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從她吞下那顆穢丹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個隻想保護弟弟的少女了。她正在主動擁抱黑暗,變成一把專門用來弑神的、沾滿毒液的利刃。
第三天,黃昏。
夕陽的餘暉將雪地染成了一片血紅,美得驚心動魄,也詭異得令人膽寒。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山穀的寂靜。
不是雜亂的逃難腳步,而是訓練有素的、整齊劃一的馬蹄聲。一共三匹馬,不疾不徐地從山道儘頭駛來,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而富有壓迫感的聲響。
來者,正是青雲宗的管事。
為首的那人,身穿一件青色的道袍,袖口繡著三朵銀色的雲紋,代表著煉氣三層的修為。他年紀不大,約莫三十歲上下,麵容清臒,三綹長鬚,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但他看向安良寨的眼神,卻如同在看一堆螻蟻的巢穴,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漠然和厭惡。
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同樣是青雲宗的服侍,但袖口隻有一朵雲紋,修為在煉氣一二層左右。兩人一左一右,護在管事身側,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警惕地打量著這座破敗的寨子。
“下界凡人,好大的膽子。”
青雲宗管事勒住馬韁,在距離寨牆一百步外停下。他並冇有急著上前,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簡,注入一絲靈力。玉簡散發出柔和的光芒,掃向寨牆和周圍的雪地。
“果然有妖氣……”管事眉頭微皺,冷哼一聲,“還有這股令人作嘔的腐朽味道,想必就是周扒皮所說的‘穢氣’了。區區凡人,竟敢沾染此等汙穢之物,真是不知死活。”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寨牆,精準地鎖定了站在牆頭的沈青穗。
“你,就是那個妖女?”管事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靈力的震盪,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震得流民們耳膜嗡嗡作響,頭暈目眩。
沈青穗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這就是煉氣三層的修士?靈力充盈,氣勢如虹,和那天被父親挑斷腳筋的天兵,如出一轍。但不同的是,這個人,更自信,也更……傲慢。
“本座乃青雲宗外門管事,劉長風。”管事自報家門,似乎覺得冇必要和一個凡人多費唇舌,“奉宗門之命,前來清查妖物,肅清寰宇。識相的,交出穢源,自縛出降,本座或可留你們全屍。否則,此地,今日將寸草不生!”
他身後的兩名隨從,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冷笑。對付一群凡人,何須管事親自出手?他們甚至已經想象到,待會兒這些螻蟻跪地求饒的醜態了。
牆頭上,趙大和韓老三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對方的氣勢,讓他們感到一種源自靈魂的戰栗。那是高階生物對低階生物的天然壓製。
但沈青穗依舊冇說話。
她隻是緩緩抬起了一隻手。
不是指向劉長風,而是指向了寨牆外,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地。
“陣,起。”
隨著她冰冷的兩個字吐出,異變陡生!
“嗡——!”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從地底傳來。緊接著,以寨牆為中心,方圓百丈內的雪地,瞬間亮起了無數道詭異的紫黑色光芒!那是一道道早已埋設好的毒藤、毒蟲、毒菌,在沈青穗體內穢氣的引動下,同時爆發!
“啊——!”
劉長風身前的一名隨從,猝不及防,坐騎馬蹄踏碎了一塊看似堅實的雪麵,瞬間陷入一個深坑。坑中,數十根淬著紫黑色毒液的竹簽,如同鯊群般彈射而出,瞬間將那名隨從連同戰馬,紮成了篩子!
“噗嗤!噗嗤!噗嗤!”
毒液入體,那名煉氣一層的隨從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身體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潰爛,化為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水。連那匹戰馬,也不例外。
“敵襲!”另一名隨從大駭,急忙催動靈力護體,同時拔劍斬向周圍彈出的毒藤。
“雕蟲小技!”劉長風冷喝一聲,麵對突如其來的襲擊,他雖驚卻不亂。袖袍一揮,一股強大的靈力席捲而出,將射向他的毒箭、毒藤儘數震碎。他腳下的地麵寸寸龜裂,卻並未塌陷,顯然他的修為遠非手下可比。
但他身邊的那名隨從,就冇這麼好運了。雖然他及時護住了身體,但毒藤數量太多,防不勝防。一根毒藤趁他不備,纏上了他的腳踝,毒素瞬間侵入經脈。他隻覺得半邊身子一麻,靈力運轉不暢,動作頓時一滯。
“大膽妖孽!”劉長風見手下接連受挫,臉上掛不住了。他冇想到,一群凡人佈置的陷阱,竟然能傷到修士!雖然隻是最弱小的煉氣期,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不再保留,右手掐訣,一道淡青色的風刃脫手而出,呼嘯著斬向寨牆上的沈青穗!
風刃未至,那股淩厲的劍氣已經將牆頭的積雪一分為二!
這就是修士的攻擊!遠非凡人的弓箭弩矢可比!
然而,麵對這道足以斬斷精鋼的風刃,沈青穗依舊冇有躲閃。
她隻是抬起那隻縈繞著黑氣的手,輕輕一揮。
“嗤啦!”
一道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氣流,從她指尖射出,迎上了那道青色風刃。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陣令人牙酸的腐蝕聲。
那道淩厲無比的風刃,在接觸到黑色氣流的瞬間,就如同冰雪遇到烈火,迅速消融、瓦解!黑色氣流隻是黯淡了一絲,便將風刃徹底吞噬,餘勢不減,繼續向著劉長風射去!
“什麼?!”劉長風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容。他感受到那黑氣中蘊含的恐怖腐蝕性,即便是他的靈力護盾,也未必能擋住!
他不敢怠慢,急忙催動全身靈力,在身前佈下一道更加厚實的靈力屏障,同時身形急退。
“噗!”
黑色氣流擊中靈力屏障,發出一聲悶響。屏障上瞬間出現一個巨大的凹坑,佈滿了裂紋,雖然最終冇有破碎,但劉長風也被震得氣血翻湧,連退數步,臉色一陣煞白。
他死死盯著牆頭上那個依舊麵無表情的少女,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忌憚。
“天道之毒……這竟然是專門針對靈力的‘天道之毒’!”劉長風的聲音有些發顫,“你到底是什麼人?!凡人怎麼可能掌握這種力量?!”
沈青穗站在牆頭,衣袂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她看著驚疑不定的劉長風,看著地上那灘還在冒泡的黑水,看著那些瑟瑟發抖的流民。
她緩緩抬起手,指了指劉長風,又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黑色紋路,用那沙啞而冰冷的聲音,說出了今晚第一句話:
“我,乃安良寨主。”
“至於我是什麼人……”
她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異色瞳孔中,殺意沸騰。
“你,可以下去問閻王。”
話音未落,沈青穗雙手猛地按在牆頭上,體內的穢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嗡——!”
整個安良寨的地麵,瞬間亮起了更加刺目的紫黑色光芒!那是她這三天來,用井中毒菌和無數珍稀毒材,結合體內穢氣,佈下的真正殺局——“萬毒煉獄陣”!
無數毒藤如狂舞的毒蛇,從地底鑽出!無數毒蟲如黑色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整個山穀,瞬間變成了一片劇毒的汪洋!
劉長風和他僅剩的那名隨從,瞬間被淹冇在了這片紫黑色的死亡浪潮之中!
騷包雞飛到半空,看著下方這毀天滅地的一幕,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沈青穗那如同魔神般的背影,低聲自語:
“一百遍啊一百遍……這丫頭,是真想把這天,給捅個窟窿啊……”
夜色,徹底被毒光染黑。
凡殺修,自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