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毒煉獄陣的紫黑色光芒,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當最後一絲毒氣滲入凍土,山穀重新歸於黑暗時,安良寨內外,已然換了人間。
寨牆外那片百丈方圓的雪地,不再潔白,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灰黑色。地麵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腐蝕痕跡,像是無數巨獸在此啃噬過。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腥臭和腐朽氣息,那是修士的靈力、血肉與劇毒混合後的味道。
劉長風和他那名倖存的隨從,不見了。
原地隻剩下兩灘冒著氣泡的黑水,以及幾片被腐蝕得不成樣子的青色道袍碎片。連那兩匹靈駒,也未能倖免,徹底化為了這片毒土的一部分。
風捲過,帶起幾片枯葉,落在那灘黑水上,瞬間變得焦黑,隨之消融。
這就是修士的結局?
牆頭上,倖存下來的流民們,看著這一幕,如同見了鬼魅。他們曾經仰望如神明的青雲宗修士,在這個名為沈青穗的少女麵前,竟連一個完整的屍身都留不下?恐懼,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但在這恐懼深處,卻悄然滋生出一絲扭曲的、近乎狂熱的崇拜。
趙大拄著鐵錘,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白霧。他看著沈青穗的背影,這個鐵打的漢子,此刻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他終於明白,自己追隨的,究竟是怎樣一個存在。那不是人,是魔,是神,是能帶領他們在這吃人世道裡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韓老三靠著牆垛,指節捏得白皙。他比趙大看得更清楚。沈青穗在陣法爆發的那一刻,身體明顯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嘴角似乎溢位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黑血。那陣法,絕非冇有代價。
果然,陣法消散的瞬間,沈青穗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姐!”安兒驚叫一聲,撲過去抱住她。
騷包雞從半空落下,落在沈青穗身前,金色的瞳孔掃過她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道顏色似乎更深了幾分的黑色紋路,低聲道:“一百遍啊一百遍,這下玩脫了吧?穢氣透支,經脈受損,若非你這具‘逆種’之軀特殊,此刻早已是一具屍體了。”
沈青穗的意識還有些清醒,但身體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抬一根手指都困難。體內那股穢氣,因為過度消耗,變得極其暴躁,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殘破的經脈裡亂竄,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更可怕的是,那股熟悉的“饑餓”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彷彿一個無底洞,在瘋狂地索取著能量。
“我……冇事……”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隨著穢氣的躁動而飛速流逝。若不及時補充,她可能會被這股反噬的力量,徹底吞噬。
“方文。”沈青穗強忍著劇痛,喚道。
那名被收留的書生立刻躬身上前:“寨主。”
“取……取我懷中……玉瓶……給我服下……”沈青穗斷斷續續地吩咐。那玉瓶裡,是她之前用玉髓鼠肉和幾種溫和草藥煉製的“固元散”,原本是用來調理身體的,此刻卻成了續命的良藥。
方文連忙從她懷裡掏出一個溫潤的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散發著淡淡藥香的丹丸,小心翼翼地喂進她嘴裡。
丹丸入腹,化作一股溫熱的藥力,緩緩流向四肢百骸。雖然無法平息穢氣的躁動,卻能有效滋養受損的經脈,延緩生命力的流失。沈青穗蒼白的臉色,這才稍稍好轉了一些,但依舊虛弱不堪。
“趙大。”沈青穗看向趙大。
“寨主!”趙大上前一步,聲音沉穩。
“帶人……清理戰場……凡有殘留之物……一律收回……不可遺漏……”沈青穗命令道。她不能讓修士的遺物,尤其是那些可能帶有追蹤法術的東西,留在這裡。
“是!”趙大領命,立刻挑選了幾個膽大的青壯流民,用長長的木杆,小心翼翼地去撥弄那兩灘黑水和道袍碎片。他們找到了幾塊尚未完全腐蝕的玉佩、儲物袋的殘片,以及一些靈石碎屑。這些東西,都被趙大恭敬地呈到了沈青穗麵前。
沈青穗看了一眼,揮了揮手,示意收起。這些東西,或許無用,或許是禍根,但眼下,隻能是她的戰利品。
“韓老三。”
“在。”韓老三應道。
“加強巡邏……徹夜值守……青雲宗……必有後援……”沈青穗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另外,將陣法殘留的毒土,收集一部分,封存起來。日後,或許有用。”
“遵命。”韓老三心頭一凜,立刻去安排。
安排完這些,沈青穗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昏睡過去。她的身體,急需時間來修複這可怕的損傷。
……
這一覺,沈青穗睡得極不安穩。
夢境中,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破廟,父親死不瞑目的眼睛,孃親冰冷的指尖,還有那隻騷包雞喋喋不休的“一百遍”。但更多的,是無窮無儘的黑暗和饑餓。那股穢氣,在她的夢境中化作了無數張貪婪的嘴巴,不斷啃噬著她的意識和力量。她甚至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渾身流淌著黑水的怪物,正在吞噬著眼前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火塘邊的乾草堆上,身上蓋著那件破舊的棉襖。火塘裡餘燼未熄,散發著微弱的熱量和光芒。安兒蜷縮在她身邊,睡得正香。騷包雞則蹲在火塘邊,正用爪子撥弄著一塊燒紅的木炭。
“醒了?”騷包雞頭也不回,“睡了六個時辰,再睡下去,你這小命就真交代了。”
沈青穗掙紮著坐起身,體內依舊虛弱,但那股撕裂般的劇痛已經減輕了不少。她能感覺到,體內的穢氣在“固元散”的壓製下,暫時平靜了下來,但那股“饑餓”感,卻如同附骨之蛆,時刻提醒著她,這力量的代價。
“青雲宗……有何動靜?”她沙啞地問。
“暫時冇有。”騷包雞轉過頭,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下閃爍,“不過,你殺了他們一名管事,兩名隨從,這仇,青雲宗不可能不報。最快,明日,最遲後日,第二批人馬就會到。而且,不會再是這種煉氣期的小嘍囉,至少是煉氣後期,甚至可能出動……築基期。”
築基期。
沈青穗的心沉了下去。煉氣三層,她尚且需要透支穢氣,藉助毒陣才能勉強獲勝,還落得個重傷的下場。若是築基期……那幾乎是另一個層麵的存在。靈力化液,神通初顯,絕不是現在的她能抗衡的。
“安良寨……守不住?”她低聲問,更像是在問自己。
“硬守,必死無疑。”騷包雞難得認真起來,“不過,也並非冇有生機。你這‘萬毒煉獄陣’,若是佈置得當,加上這山中的地利,未必不能讓築基期喝一壺。但關鍵在於,你現在的身體,撐得住第二次嗎?”
沈青穗沉默了。她撐不住。剛纔那一下,幾乎要了她的命。若再來一次,她必死無疑。
“還有一個麻煩。”騷包雞頓了頓,用爪子指了指寨子裡的流民,“人太多了。你殺了修士,訊息遲早會傳開。這些流民裡,未必冇有貪生怕死之輩。一旦青雲宗開出優厚條件,或者施加足夠的壓力,他們之中,很可能會出現叛徒。屆時,內外交困,纔是真正的死局。”
沈青穗的目光掃過那些在火塘邊縮成一團、睡得並不安穩的流民。騷包雞說得對。這些流民,是力量,也是負擔,更是隱患。在絕對的生存壓力下,人性的脆弱,往往超乎想象。
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愈發清晰的黑色紋路。這“逆種”之力,是她唯一的依仗,卻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不能守。”沈青穗緩緩開口,聲音冰冷而決絕,“既然守不住,那就……換個活法。”
“哦?”騷包雞來了興趣,“怎麼說?”
“安良寨,不能丟。”沈青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但人,可以走。或者說……大部分人,必須走。”
她看向熟睡的安兒,又看了看那些流民。
“明日,放出訊息。安良寨遭修士攻打,恐有滅頂之災。願意走的,發給口糧,自行離去。願意留的,與我共存亡。但留下的,必須簽下‘血契’,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你要分化他們?”騷包雞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篩選。”沈青穗糾正道,“留下忠心耿耿的,或者……不得不忠心的。至於那些牆頭草,讓他們去送死,或者……成為我們的‘誘餌’。”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殘酷。為了活下去,為了保護安兒,她可以不擇手段,甚至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這些她剛剛收留的流民。
騷包雞看著她,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它忽然覺得,自己當初選擇依附這個凡人少女,或許,真的是個不錯的選擇。
“一百遍啊一百遍……”它低聲歎道,“這盤棋,是越來越有意思了。隻是不知道,你這枚‘逆種’的棋子,最終,是會吃掉對手的王,還是會……被棋盤碾碎。”
沈青穗冇有回答,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開始調息,積蓄著那微弱卻關乎生死的力量。
窗外,天色微亮。新一輪的危機,正在逼近。
而安良寨的命運,也將在這短短的一兩日內,被徹底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