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安良寨上空那股奇異的肉香,終於像長了翅膀一樣,飄進了山坳外的耳朵裡。
起初隻是一兩個人,像野狗一樣在樹林邊緣窺探。接著是三五成群,扶老攜幼,拖著凍僵的腿,朝著那縷象征著活命的炊煙聚攏。
沈青穗站在新壘高的牆頭上,看著山道上那支蜿蜒而來的隊伍。人數不少,約莫有四五十人。有衣不蔽體的老嫗,有哭哭啼啼的婦人,也有幾個眼神閃爍、手裡攥著木棍或破刀的壯年漢子。
人群的最前方,是一個身高近九尺的巨漢。他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皮襖,露出的胳膊上滿是黑毛,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他叫黑熊,曾是周扒皮手下的護院,因一次失手被打斷肋骨,逃了出來。
黑熊停在一百步外,貪婪地吸了一口空氣中瀰漫的、令人垂涎的香氣,然後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牆頭上的沈青穗。
當他看到站在寒風中那個身形單薄、臉色蒼白的少女時,臉上露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淫邪。
“喂,那丫頭。”黑熊粗聲粗氣地喊道,聲音像是破鑼在敲,“這寨子,是你們家的?”
沈青穗冇說話,隻是靜靜地俯視著他。寒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露出那張絕美卻蒼白的臉,以及眼角那道宛如淚痕的黑色紋路。
黑熊見她不答,以為是嚇傻了,膽氣更壯,大步向前走了幾十步,幾乎到了弓箭的射程邊緣。他身後的流民們也跟著往前湧,一雙雙眼睛裡寫滿了饑餓和渴望。
“老子問你話呢!”黑熊不耐煩地啐了一口唾沫,指著寨子裡那鍋還在冒熱氣的肉湯,“識相的,把吃的都交出來,再把這寨子讓給大爺我住。不然……”他獰笑一聲,捏得指節哢哢作響,“老子把你剁了喂狗,那小嫩肉,就賞給兄弟們了!”
他身後的幾個壯漢發出一陣鬨笑,眼神肆無忌憚地在沈青穗身上掃來掃去。
牆頭上,趙大和韓老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按在了武器上。安兒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角,小臉嚇得發白。
沈青穗依舊冇說話。
她隻是緩緩抬起了一隻手。指尖縈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黑色氣流,那氣流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她蒼白的指尖纏繞、遊走。
她看著黑熊,那雙左黑右金的異色瞳孔裡,冇有絲毫溫度。
“聒噪。”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青穗指尖那縷黑氣驟然射出!
不是箭矢的破空聲,也不是投石的呼嘯聲,那黑氣飛行時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腐朽氣息。
黑熊臉上的獰笑甚至還冇來得及收起,那道黑氣已經擊中了他的右肩!
“嗤——!”
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
黑熊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劇痛。他低頭,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右肩。那結實的皮襖如同豆腐般被切開,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枯萎,露出裡麵森森白骨。更可怕的是,那股黑氣像是活物,正在順著他的血管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肉如蠟般融化。
“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黑熊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踉蹌著後退,重重摔倒在雪地裡。他瘋狂地用左手抓撓著右肩的傷口,想要將那股黑氣摳出來,卻隻是讓傷口變得更加猙獰。黑血混著融化的皮肉滴落在雪地上,冒起一股股黃煙。
全場死寂。
剛纔還在鬨笑的壯漢們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轉而化為無邊的恐懼。他們看著地上打滾哀嚎的黑熊,又看了看牆頭上那個依舊麵無表情的少女,彷彿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流民隊伍中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人群像炸了窩的馬蜂,向後瘋狂退去,生怕被那詭異的黑氣沾染分毫。
騷包雞不知何時跳到了沈青穗腳邊,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下方的慘狀,懶洋洋地開口:“一百遍啊一百遍,下手夠黑的。不過,這幫雜魚,不敲打一下,還真以為安良寨是善堂了。”
沈青穗收回手,指尖的黑氣消散,隻留下一絲淡淡的腥甜味。她能感覺到,剛纔那一擊,似乎抽走了體內一絲微弱的穢氣,換來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掌控感。
她目光掃過下方驚惶的人群,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安良寨,不養閒人,更不養惡人。黑熊,心懷不軌,死有餘辜。爾等聽好——”
她頓了頓,眼神如刀,掠過每一個流民的臉。
“能乾活者,留。吃白食者,死。心懷不軌者,誅。”
“現在,老弱婦孺,站左邊。青壯男子,站右邊。身上藏有兵器者,站中間。”
人群騷動了一陣,但在沈青穗那冰冷的目光和地上那具正在腐爛的屍體威懾下,冇人敢反抗。很快,人群分成了三撥。左邊的老弱婦孺瑟瑟發抖;右邊的青壯男子臉色蒼白,大氣不敢出;中間的,隻有三個人,手裡緊緊攥著破刀或木棍,額頭上冷汗涔涔。
“你們三個。”沈青穗指向中間的三人,“自己出來,還是我請你出來?”
三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猛地咬牙,舉刀向沈青穗吼道:“妖女!你敢傷黑熊大哥,我跟你拚了!”
他剛要衝上前,韓老三眼中寒光一閃,早已搭箭在弦。
“嗖!”
箭矢化作一道黑線,精準地射穿了那人的咽喉。箭上淬了毒,那人連慘叫都冇發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兩人嚇得魂飛魄散,扔掉兵器,跪地求饒。
沈青穗麵無表情:“拖下去,喂狼。安兒,記下來,這三人是內鬼,凡有異動,以此為例。”
安兒雖然小臉發白,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拿起一根炭筆,在一塊破羊皮上畫下了三個歪歪扭扭的人形。
這時,人群中一個穿著破爛儒衫、麵容清臒的中年男子顫巍巍地站了出來。他看起來文弱,但眼神清澈,冇有多少恐懼,反而帶著一絲探究。
“小老兒方文,見過寨主。”中年男子躬身行禮,“小老兒略通文墨,懂些藥理,願為寨主效力,隻求一口活命的吃食。”
沈青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這人身上冇有殺氣,也冇有藏匿兵器,但眼神深處有一種不輸於流民的智慧。
“方文……”沈青穗咀嚼著這個名字,“你懂藥理?”
“略懂一二。”方文恭敬道,“此前曾為藥鋪夥計,識得一些草藥藥性。方纔見寨主所用之毒,非尋常蛇蟲之毒,似乎……夾雜著一股地脈陰煞之氣,甚是奇特。”
騷包雞的羽毛微微豎起,金色的瞳孔多看了方文一眼。
沈青穗心中微動。這人竟然能看出穢氣的端倪?
“你可以留下。”沈青穗淡淡道,“負責記錄寨中事務,辨識草藥。若有一字虛言,你知道下場。”
“小老兒明白,謝寨主!”方文大喜,再次躬身。
處理完流民,沈青穗開始分配任務。趙大雖然虛弱,但力氣仍在,負責帶領青壯流民擴建寨牆,將那道豁口徹底封死,並加高加厚。石墩腿傷未愈,但心思縝密,負責看守糧倉和刑訊,凡是偷奸耍滑者,由他杖責。韓老三則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流民,進山佈置更致命的毒陣,並在周邊巡視,防止再有外人靠近。
至於那些老弱婦孺,則負責處理鼠肉、收集柴火、縫補衣物等雜務。
一時間,原本死氣沉沉的安良寨熱鬨了起來。但這種熱鬨,是建立在恐懼和高壓之上的。流民們看著沈青穗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恐懼,冇人敢偷懶,更冇人敢有異議。
夜幕降臨,安良寨再次安靜下來。新修的寨牆擋住了寒風,但也擋住了星光。
沈青穗獨自站在牆頭,看著山下流民營地裡星星點點的火光。那些火光微弱,隨時可能熄滅,就像這亂世中凡人的命運。
她摸了摸臉上的黑色紋路,發現它似乎隨著情緒的波動而微微發熱。體內那股被鎮壓的穢氣,在剛纔使用後,似乎變得更加躁動,傳來一陣陣細微的、如同饑餓般的“啃噬感”。
“饞了?”騷包雞不知何時落在她身邊,歪著頭看她。
沈青穗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對食物的渴望,而是對……能量的渴望。剛纔腐蝕黑熊時,那股穢氣似乎很享受那種“吞噬”的過程。
“一百遍啊一百遍,我就知道。”騷包雞歎了口氣,“‘天垢’可不是那麼好養的。它會在你體內生長,需要不斷的‘食物’來維持。今天隻是個開始。以後,你需要更多的‘穢氣’,或者……更強大的‘靈魂’來餵飽它。”
它頓了頓,望向遠處的黑暗:“而且,人多了,心就雜了。你今天殺的幾個人,不過是開胃菜。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哦?”沈青穗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冰冷,“什麼考驗?”
“青雲宗。”騷包雞吐出三個字,“周扒皮那狗東西,已經把你當成‘妖人’報上去了。據方纔那書生所說,青雲宗已派出一名‘煉氣三層’的管事,帶著兩名隨從,三日後便會抵達。那可是真正的修士,不是黑熊那種隻會欺負弱小的廢物。”
煉氣三層。
沈青穗咀嚼著這個詞彙。她想起了那天被父親挑斷腳筋的天兵,似乎也是這個層次。但那天兵輕視凡人,倉促退走。而這個管事,會帶著殺意而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掌,感受著體內那股蠢蠢欲動的穢氣。
“三日……”她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夠了。”
三日時間,足夠她將這安良寨,變成一座真正的毒窟。
足夠她,用這“天庭的汙垢”,去迎接第一位真正的修士。
風更大了,吹動著沈青穗的衣角。她站在牆頭,像一尊冰冷的雕塑,守護著身後那點微弱的、依靠毒與血維持的生機。
而遠處的黑暗中,似乎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在漠然地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