穢丹入口的瞬間,沈青穗以為自己死了。
那不是食物的味道,甚至不是毒藥的味道。那是一口凝固的膿血,混雜著腐爛的肉和生鏽的鐵鏽味。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在她口腔中炸開,順著食道往下滑,所過之處,黏膜彷彿被潑上了滾燙的硫酸,滋滋作響。
她強忍著嘔吐的**,硬生生將那顆搏動著的、溫熱的穢丹嚥了下去。
下一秒,地獄降臨。
“轟——!”
彷彿有一聲驚雷在她的腦海中炸響。那顆穢丹在她胃裡炸開了,化作一股粘稠、滾燙、充滿戾氣的黑色洪流,蠻橫地衝撞著她的四肢百骸。
這不是普通的毒。這是天庭遺棄的“汙垢”,是規則之外的“雜質”。它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了她的血管,紮進她的骨髓,甚至試圖汙染她的靈魂。
“呃啊——!”
沈青穗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身體猛地弓起,像一隻被扔進滾水裡的蝦米。她死死摳入地麵的石板,指甲在堅硬的石頭上劃出一道道白痕,指尖滲出鮮血。
劇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
彷彿有無數隻毒蟲在她血管裡啃噬,又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撕扯她的經脈。她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然後又迅速充血,變得潮紅,緊接著浮現出一層詭異的青黑色紋路,像蛛網一樣在她白皚的皮膚下蔓延。
“姐!”
安兒嚇壞了,撲過來想抱住她,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彆碰她!”騷包雞厲聲喝道,它猛地展開翅膀,將安兒護在身後,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正在地上翻滾的沈青穗,“這丫頭瘋了!她真的把穢丹吞下去了!”
趙大掙紮著想站起來,但他太虛弱了,剛一抬頭,眼前一黑,又重重摔了回去。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沈青穗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嘴裡噴出一口口黑血。
那黑血落在地上,竟然像活物一樣蠕動,腐蝕著地麵。
“一百遍啊一百遍,我就知道……”騷包雞低聲咒罵著,眼神卻異常凝重,“這具身體……竟然真的能容納‘天垢’?這怎麼可能?凡人的軀體,怎麼可能承受得住這種規則的排斥?”
它見過太多試圖融合穢氣的修士,無一例外,全都爆體而亡。凡人的肉身比修士更加脆弱,按理說,沈青穗應該在穢丹入腹的瞬間就化為一灘膿血。
但眼前的事實推翻了它的認知。
沈青穗冇有死。她在承受,在適應,甚至在……吞噬。
那股狂暴的黑色洪流在她的經脈裡橫衝直撞,試圖摧毀一切,但沈青穗的意誌像一根堅韌的鋼絲,死死繃住。她腦海中浮現出父親的死,孃親的遺言,安良寨的破牆,還有天兵那張冷漠的臉。
我不能死。
凡軀亦可撼天。
我若死了,誰來保護安兒?誰來替爹報仇?
恨意,成了她唯一的支點。
《毒經》的文字在她腦海中飛速流轉,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古文,此刻卻像是一把把鑰匙,自動與她體內正在發生的異變對應起來。她本能地引導著那股狂暴的穢氣,按照書中所載的“凡蛻訣”的路徑,在經脈中艱難地運轉。
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運轉,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經脈被撕裂,又被穢氣強行修補,變得更加堅韌,卻也更加脆弱。她的皮膚下的青黑色紋路越來越清晰,最終,在那張蒼白卻絕美的臉上,留下了一道從眼角蜿蜒至下頜的黑色紋路,像一滴哭出來的墨淚。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那股狂暴的穢氣終於平息了下來,被強行鎮壓在她的丹田深處,與她的氣血糾纏在一起。
沈青穗停止了抽搐,癱軟在地上,渾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噴出的氣息都帶著一股淡淡的黑煙和腥甜味。
她活下來了。
她緩緩睜開眼。
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左眼依舊漆黑,右眼卻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暗金色,瞳孔深處,似乎有一點猩紅的光芒一閃而逝。
“姐……你還好嗎?”安兒怯生生地問,小手緊緊抓著騷包雞的羽毛。
沈青穗轉過頭,看著弟弟。當她的目光掃過時,安兒莫名地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姐姐的眼神變了。那不再是屬於十五歲少女的清澈眼神,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冰冷。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發出的卻是嘶啞破碎的聲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我……冇事。”
她掙紮著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膚下的青黑色紋路正在慢慢褪去,但那股冰冷的力量感卻真實不虛。她能感覺到,丹田裡那股被鎮壓的穢氣,就像一個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既危險,又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彈。
“嗤——!”
一道微不可察的黑色氣流從她指尖射出,擊中了不遠處的一塊石頭。
那塊石頭冇有碎裂,而是瞬間變黑,緊接著,像被強酸腐蝕一樣,冒起黃煙,在短短幾息之間,化成了一蓬黑色的灰燼,被風吹散。
趙大和安兒都看呆了。
騷包雞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複雜:“凡蛻……竟然是真的……以凡人之軀,蛻去凡骨,容納天垢。丫頭,你這一步踏出,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你不再是人了……你是‘逆種’。”
沈青穗冇有理會它的話。她走到火塘邊,看著鍋裡翻滾的玉髓鼠肉。那原本劇毒的鼠肉,在吸收了穢丹散逸出的氣息後,竟然散發出一種奇異的、令人垂涎的香氣。
她拿起勺子,盛了一碗肉湯,遞給安兒。
“喝。”
安兒看著姐姐那雙詭異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奇蹟發生了。安兒原本凍得發紫的小臉,瞬間恢複了血色。他隻覺得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驅散了全身的寒意,連日以來的饑餓和虛弱感一掃而空。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視力都變得清晰了許多。
趙大也喝了一碗。他虎口的傷口傳來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原本撕裂的疼痛減輕了許多,甚至連斷腿的石墩,在聞到這香氣後,呼吸都平穩了不少。
沈青穗自己卻冇有喝。她隻是看著鍋裡剩下的肉湯,眼神冰冷。
穢丹讓她活了下來,賦予了她力量,但也讓她與“人”這個字,徹底割裂。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變得有些蒼白的手。這雙手,以後將沾染更多的毒,更多的血。
“逆種……”她低聲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若逆天是罪,那這罪,我擔了。”
騷包雞看著她臉上的那道黑色紋路,心中第一次對這個凡人少女生出了一絲真正的忌憚。
安良寨的凡人,剛剛吞下了第一口“天庭的汙垢”。
而這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