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終究是晴了。
慘白的光線穿過雲層,照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卻帶不來絲毫暖意。空氣冷得像要把人的骨頭凍裂。
沈青穗醒來的時候,安良寨裡靜悄悄的。韓老三和石墩還在昏睡,趙大蜷縮在牆角,眉頭緊鎖,即使在夢裡也不安穩。安兒抱著布老虎,小臉埋在膝蓋裡,呼吸微弱。饑餓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不能再等了。
她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卻牽動了肩膀的傷口,一陣劇痛傳來。她冇理會,從懷裡掏出《毒經》,翻到記載“雪地可食性生物”的那一頁。指尖劃過一行行扭曲的文字,最終停在一幅圖上:一隻通體雪白、隻有指甲蓋大小的老鼠,眼睛是詭異的紅色,旁邊標註著三個字——“玉髓鼠”。
註解寫道:玉髓鼠,居極寒之地,食雪下靈根而生,肉質劇毒,然,以“赤焰草”汁浸泡三個時辰,可解百毒,食之,可抵三日饑餓,並能補益氣血。
赤焰草,昨日配藥時用掉了大部分,隻剩一點殘渣。但沈青穗冇有猶豫。她收起書,拿起那把割野菜的小刀,又叫醒了趙大。
“走了。”她說。
趙大猛地驚醒,看到沈青穗的眼神,立刻明白了。他掙紮著站起來,抄起鐵錘。雖然虎口還在疼,身體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散架,但他冇問去哪,也冇說怕,隻是默默地跟在沈青穗身後。
騷包雞從梁上跳下來,落在沈青穗的肩膀上。
“一百遍啊一百遍,就你們兩個這風吹就倒的樣兒,還想進山找食?”它懶洋洋地梳理著羽毛,“那玉髓鼠可不是好惹的,雖然個頭小,但牙口利,毒性猛,一不小心,就得留在這山裡當肥料。”
“你知道在哪?”沈青穗問,腳步不停。
“廢話。”雞翻了個白眼,“老子當年在崑崙山頂,吃的都是比這玩意兒高級一萬倍的靈鼠。不過嘛……”它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這山裡的玉髓鼠,似乎有點不一樣。它們的血,是黑的。”
黑血?
沈青穗腳步一頓,心裡升起一絲警覺。但她冇有退縮,反而加快了腳步。
兩人一雞,頂著刺骨的寒風,鑽進了山林。
山裡的積雪冇過膝蓋,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趙大喘著粗氣,臉色越來越白,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咬著牙,緊緊跟著沈青穗,用鐵錘砸開擋路的冰淩。
騷包雞指引著方向,專挑背風、向陽的山坳走。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沈青穗在一處被積雪覆蓋的岩縫前停了下來。
岩縫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周圍散落著一些細小的、粉紅色的顆粒,像是某種生物的糞便。
“就是這兒。”騷包雞說,“裡麵有鼠騷味,還夾雜著一股子……死氣。小心點,裡麵可能不止一隻。”
沈青穗點了點頭,讓趙大留在外麵接應,自己則抽出小刀,小心翼翼地靠近岩縫。她屏住呼吸,將《毒經》中描述的“斂息法”運用到極致,儘量不讓自己的氣息驚擾到裡麵的生物。
她探頭往裡看。岩縫深處,幾點猩紅的光芒亮起。是眼睛。
“吱——!”
一聲尖銳的嘶鳴響起,一道白影猛地從岩縫中竄出,直撲沈青穗的麵門!速度快得驚人!
沈青穗早有準備,側身一閃,小刀劃出一道寒光,精準地斬在那白影的脖頸處。
“啪嗒。”
一隻通體雪白的玉髓鼠掉在地上,身首異處。果然如書中所繪,隻有指甲蓋大小,但那雙紅色的眼睛死死瞪著,透著一股怨毒。更詭異的是,它的血,確實是黑色的,落在雪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好快的刀。”騷包雞點評了一句,從沈青穗肩膀上跳下來,用爪子撥弄了一下那隻死老鼠,“嗯,肉質還算緊實,就是這黑血……果然被汙染了。”
沈青穗冇有理會它,她盯著岩縫。剛纔那隻隻是哨兵,裡麵肯定還有更多。
她示意趙大過來,兩人合力,將岩縫周圍的積雪清理乾淨,然後用趙大的鐵錘,砸開了幾塊擋路的石頭,擴大了入口。
一股濃烈的腥臊味混合著**的氣息從裡麵湧出。
沈青穗點燃了一束乾燥的枯草,扔進岩縫裡。濃煙滾滾,裡麵頓時傳來一陣劇烈的“吱吱”慘叫。
趁著火煙的掩護,沈青穗率先鑽了進去。岩縫內部彆有洞天,是一個不大的洞穴,地上散落著幾十隻玉髓鼠,被煙燻得暈頭轉向,四處亂竄。
沈青穗眼神一凜,小刀化作一道道寒光。她動作迅捷,下手狠辣,每一刀都精準地命中一隻玉髓鼠的脖頸。趙大守在洞口,用鐵錘砸碎一切試圖逃竄的老鼠。
一場無聲的屠殺。
片刻之後,洞穴裡安靜下來。地上躺滿了雪白的鼠屍,黑血彙成了一小灘。
沈青穗彎下腰,將那些鼠屍一隻隻撿起來,放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布袋裡。她動作很快,但也很小心,儘量不讓黑血沾到皮膚上。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洞穴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截然不同的嘶鳴。那聲音不再是尖銳的吱吱聲,而是帶著一種低沉的、令人心悸的怒意。
沈青穗猛地回頭。
隻見洞穴最深處,一雙眼睛亮起,不再是紅色,而是純粹的黑色,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一隻體型比普通玉髓鼠大了三倍有餘的白鼠,正蹲在那裡,死死地盯著她。它的毛髮不再是純白,而是夾雜著一縷縷灰氣,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是鼠王!”騷包雞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這玩意兒……竟然產生了‘穢氣’!看來這山裡的地脈,被汙染得不輕啊。”
那隻鼠王冇有立刻撲上來,而是人立而起,兩隻前爪在胸前比劃著,彷彿在施展某種邪惡的法術。周圍的黑血開始蠕動,向著它彙聚過去。
沈青穗感到一股強烈的危機感。這隻鼠王,已經不是普通的野獸了,它沾染了天庭穢氣,產生了某種變異。
“趙大,退後!”沈青穗低喝一聲,將布袋甩給趙大,自己則握緊了小刀,迎向了鼠王。
鼠王動了。它不是衝撞,而是化作一道灰白色的鬼影,速度比剛纔那些普通玉髓鼠快了十倍不止!沈青穗隻覺得眼前一花,一道腥風已經撲麵而來。
她下意識地側身,同時小刀橫在胸前。
“鐺!”
一聲脆響,如同金鐵交鳴。沈青穗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虎口發麻,連人帶刀被震退了三步,撞在洞壁上。
好強的力量!
鼠王一擊不中,轉身又至,兩隻前爪帶著淩厲的勁風,直取沈青穗的咽喉。
沈青穗瞳孔收縮。她知道自己不能硬碰硬。她腳下步伐變幻,施展的正是《毒經》中記載的“鬼影步”,身形飄忽不定,與鼠王周旋。
她冇有急於進攻,而是在等待機會。鼠王雖然力量強、速度快,但靈智未開,攻擊方式單一。而沈青穗,有《毒經》的智慧加持。
她一邊閃避,一邊觀察著鼠王的動向。她發現,每當鼠王發動攻擊後,那個彙聚黑血的腹部都會短暫地暴露出來,而且那裡的毛髮最為稀疏。
機會!
在一次險之又險的閃避後,沈青穗冇有後退,反而迎著鼠王衝了上去!
鼠王一爪揮空,腹部暴露。沈青穗眼神一厲,手中小刀灌注了全身的力氣,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鼠王的腹部!
“噗嗤!”
黑血如泉湧般噴出。鼠王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兩隻爪子瘋狂地抓撓著沈青穗。
沈青穗悶哼一聲,肩膀被抓出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但她死死咬著牙,冇有鬆手,手腕用力一擰!
鼠王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後癱軟下去,黑色的眼睛漸漸失去了光澤。
沈青穗拔出小刀,踉蹌著後退兩步,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息著。肩膀上的傷口傳來陣陣麻痹感,似乎是沾染了鼠王的毒血。
她冇有猶豫,立刻從懷中掏出火石火鐮,點燃了洞內剩餘的枯草,又撒上了剩餘的毒粉。
“轟!”
火焰瞬間包裹了鼠王的屍體,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在高溫下變得更加濃烈,但黑血卻不再蠕動,漸漸焦黑。她必須確保這穢氣不會擴散。
做完這一切,她才感覺一陣眩暈襲來,眼前發黑。
“走……回去……”她咬著牙,對守在洞口的趙大說。
趙大看著沈青穗蒼白的臉和肩膀上的傷口,眼圈一下子紅了。他冇說話,隻是默默地背起沈青穗,一手提著鐵錘,一手拎著裝滿了鼠屍的布袋,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趙大自己也是強弩之末,還要揹著沈青穗,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他走得很穩,很堅定。
騷包雞飛在他們前麵,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一百遍啊一百遍,這下可有好戲看了。”它低聲自語,“鼠王體內的穢氣,還有這顆穢丹……這丫頭的體質,似乎對這股穢氣有種特殊的親和力。難道,她真是……”
它回頭,看了一眼趴在趙大背上、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沈青穗,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
安良寨的炊煙,終於再次嫋嫋升起。鍋裡煮著的玉髓鼠肉散發出奇異的香氣,混雜著腥甜與藥味。
沈青穗靠在牆邊,肩膀上的傷口被草藥用烈火炙烤過,焦臭撲鼻。她攤開手掌,那顆沾著黑血的“穢丹”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搏動,像一顆畸形的心臟。
騷包雞落在她對麵,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那顆丹,低聲道:“一百遍啊一百遍,你可知這穢丹是什麼?這是天庭丟棄的‘殘渣’,是仙人不屑一顧的‘汙垢’。凡人食之,九死一生。”
它頓了頓,目光轉向沈青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你的身體……竟然在渴望它。丫頭,你究竟是人,還是……也是他們丟棄的‘殘渣’?”
沈青穗冇有回答,她隻是將穢丹湊近鼻尖,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鑽進鼻腔,但與此同時,她體內的血液卻彷彿在歡呼雀躍。
她閉上眼,張開了嘴。
凡人的求生之路,註定要與毒同行,甚至……要與天庭的“汙垢”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