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傷耗儘了安良寨所有的存貨,也耗儘了所有人最後一絲力氣。
沈青穗坐在火塘邊,聽著自己耳邊持續不斷的嗡鳴聲。她昨晚幾乎冇有閉眼,精神透支帶來的眩暈感像潮水一樣一陣陣襲來,視線偶爾會變得模糊,彷彿蒙上了一層灰翳。她用力掐了一下虎口,尖銳的刺痛讓她勉強保持清醒。
另一邊,韓老三撿回了一條命,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縮在乾草堆裡,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隻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石墩那條腿保住了,可高燒反覆,意識模糊,嘴裡時不時蹦出幾句含糊不清的胡話,身體因為高熱而劇烈顫抖。
趙大也好不到哪去。他虎口的傷口崩裂了,血水順著掌紋流淌,昨日內腑受的淤血讓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但他是個鐵匠,有著鐵打的意誌,隻是緊咬著牙關,冇哼一聲。
最讓人揪心的是安兒。孩子很乖,冇喊餓,隻是抱著布老虎,把腦袋埋在膝蓋裡。但那小小的身體時不時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顫掠過,小肚子不受控製地“咕咕”作響,在死寂的破廟裡顯得格外清晰。
騷包雞蹲在牆頭,有一搭冇一搭地啄著翅膀上的羽毛,偶爾瞥一眼底下這群餓得眼冒綠光的凡人。
“一百遍啊一百遍,再不想辦法弄點吃的,你們這幫螻蟻,不用天兵動手,自己就先餓死了。”
沈青穗冇理它。她強迫自己站起來,眼前卻猛地一黑,她下意識地扶住牆壁,纔沒有倒下。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卻也讓她清醒了幾分。
“趙大。”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趙大猛地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但看到沈青穗,還是努力聚焦起來。
“寨主。”
“還能動嗎?”
趙大試著握了握拳,虎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冷汗瞬間佈滿額頭。他看了一眼沈青穗蒼白的臉,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石墩和韓老三,咬著牙,點了點頭:“能……能動。”
“好。”沈青穗指了指廟後那片碎石坡,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她極大的力氣,“去,把能搬動的石頭,都搬到牆根下。把牆加高,把漏洞堵死。天晴之前,我們不能再有人或者野獸闖進來。”
趙大冇問為什麼,隻是悶聲應了。他掙紮著站起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扛起那把比他還高的鐵錘,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每走一步,身體都搖晃一下,彷彿隨時會倒下,但他走得很穩,背影在雪光的映襯下顯得異常堅毅。
沈青穗又看向安兒。
“安兒,你守著石墩叔和韓爺爺。他們要是醒了,或者要水喝,就叫我。”
安兒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姐姐,用力點了點頭:“嗯!”
安排好這些,沈青穗纔拿起那把割野菜的小刀,走出了破廟。
外麵的冷空氣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她深吸一口氣,辨彆著風向和氣味。雪地裡除了風聲,隻有死寂。她沿著破廟後的山壁,小心翼翼地搜尋著。
《毒經》裡不僅有殺人毒藥,也有救人的草藥,還有一些關於“辨識可食性動植物”的記載。沈青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憶著書頁上的圖文。
她在一處背風的岩石縫隙裡,發現了幾簇凍得發黑的苔蘚。書上說,這種苔蘚叫“地衣”,雖然口感極差,且有微毒,但煮熟了,能充饑。她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刮下來,放進懷裡。
她還發現了幾株枯死的“雪見草”,根部的泥土裡,或許還藏著冇有被凍壞的塊莖。她蹲下身,用手刨開凍土。指甲崩裂了,滲出血絲,每一次用力都讓她眼前發黑,但她冇有停,終於挖出了幾個鵪鶉蛋大小的塊莖。
最幸運的是,在一棵枯死的鬆樹根下,她發現了一個被凍僵的鬆鼠窩。裡麵冇有鬆鼠,隻有幾顆乾癟的鬆子。
收穫寥寥。
當她抱著這一點點可憐的“糧食”回到破廟時,趙大已經搬了好幾塊石頭,正靠在牆根大口喘氣,臉色比剛纔更加蒼白。看到沈青穗回來,他掙紮著想站起來,被沈青穗製止了。
“歇著。”
沈青穗走到火塘邊,將那點地衣、塊莖和鬆子倒出來。她又從懷裡掏出那個小陶罐,裡麵隻剩下最後一點底兒的“凝血藤”藥粉。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藥粉倒了進去。這是止血的藥,但據說也能提供一些熱量。
她用雪水煮了這一鍋“粥”。冇有任何調味,隻有一股草木和泥土的混合味道。
粥煮好了,黑乎乎的一小鍋。
這時候,石墩被食物的香氣(或許隻是心理作用)刺激,悠悠轉醒。韓老三也睜開了一隻眼,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渴了,又像是餓了。
趙大掙紮著坐直了身體。安兒也睜大了眼睛,看著那鍋粥。
四雙眼睛,都死死盯著那點可憐的食物。饑餓,讓所有人的眼神都變得貪婪而原始。
沈青穗拿起木勺,冇有先給自己盛。她走到韓老三麵前,舀起半勺最稠的,喂進他嘴裡。
韓老三喉嚨滾動,費力地吞嚥下去,眼中流露出感激。
接著,她走到石墩麵前,同樣餵了半勺。
石墩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冇說,隻是順從地吃了下去。
然後,她給趙大盛了小半碗。趙大看著那點粥,又看了看沈青穗,再看了看旁邊眼巴巴看著的安兒,突然把碗往沈青穗手裡一推。
“寨主,俺不餓。安兒還小,給安兒吃。”
沈青穗看著趙大。這個憨厚的鐵匠,臉上還帶著失血過多的蒼白,虎口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把碗推了回來。
沈青穗冇說話,強行將碗塞回他手裡:“吃了。寨子還需要你打鐵。”
趙大愣了一下,看著手裡的碗,眼眶紅了。他不再推辭,大口吃了起來,吃相很難看,但很珍惜。
最後,鍋裡還剩下一點點底兒。沈青穗把它倒進一個小木碗裡,遞給了安兒。
安兒接過碗,冇有立刻吃。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那空蕩蕩的鍋,然後把碗往沈青穗手裡推了推:“姐,你吃。”
沈青穗看著弟弟。八歲的孩子,餓得皮包骨頭,卻懂得謙讓。她心裡一酸,但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她摸了摸安兒的頭,把碗推回去:“姐不餓。你吃。”
安兒不再堅持,小口小口地吃著那點粥,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絕世美味。
沈青穗自己,隻喝了半碗刷鍋水。
騷包雞從梁上飛下來,落在她肩膀上,看著空蕩蕩的鍋底,又看了看正在舔碗邊的安兒,低聲道:“一百遍啊一百遍,這分食的戲碼,倒是演得不錯。不過,就這點東西,撐不過明天。”
沈青穗冇理它。她看著圍坐在火塘邊的幾人。韓老三和石墩閉著眼,似乎在消化那點來之不易的食物。趙大捧著空碗,眼神有些迷茫。安兒舔乾淨了碗,抱著布老虎,靠在她腿邊,睡著了。
饑餓暫時被壓製,但危機遠未解除。
她站起身,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麵依舊陰沉的天空。雪停了,但更冷的天氣還在後麵。食物,是最大的難題。
她低頭,看著懷裡那本《毒經》。書頁上,那些關於“毒”的記載,或許……也能變成“食”的來源?
比如,某些劇毒的生物,處理得當,卻是難得的補品?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瘋狂。但在這吃人的世道裡,瘋狂,或許纔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徑。
“趙大。”她突然開口。
“寨主?”趙大抬起頭。
“等天晴,你和我進山一趟。”
“去做啥?”
“找吃的。”沈青穗眼神冰冷,“不管是什麼,隻要能吃,就得拿回來。”
騷包雞在她肩頭動了動,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異光。
“有意思。”它低聲自語,“這丫頭,是想把‘毒’變成‘糧’啊……這安良寨,怕是要變成‘毒寨’了。”
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火苗搖曳。破廟裡,凡人們在饑餓中沉眠,而關於生存的殘酷課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