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在破廟裡凝固了整整一夜,像一層黏稠的糖殼,裹住了所有人的口鼻。
沈青穗醒來時,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寒冷,而是那股鑽進骨髓的腥甜。石墩靠在牆角,那條斷腿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褲管已經被血浸透,硬邦邦地貼在皮膚上。他冇昏過去,眼睛睜著,盯著破廟頂上的那個窟窿,眼神空洞,隻有鼻翼在隨著沉重的呼吸猛烈翕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腿上的傷口,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一絲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
趙大坐在他旁邊,那隻平時能掄動鐵錘的手,此刻正不受控製地顫抖。虎口崩裂的傷口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他顧不上自己,隻是死死盯著石墩那條腿。
韓老三最慘。他臉色蠟黃,嘴唇發紫,那是毒血侵體的征兆。他蜷縮在乾草堆裡,身體時不時劇烈抽搐一下,牙關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昨天的箭術耗儘了這老獵戶最後的精氣神,如今毒性反噬,正在一點點吞噬他的生命。
安兒縮在角落裡,抱著那隻布老虎,大眼睛裡全是恐懼,但很乖,冇哭也冇鬨,隻是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姐姐。
沈青穗站起身,走到石墩麵前。
“疼嗎?”她問。
石墩轉過頭,額頭上全是豆大的汗珠,他咧了咧嘴,想笑,卻比哭還難看:“不……不疼。就是……癢,像有螞蟻在骨頭縫裡爬。”
沈青穗知道,那不是癢,是肌肉壞死的前兆。如果不及時處理,這條腿就保不住了,壞血癥會順著血管爬滿全身,最後要了他的命。
她冇再多說,轉身走到火堆旁,從懷裡掏出那本《毒經》。翻開書頁,那些扭曲的文字和詭異的圖案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活了過來。她找到了一頁,上麵畫著一隻通體漆黑的蠍子,旁邊寫著幾個血紅色的字:“以毒攻毒,斷尾求生。”
註解中寫道:凡人肢體壞死,毒氣攻心,可取“墨蠍”之尾,佐以“赤焰草”汁,引毒外出,再以“凝血藤”封口。然,此法凶險,施術者需心誌堅定,受術者需氣血旺盛,稍有不慎,兩者皆亡。
墨蠍和赤焰草,韓老三昨天采回來了。
沈青穗合上書,眼神裡冇有絲毫猶豫。她走到韓老三身邊,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脈搏。脈象紊亂,時快時慢,毒素已經侵入經脈。
“趙大。”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寨主。”趙大抬起頭,眼圈發紅。
“按住他。”沈青穗拿起一根削尖的木棍,遞給趙大,“彆讓他亂動。”
趙大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粗壯的手臂猛地伸出,像鐵鉗一樣死死壓住了韓老三的肩膀和腰腹。
韓老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裡透出一絲驚恐:“丫頭……不……不行……這毒……解不了……”
“閉喉。”沈青穗冷喝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陶罐。打開蓋子,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瞬間瀰漫開來。罐子裡泡著幾條黑得發亮的蠍尾,正是墨蠍。
她用鐵鉗夾出一條蠍尾,放在石片上,用另一塊石頭將其搗碎,擠出一滴粘稠的黑色汁液。然後,她拿起那株赤焰草,嚼碎,將草汁混入蠍尾毒液中。兩種毒液相融,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一股淡淡的黃煙。
沈青穗深吸一口氣,將混合好的毒液,毫不猶豫地塗抹在韓老三脖頸處的青黑色血管上。
“啊——!”
韓老三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彈動起來。趙大死死壓住他,胳膊上青筋暴起,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那毒液像是燒紅的烙鐵,一接觸皮膚,韓老三的脖頸立刻腫起一個巨大的血包。血包蠕動著,彷彿裡麵有東西在掙紮。緊接著,一股黑血從韓老三口中噴了出來,濺在趙大的胳膊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竟將皮膚腐蝕出一絲白煙。
趙大悶哼一聲,卻冇有鬆手。
沈青穗麵無表情,拿起另一株凝血藤,塞進韓老三嘴裡,讓他死死咬住。然後,她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在火上烤了搓,乾脆利落地切開那個血包。
“嗤啦!”
燒紅的刀刃切開皮肉,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韓老三的慘叫聲漸漸弱了下去,最終變成了痛苦的呻吟,人也不再劇烈抽搐,隻是呼吸依舊急促。
沈青穗手法嫻熟地剔除那些已經發黑壞死的肌肉組織,直到露出鮮紅的活肉。然後,她將搗碎的草藥敷在傷口上,用乾淨的布條一圈圈纏緊。
做完這一切,她才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她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血汙和藥漬的手,指節因為長時間用力而微微痙攣。
“這雙手沾了血,也沾了藥。往後,怕是再也洗不乾淨了。”
她心裡默唸了一句,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接著,她轉過頭,看向石墩。
“該你了。”
石墩看著韓老三那慘不忍睹的脖頸,喉結滾動了一下,但眼神裡卻冇有退縮。他點了點頭,咬緊了牙關。
處理石墩的腿,比解毒更複雜。壞死的組織必須清除,否則毒氣會蔓延。沈青穗冇有麻沸散,她讓趙大找來一根木棍,遞給石墩。
“咬住。”
石墩接過木棍,塞進嘴裡,狠狠咬住。
沈青穗拿起刀,在火上烤得通紅。她看了一眼石墩那條畸形的斷腿,眼神一凜,手起刀落!
“嗤啦!”
燒紅的刀刃切開皮肉,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石墩的身體猛地繃直,雙眼暴突,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悶響,額頭上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但他死死咬著木棍,硬是一聲冇吭,隻有豆大的汗珠如雨點般滾落。
沈青穗手法嫻熟地剔除那些已經發黑壞死的肌肉組織,直到露出鮮紅的活肉。然後,她將搗碎的草藥敷在傷口上,用乾淨的布條一圈圈纏緊。
做完這一切,她才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騷包雞不知何時跳到了她腳邊,看著地上那灘黑血和石墩慘白的臉,淡淡地說:“一百遍啊一百遍,下手夠狠。不過,這老獵戶的命算是撿回來了,這瘸子的腿,以後也就是個擺設了。”
沈青穗冇理它。她走到韓老三身邊,探了探他的脈搏。脈象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平穩了許多。她又看了看石墩,斷腿處的出血已經止住了,雖然人還在昏迷,但呼吸尚存。
她這才走到火堆旁,拿起水囊,抿了一口冰冷的雪水。
安兒悄悄挪了過來,拉了彈她的衣角,小聲問:“姐,他們……會死嗎?”
沈青穗摸了摸弟弟的頭,第一次,她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疲憊,但很快又恢複了冰冷。
“會。”她說,“但隻要有一口氣在,就不能死。”
她站起身,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麵白茫茫的雪地。昨天的血跡已經被新雪覆蓋,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但破廟裡的血腥味,還有那兩個徘徊在生死邊緣的男人,都在提醒她,活著有多麼艱難。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血汙和藥漬的手。這雙手,昨天殺了人,今天救了人。殺人與救人,在亂世裡,似乎並冇有什麼區彆,都是為了活下去。
凡軀,想要撼天,首先得在這吃人的世道裡,活下來。
騷包雞跳到她肩膀上,看著遠處連綿的雪山,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蒼涼的景色。
“路還長呢。”它低聲說,“這隻是開始。”
風雪停了,但寒意,卻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