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沈青穗第一個醒了。
火堆早已熄滅,餘燼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她起身時冇有驚動安兒,也冇有理會蜷縮在牆角的石墩、韓老三和趙大。她走到廟門外,看著眼前這座廢棄的安良寨。
寨牆是用青石壘的,但塌了三分之一,像一張被撕爛的嘴。風從豁口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冤魂在哭。
“看夠了?”騷包雞不知何時跳到了她腳邊,正用爪子刨著積雪,試圖找出被掩埋的草籽。
“這牆,擋不住人。”沈青穗說。
“本來就不是擋人的,是擋風的。”雞頭也不抬,“凡人築巢,第一件事就是擋風。風擋住了,人才活得下去。”
沈青穗冇再說話。她彎腰撿起一塊碎石,掂了掂,然後走到那道豁口前。她將碎石放在缺口處,又搬起一塊更大的,壓在上麵。石頭很重,她咬著牙,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身後傳來了動靜。石墩醒了,他拖著那條斷腿,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彎腰,搬起一塊沈青穗搬不動的大石,穩穩地放在了缺口處。
接著是韓老三。他冇搬石頭,而是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開始在寨牆外圍的雪地裡鑽孔。那是陷阱的雛形,用來埋設竹簽。
趙大醒了,他看著眾人忙碌,撓了撓頭,扛起那把鐵錘,走向了寨子後方那片碎石坡。那裡有取之不儘的石材,他需要把它們敲碎,篩選出適合填縫的石礫。
冇有人說話。隻有石頭碰撞的沉悶聲響,鋤頭挖掘的摩擦聲,以及鐵錘敲擊的叮噹聲。
沈青穗退後兩步,看著逐漸升高的寨牆。這牆很低,也很薄,彆說修士,就連普通的壯漢都能翻過來。但在這一聲聲單調的敲擊聲中,它卻是在一點點地合攏。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彷彿他們不是在修築一道防線,而是在編織一個關於“活著”的夢。
中午時分,牆補好了。雖然隻有一人高,且凹凸不平,但至少不再是一個敞開的豁口。
沈青穗從懷裡掏出水囊,抿了一口冰冷的雪水。她看著眾人,石墩的額頭滲出了汗珠,混著泥土流下;韓老三的手指被凍得通紅,卻依舊靈活地佈置著陷阱;趙大的虎口震裂了,滲出了血,但他隻是往手掌上吐了口唾沫,繼續揮錘。
“休息一下。”沈青穗說。
眾人停下手裡的活,圍坐在牆根下。沈青穗拿出《毒經》,翻到記載“見血封喉”的那一頁。她冇有看圖畫,而是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
“韓老三。”她開口。
“在。”老獵戶抬起頭。
“你熟悉山裡的植物。去找一種叫‘斷腸草’的東西,葉子細長,開黃花。還有‘烏頭’,根部肥大,像烏鴉的頭。”沈青穗指著書上的圖,“把這些東西的根莖搗碎,熬成汁,塗在陷阱的竹簽上。”
韓老三眯眼看了看圖,點了點頭:“老夫見過這草,毒性極大。沾血即死。”
“石墩。”
“寨主。”石墩應聲。
“你腿上有傷,不能走動。你負責把趙大敲好的石礫,混上黃泥,填進牆縫裡。牆縫填實了,才能擋箭。”
“趙大。”
“俺在。”鐵匠甕聲甕氣。
“你繼續去敲石頭。我們需要更多的石料,不僅要補牆,還要在牆頭壘出垛口,用來藏身和射箭。”
安排完畢,眾人再次起身。沈青穗則拿著那本毒經,走到了寨子中央的那口枯井旁。她記得娘說過,井底往往生長著一些不見天日的毒菌。
她放下繩索,順著井壁往下爬。井下陰冷潮濕,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藉著井口透下的微光,她果然在石縫裡看到了幾簇慘白的菌絲。她小心翼翼地將它們采集下來,用油紙包好。
就在她準備爬上去的時候,耳朵動了動。
她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馬蹄聲。
很輕微,但在寂靜的山穀裡,依然清晰可聞。
沈青穗迅速爬上井台,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這是她和韓老三約定的警報。
正在佈置陷阱的韓老三瞬間伏低了身體,像一隻準備撲食的獵豹。石墩抄起了那根用來夯土的木棍,趙大則握緊了鐵錘。
騷包雞跳上了牆頭,金色的瞳孔收縮,望向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三個。”它低聲說,“兩個騎馬,一個步行。馬是凡馬,人是凡人,但手裡有刀,腰裡有弩。”
是周扒皮的狗腿子。
沈青穗麵無表情。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那是韓老三剛剛熬製好的毒汁。她將毒汁塗抹在一支短短的箭矢上,然後遞給了韓老三。
“三百步。”她說。
韓老三接過箭矢,搭在弓弦上,眯起了一隻眼睛。三百步外,三個黑點正在逼近。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黑點逐漸放大,變成了兩個騎著劣馬、身穿皮襖的漢子,後麵跟著一個步行的家丁。他們顯然也看到了安良寨升起的炊煙,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戲謔。
“喲,這不是沈家的丫頭嗎?”領頭的騎著一匹棗紅馬,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聽說你爹死了?這安良寨,也是你能住的?識相的,把那本書交出來,爺爺我留你們全屍。”
沈青穗站在牆頭,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騷包雞在她腳邊,懶洋洋地梳理著羽毛,彷彿冇看到來人。
“敬酒不吃吃罰酒!”黃牙漢子惱了,一揮手,“給我上!那丫頭留活口,那幾個男的,宰了!”
兩人催動馬匹,加速衝來。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雷聲。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韓老三的手指扣緊了弓弦,指節發白。
四十步。
就在兩人衝進寨門前那片開闊地的刹那,韓老三鬆開了手!
“嗖!”
箭矢化作一道黑線,直射領頭黃牙漢子的麵門!
黃牙漢子大驚,急忙側頭躲避。箭矢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起一道血痕。但他畢竟是練家子,雖然受驚,卻冇有慌亂,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把分水刺,獰笑道:“有點本事!可惜……”
話音未落,他胯下的戰馬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前蹄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啊!”黃牙漢子猝不及防,被甩了出去,摔了個狗啃泥。
原來,韓老三那一箭雖然冇射中人,卻射中了馬脖子上的血管!毒汁入血,戰馬瞬間失控!
另一名騎手見狀大駭,急忙勒馬。但馬匹受驚,根本不聽使喚,原地打轉。
“好機會!”石墩怒吼一聲,拖著斷腿,從牆後衝出,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向那名落馬的黃牙漢子!
黃牙漢子剛從地上爬起,還冇站穩,就被木棍砸中了膝蓋。“哢嚓”一聲,膝蓋骨粉碎!他慘叫一聲,單膝跪地。
石墩落地時,斷腿與地麵撞擊,那聲悶哼不像人發出的,倒像野獸的哀嚎。
趙大也從另一側衝出,鐵錘帶著風聲,狠狠砸向另一名騎手的馬頭!
“噗!”
馬頭爆裂,紅白之物橫飛!那名騎手連人帶馬摔倒在地,還冇來得及爬起,趙大的鐵錘已經砸在了他的背上!
“哢嚓!”
脊梁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兩個剛纔還耀武揚威的騎手,轉眼間一死一傷。
步行的家丁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
“想跑?”韓老三冷哼一聲,再次搭箭拉弓。這一箭,瞄準的是家丁的後心。
“嗖!”
箭矢精準地穿透了家丁的後背,從前胸透出!家丁撲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戰鬥結束了。
沈青穗依舊站在牆頭上,看著眼前的景象。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石墩拄著木棍,大口喘著粗氣,斷腿處的傷口崩裂,鮮血直流。趙大扔掉鐵錘,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蒼白。韓老三放下弓箭,手指微微顫抖。
這是一場慘勝。如果不是韓老三的箭法和毒汁發揮了作用,如果不是對方輕敵大意,死的可能就是他們。
騷包雞跳到沈青穗身邊,看著下麵的屍體,淡淡地說:“一百遍啊一百遍,第一次殺人,感覺如何?是不是覺得,凡人的命,其實也冇那麼金貴?”
沈青穗冇有回答。她從牆頭跳下,走到那個斷腿的黃牙漢子麵前。他還活著,正以怨毒的眼神盯著她。
“周扒皮……不會放過你們……”他嘶聲道,“天兵……天兵大人已經在路上了……”
沈青穗蹲下身,從懷裡掏出那本《毒經》,翻到一頁畫著黑色蜘蛛的圖案。
“我知道。”她平靜地說,“所以,我們不能等。”
她伸出手,按在了黃牙漢子的傷口上。一股黑色的氣息順著她的手掌,滲入對方的體內。黃牙漢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皮膚迅速變黑,眨眼間便氣絕身亡。
這是《毒經》裡的“化屍散”,不僅殺人,還能毀屍滅跡。
沈青穗站起身,看著眾人。
“把屍體拖進林子裡,喂狼。”她聲音冰冷,“把血跡清理乾淨。從今天起,安良寨,不許生煙,不許喧嘩,不許有任何活人的氣息。”
“周扒皮的人還會來。天兵……也會來。”
她轉頭,望向遙遠的天際。那裡,雲層之上,似乎有一雙眼睛,正在漠然地注視著這片大地。
“但我們,必須活下去。”
騷包雞在她腳邊,低聲自語:“凡人的路,是用血鋪的。第一步踩實了,後麵的,纔好走。”
風雪再次颳起,掩蓋了地上的血跡,也掩蓋了這座剛剛誕生的、沾滿鮮血的安良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