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站起身時,骨骼發出一陣細微的、如同凍竹爆裂的脆響。
那不是錯覺。她的身體,從血肉到經脈,都像是被重新淬鍊過一次的劣質鐵器,冰冷、堅硬,卻佈滿了看不見的裂紋。每一次呼吸,肺葉裡都像是塞滿了碎玻璃,又冷又疼,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築基老者那縷殘餘的劍氣,此刻正蟄伏在她丹田深處,被那團粘稠的穢氣包裹著,緩慢地、一絲絲地被剝離、吞噬。這個過程讓她頭痛欲裂,卻也讓她的感知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她能聽見風雪擦過寨牆的摩擦聲,能聽見趙大心臟沉重的跳動,甚至能聽見安兒因為恐懼而微微加速的血流聲。
“姐……”安兒仰著頭,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那雙大眼睛裡倒映著她此刻的模樣——蒼白的臉,異色的瞳孔,還有眼角那道如淚痕般的黑色紋路。
沈青穗低頭,看著弟弟。剛纔昏迷中那句“唯有鐵石心腸,方能護你一世”並非空想,而是這股穢氣侵蝕下最真實的念頭。溫情是奢侈品,是累贅,是催命符。在這吃人的世道,隻有絕對的冷酷,纔是生存的鎧甲。
她伸出手,指尖冰涼,輕輕拂過安兒的頭頂,動作僵硬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怕我?”她問,聲音沙啞,不帶絲毫情緒。
安兒猛地搖頭,卻下意識地又往她身邊靠了靠,小小的身體散發著暖意,與她身上的冰冷格格不入。
沈青穗收回手,不再看他。目光掃過趙大、韓老三和方文。這三人的眼神複雜,有敬畏,有擔憂,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很好,恐懼比忠誠更可靠。
“趙大。”
“在!”趙大上前一步,聲音沉穩,但視線不敢與沈青穗那雙異色瞳孔對視太久。
“帶十名身強力壯、服過‘牽機引’的寨丁,隨我進山。”沈青穗的命令簡潔而冰冷,“其餘人等,留守安良寨,由韓老三統一調度。若我十日不歸……或歸時,寨中已無我氣息……”她頓了頓,目光如刀,“韓老三便代行寨主之權,方文輔之。繼續守寨,或分散逃亡,悉聽尊便。”
“寨主!”韓老三急道,“那築基老兒雖去,但難保不會去而複返!你此時進山……”
“正因他去,才更要進。”沈青穗打斷他,眼中暗金色的光芒流轉,“他目標明確,直指‘棄地’。我若留在寨中,便是坐以待斃。唯有主動出擊,或能覓得一線生機。況且……”她握緊了掌心那塊玄鐵母石,石頭傳來一陣微弱的、冰冷的悸動,彷彿在呼應著遠方某處的召喚,“棄地之中,或有剋製築基之法。即便冇有,那也是我娘留下的路,我必須走。”
她看向方文:“記錄。安良寨所有物資、人員、陷阱分佈,一式兩份。一份留於寨中,一份……隨我帶走。”
“是。”方文連忙應下,心中五味雜陳。他喝下的“同心酒”分量最足,性命早已係於這妖女一身,自然是跟定了。
安排完畢,沈青穗不再多言,彎腰將安兒一把抱起。孩子的身體很輕,但在她此刻的感覺中,卻彷彿有千鈞之重。這重量,是她與這“人性”最後的牽連,也是她必須揹負到底的枷鎖。
“走。”
她抱著安兒,率先走出了安良寨那扇剛剛修補好的寨門。趙大選了十名最可靠的寨丁,人人麵色堅毅,眼中帶著對沈青穗近乎盲目的崇拜和恐懼。騷包雞撲棱著翅膀,落在沈青穗的肩頭,金色的瞳孔掃過這行人,低聲道:“一百遍啊一百遍,這陣容,去闖棄地,真是嫌命長了。不過,總比在寨子裡等著被那老道士捏死強。”
風雪雖大,卻掩蓋不住痕跡。
築基老者淩空而行,自然不會留下腳印。但那些被他靈力波及、斷裂的樹木,以及空氣中殘留的、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卻如同黑夜中的燈塔,為沈青穗指明瞭方向。
她體內的穢氣,似乎對這股屬於“天庭”的靈氣格外敏感,如同饑餓的狼嗅到了血腥味,不斷躁動著,催促她前行。每走一步,經脈中的刺痛就加劇一分,但她的眼神,卻越發冰冷堅定。
一行人沿著山道,深入了之前從未踏足的腹地。越往裡走,氣溫越低,空氣中的腥甜味也越來越濃。原本潔白的雪地,漸漸染上了詭異的灰黑色,地上開始出現一些不知名的、扭曲的植被,以及大片大片早已風乾的、不知是何種生物的血跡。
“寨主……這地方,不對勁……”一名年輕的寨丁聲音發顫,握著長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青穗冇有回頭,隻是淡淡道:“跟上。怕,就死得快。”
話音未落,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沙沙”聲。隻見雪地之下,無數條手腕粗細、通體漆黑的藤蔓破雪而出,如同無數條毒蛇,向著眾人席捲而來!這些藤蔓表麵佈滿倒刺,散發著濃烈的腐臭氣息,赫然是之前“死寂毒域”中那些毒藤的放大版!
“結陣!”趙大厲喝一聲,帶頭揮舞鐵錘,將襲來的藤蔓砸斷。其他寨丁也紛紛揮動兵器,但那些藤蔓韌性極強,斷口處還噴出黑色的毒液,腐蝕性極強,幾名寨丁的衣物瞬間被腐蝕,皮肉潰爛,發出慘叫。
“是‘蝕骨藤’,尋常刀兵難傷,需用火燒,或以更強之毒克之!”方文畢竟懂些藥理,連忙喊道。
沈青穗抱著安兒,靜靜地看著這場麵。她冇有動,隻是抬起那隻縈繞著黑氣的手,輕輕一彈。
“嗤——!”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實、色澤如墨的氣流射出,擊中了最粗壯的一根藤蔓主乾。那藤蔓如同被潑了滾油的冰雪,瞬間枯萎、焦黑,繼而化為飛灰。其餘藤蔓彷彿受到了某種本源的壓製,齊齊一僵,隨即如同潮水般縮回了雪地之下,再也不敢露頭。
趙大等人愣住了,看著沈青穗的眼神更加敬畏。這等力量,已然超出了他們對“凡人”的認知。
“這棄地邊緣的植物,都已沾染了穢氣,產生了異變。”騷包雞低聲道,“你體內的‘天垢’,對它們有著天然的壓製力。但這力量,也在不斷消耗你的本源。再往前走,恐怕……”
它話未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沈青穗的狀況,它看在眼裡。這種壓製,是以透支她本就不多的生命力為代價的。
沈青穗自然知曉。她能感覺到,彈指之間,體內那股饑餓感又強烈了一分。但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繼續前行。
又行了約莫兩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靜,連風聲都消失了。空氣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墳墓之中。
前方,出現了一道峽穀。
峽穀極深,兩側崖壁如同被巨斧劈開,陡峭筆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彷彿流淌過無數鮮血。峽穀口,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灰色霧氣,霧氣中電蛇遊走,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是……殘留的法則之力?
而在峽穀入口的上方,一塊殘破不堪的巨大石碑斜插在崖壁上,碑身佈滿了裂紋,字跡早已模糊不清,隻有開頭的兩個字,依稀可辨——
“棄地”。
字體古老,筆畫猙獰,透著一股蒼涼與絕望。
“就是這裡……”沈青穗低聲自語,體內的玄鐵母石劇烈震顫起來,傳來一陣陣灼熱的刺痛感,與峽穀內那股冰冷的法則之力相互激盪。
騷包雞的羽毛微微炸起,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那峽穀深處,聲音前所未有地凝重:“一百遍啊一百遍……這棄地,比老子想象的還要邪門。這石碑上的氣息……是上古封禁!裡麵封印的東西,恐怕連天庭都忌憚三分。那老道士進去,是找死,我們進去……是送死啊。”
沈青穗冇有理會它的警告。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安兒。孩子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小臉恬靜,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冰晶。
她又抬頭,望向那深不見底的峽穀。峽穀內,隱隱傳來某種低沉的、彷彿心跳般的搏動聲,與她體內穢氣的躁動,形成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築基老者已經進去了。玄鐵母石的召喚也來自裡麵。孃親的秘密,天庭的真相,乃至……剋製築基、乃至更高存在的力量,或許都在這棄地深處。
退路已絕。唯有前行。
沈青穗抱著安兒,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征著禁忌與死亡的“棄地之門”。趙大等人緊隨其後,人人麵色慘白,卻無人退縮。
就在她即將踏入那灰色霧氣的瞬間,峽穀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什麼東西碎裂的脆響。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暴虐、貪婪與古老氣息的波動,如同無形的潮水,猛地從峽穀內奔湧而出!
這股氣息之強,遠超之前的築基老者!沈青穗體內的穢氣在這股氣息麵前,竟然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一聲細微的哀鳴,瞬間縮回了丹田深處,瑟瑟發抖!
就連騷包雞,也猛地炸開了全身羽毛,失聲驚呼:
“不好!是‘穢源’暴動了!那老東西……他觸動棄地的封印了!”
沈青穗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她抬起頭,那雙異色的瞳孔,倒映著峽穀深處驟然亮起的、令人靈魂凍結的慘綠色光芒。
那光芒之中,彷彿有一隻巨大的、無法名狀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漠然地注視著這些闖入的螻蟻。
棄地之門,已開。
而門後的東西,遠比他們想象的,要可怕億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