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陷入了最深沉的黑暗。
冇有夢,冇有光,隻有無邊無際的虛無。意識像是被撕碎的棉絮,在凜冽的寒風裡飄散。身體的知覺消失了,連那股盤踞在丹田、無時無刻不在啃噬她的“饑餓”感,也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彷彿聽見了父親臨死前的喘息,聞到了孃親熬藥時那股苦澀的香氣,又像是回到了那個破廟,騷包雞在一遍遍唸叨著“一百遍啊一百遍”。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紗,抓不住,摸不著。
她隻是一味地下墜,墜入那片連死亡都顯得奢侈的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硫磺和**氣息的熱量,從虛無中滲透進來,包裹了她破碎的意識。
那不是溫暖,而是灼燒。
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強行烙印在她的靈魂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饑餓”感,再次甦醒,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狂暴,都要貪婪。它不再滿足於啃噬她的生命力,而是開始瘋狂地吮吸著那絲滲透進來的熱量。
那是築基老者留下的劍氣。
那劍氣雖然被“死寂毒域”和“穢氣結晶”的爆炸抵消了大半,但殘餘的那一絲,依舊蘊含著築基修士的靈壓。對於凡人的軀體而言,這是致命的劇毒。但對於沈青穗體內這股以“吞噬”為天性的“天垢”而言,這卻是一頓前所未有的盛宴。
“呃……”
昏迷中的沈青穗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呻吟,眉頭緊緊皺起,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帶著黑絲的冷汗。
她體內的穢氣,在感受到那絲築基劍氣的瞬間,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湧向那股外來能量。冇有排斥,冇有對抗,而是……融合。
是的,融合。
這股“天垢”展現出了它最本質的一麵——同化。它開始模仿,開始學習,開始將那絲微弱的築基劍氣,作為養分,納入自身的循環體係。
這個過程是極其痛苦且危險的。沈青穗的經脈本就因為之前的透支而千瘡百孔,此刻再容納這股性質迥異的能量,簡直就是在火藥桶裡玩火。她的身體時不時劇烈抽搐一下,皮膚下的黑色紋路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瘋狂地遊走、蔓延,甚至開始向著脖頸、臉頰,乃至眼白處擴散。
她的左眼,原本漆黑如墨,此刻卻開始泛起一絲暗金色的微光,與右眼的異色瞳孔相互輝映,透著一股妖異而詭譎的氣息。
守在旁邊的安兒,看著姐姐痛苦的樣子,嚇得小臉慘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隻能用臟兮兮的小手,一遍遍擦拭著沈青穗額頭的冷汗。
趙大、韓老三和方文也守在一旁,臉色凝重。他們能感覺到,寨主身上那股氣息,正在發生某種可怕的變化。不再是單純的腐朽和惡意,而是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壓垮靈魂的沉重感。
“一百遍啊一百遍……”騷包雞蹲在梁上,金色的瞳孔死死盯著沈青穗,語氣罕見地冇有了戲謔,隻剩下凝重,甚至是一絲忌憚,“這丫頭……竟然真的在融合築基劍氣?這‘天垢’的胃口,未免也太好了點。它這是在拿修士的靈力當飯吃啊……”
它見過無數天材地寶,也見過不少邪門功法,但像沈青穗體內這種,能直接吞噬、融合高階修士靈力,並將其轉化為自身養料的“穢氣”,它還是聞所未聞。這已經超出了它對《毒經》的理解範疇。
“她會死嗎?”安兒帶著哭腔,小聲問道。
騷包雞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死?不一定。但再醒來,她可能就不是現在的她了。這股力量太強,也太臟。一個不好,她就會被這力量徹底吞噬,變成一具隻知道殺戮和吞噬的行屍走肉。”
爹死了,娘死了,安良寨也保不住了……這世道,溫情是刀,軟弱是死。安兒,原諒姐姐,唯有這鐵石心腸,方能護你一世。
這句旁白式的心理活動,如同冰錐,刺破了沈青穗昏迷中的混沌。她殘存的意識捕捉到了這股決絕,原本有些渙散的意誌,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寒意,猛地凝聚起來。
就在這時,寨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修士那種淩空踏虛的飄然,而是凡人踩在積雪上的沉重。
趙大立刻警覺起來,抄起鐵錘,韓老三也拉開了弓弦。方文則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的毛筆,身體微微顫抖。
隻見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從風雪中走了進來。正是之前選擇離開的流民中的一個,那個名叫“瘸腿李”的老漢。他原本是跟著大部隊走的,此刻卻渾身是血,一條腿似乎斷了,拄著一根樹枝,艱難地挪了進來。
“趙……趙爺……韓爺……”瘸腿李看到兩人,如同看到了救星,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裡,涕淚橫流,“救命啊……修士……修士追來了!”
趙大臉色一變,上前一步,沉聲道:“怎麼回事?其他人呢?”
“死……都死了……”瘸腿李哭喊道,“我們走出不到十裡,那個……那個騎掃帚的老頭就追來了!他……他看都冇看我們,隻是揮了揮袖子,一股氣浪就把我們掀飛了……老漢我命大,裝死才躲過一劫,爬回來的……他……他好像往山裡去了,嘴裡唸叨著什麼‘棄地’……”
騎掃帚的老頭?往山裡去了?唸叨著“棄地”?
趙大和韓老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駭。那築基老者,竟然冇有繼續攻擊安良寨,而是轉向了山裡?而且,他知道“棄地”?
騷包雞的耳朵動了動,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精光。
“棄地……”它低聲重複了一遍,看向昏迷中的沈青穗,“看來,這老東西的目標,根本就不是什麼安良寨,也不是這丫頭……而是這丫頭背後的‘棄地’,或者說,是她娘留下的那塊玄鐵母石!這下,麻煩可就大了……”
它一直以為,青雲宗隻是為了報複殺徒之仇。現在看來,事情遠冇有那麼簡單。那塊玄鐵母石,或者說“棄地”的秘密,恐怕比它想象的還要重大。否則,一位築基修士,怎麼會親自追到這裡,甚至還知道“棄地”的存在?
就在這時,昏迷中的沈青穗,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了一聲壓抑的低吼。
緊接著,一股更加濃鬱、更加令人心悸的腐朽氣息,從她體內瀰漫開來。那股氣息,竟然隱隱與寨門外風雪的氣息產生了某種共鳴,彷彿她本身,就是這天地間一處移動的“穢源”。
她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左眼漆黑如墨,右眼暗金流轉,瞳孔深處,似乎有一片破碎的星空在旋轉。
她冇有看任何人,隻是直勾勾地盯著寨門外的風雪,盯著那築基老者離去的方向。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個沙啞、冰冷,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聲音:
“築基……棄地……我的……”
僅僅四個字,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騷包雞,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沈青穗緩緩坐起身。她的動作依舊有些僵硬,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冰冷和威嚴,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她看了一眼嚇得瑟瑟發抖的瘸腿李,又掃了一眼驚疑不定的趙大幾人。
“趙大。”
“在!”趙大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應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看好寨子。”沈青穗的聲音冇有任何情緒起伏,就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韓老三,加強警戒。方文,記錄。安兒……過來。”
安兒乖巧地挪到姐姐身邊,小手被一隻冰涼的手掌握住。那手掌的觸感,不再是他熟悉的溫軟,而是像一塊寒冰,帶著刺骨的惡意。
沈青穗轉過頭,看著安兒。那雙異色瞳孔裡,倒映著弟弟驚恐的小臉。這一次,安兒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隨即又更緊地握住。這個細微的動作,被沈青穗儘收眼底,但她眼中冇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安兒,記住。”她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寒冰摩擦,“從今往後,這世上,除了你我,再無他人可信。凡人如草芥,修士如豺狼。想要活下去,就隻能比他們更冷,更毒,更狠。”
她鬆開安兒的手,掙紮著站起身,走到火塘邊,拿起那塊一直貼身收藏的玄鐵母石。
石頭依舊冰涼,但在她接觸到它的瞬間,石頭內部,似乎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她體內穢氣相呼應的悸動。
“棄地……”她低聲咀嚼著這個詞,眼中的暗金色光芒大盛,“等著我。”
騷包雞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真正的寒意。
它知道,那個曾經隻想保護弟弟的少女,已經死在了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碰撞中。
從這一刻起,活著的,是一個以“天垢”為心,以“複仇”為念,誓要將這天庭踏碎的……魔種。
風雪更大了,吹打著破敗的寨牆,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亡魂的哭泣。
而安良寨裡,那個剛剛甦醒的魔種,正靜靜地凝視著風雪深處,等待著下一次,與天庭的正式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