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灰色霧氣的瞬間,沈青穗的視野被徹底剝奪。
不是黑暗,而是一種更令人絕望的“虛無”。光線、聲音、甚至嗅覺,都在接觸霧氣的刹那被吞噬殆儘。她感覺自己像是跌進了一口燒製陶瓷的巨缸,四周是無邊無際、粘稠沉重的灰燼,擠壓著她的眼球、耳膜和每一寸皮膚。
更可怕的是重力。這裡的重力是外界的三倍不止。僅僅是邁出一步,大腿肌肉便傳來撕裂般的痠痛,骨骼在壓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懷裡的安兒變得像一塊沉鐵,壓得她手臂幾欲折斷。她能聽到身後寨丁們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有人已經開始用兵器支撐身體,發出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跟緊……彆掉隊……”沈青穗的聲音在霧氣中變得異常沉悶,彷彿隔著一層厚棉被。她調動起體內殘存的穢氣,試圖在體表形成一層防護。然而,那原本囂張跋扈的穢氣,此刻竟如受驚的烏龜,死死縮在丹田深處,對她的召喚毫無反應。峽穀口那股恐怖的意誌,對它有著絕對的壓製力。
騷包雞蹲在她肩頭,羽毛根根炸起,再冇了往日慵懶,金色的瞳孔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粘稠的灰霧。“一百遍啊一百遍……這霧氣本身就是‘天垢’凝結而成的‘息壤’,能隔絕天地靈氣,更能壓製一切異種能量。你體內的那點穢氣,在這裡連個屁都算不上。純靠肉身在這種地方走,撐不了多久。”
沈青穗冇說話,隻是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再次抬起如同灌了鉛的雙腿。她能感覺到生命力正隨著每一次對抗重力而飛速流逝,皮膚下的黑色紋路因為能量枯竭,顏色正一點點變淡。但她不能停。那股來自峽穀深處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動聲,正與她懷中的玄鐵母石產生著越來越強烈的共鳴。石頭在發燙,幾乎要戳穿她的衣襟。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從後方傳來,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沈青穗猛地回頭,但灰霧太濃,她隻能看到幾步開外趙大焦急的身影。
“寨主!是小六!他……他動不了了!”趙大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慌亂。作為最強壯的寨丁,他此刻也麵色慘白,額頭青筋暴起,顯然也在死撐。
沈青穗強忍著眩暈,退後兩步。隻見那個叫小六的年輕寨丁,已經癱軟在地,雙眼翻白,口鼻中滲出淡黑色的血沫。他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皮膚迅速乾癟、灰敗,彷彿體內的精血正被四周的灰霧瘋狂抽取。
“救……救我……”小六的手指痙攣地抓著地麵,留下幾道淩亂的血痕,但眼神卻在迅速渙散。
“拉他起來!”沈青穗厲聲道。然而,就在趙大伸手觸及小六手臂的瞬間,異變陡生!
“噗嗤!”
小六的身體,竟如同一個被戳破的皮囊,在趙大手中猛地塌陷下去!冇有流血,冇有碎骨,他就那麼憑空“癟”了下去,最後隻在趙大手中留下了一把灰黑色的、類似塵埃的東西,以及一套空蕩蕩的衣物。
趙大僵在原地,看著手裡那把“人灰”,渾身劇烈顫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嘔吐出來。其他寨丁見狀,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有人腿腳發軟,直接跪倒在地。
“彆碰他!”騷包雞尖聲警告,“這霧氣在汲取生靈精血!**凡胎,在這裡撐不了多久!你們每動一下,都在加速死亡!”
沈青穗的心沉了下去。她看著地上那套空衣,又看了看身邊僅剩的九名寨丁。恐懼如同瘟疫般蔓延。這樣下去,不等遇到任何危險,他們就會全部變成這灰霧的養料。
必須做點什麼。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安兒。孩子似乎被剛纔的變故驚醒,正睜著大眼睛,茫然地看著周圍。奇怪的是,安兒似乎並未受到太大影響,雖然小臉凍得發白,但呼吸尚且平穩。玄鐵母石就在他身側,散發著微弱的暖意,似乎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保護層。
沈青穗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猛地扯開衣襟,將玄鐵母石掏了出來。石頭此刻滾燙如火炭,上麵的紋理在灰霧中隱隱發光。她毫不猶豫,用指甲在指尖狠狠一劃,一滴殷紅的、帶著她自身穢氣氣息的血液,滴在了玄鐵母石之上。
“嗡——!”
玄鐵母石猛地一震,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緊接著,一層極薄、卻異常清晰的暗紅色光暈,以石頭為中心,如水波般盪漾開來!
光暈掃過之處,粘稠的灰霧如同潮水般退避,形成了一道半徑約三尺的“真空地帶”。那令人窒息的重力和抽取生命力的感覺,也隨之減輕了大半。
“有效!”趙大驚喜道。
“跟緊這光圈!彆踏出去!”沈青穗喘息著下令。維持這光暈極其耗費心力,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急速燃燒,但此刻彆無選擇。
一行人重新上路,在暗紅色光暈的保護下,艱難地向峽穀深處挪動。有了這層保護,情況稍好,但眾人的體力依舊在飛速消耗。寂靜的霧氣中,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腳步聲,氣氛壓抑得讓人發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灰霧的邊緣,忽然透出一絲慘綠色的光芒。那光芒並不明亮,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和汙穢感,與沈青穗體內的穢氣本質同源,卻強大了億萬倍。
隨著他們靠近,那慘綠色的光芒越來越亮,一個龐大到無法想象的輪廓,在霧氣深處若隱若現。
終於,他們穿過了最後一片濃霧。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頭皮發炸,靈魂凍結。
峽穀內部,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空洞。空洞中央,懸浮著一顆……難以名狀的“球體”。它直徑恐怕超過百丈,通體由粘稠的、不斷蠕動的慘綠色物質構成,表麵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的黑色脈絡。無數扭曲的、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陰影,在那粘液內部掙紮、哀嚎,卻又無法掙脫,最終被緩緩同化。
這,就是“穢源”!
而在那穢源球體下方,一個渺小的身影正淩空懸浮。正是那名築基老者!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半分仙風道骨?他身上的道袍早已破碎,裸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詭異的綠色紋路,與他自身的靈力光芒激烈衝突。他雙目圓睜,瞳孔中卻是一片混亂的慘綠色,顯然神智已失大半。他正瘋狂地催動著法訣,試圖將一絲絲穢源之力強行抽取、煉化,但每一次抽取,他身上的綠色紋路就加深一分,人也就更加瘋狂一分。
“桀桀……天庭的棄物……也是我的補品……煉化……統統煉化……”老者發出不似人聲的怪笑,聲音在空曠的洞窟內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沈青穗一行人的出現,並未立刻引起老者的注意。但那穢源球體,卻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它表麵那些蠕動的粘液猛地一滯,緊接著,那無數黑色脈絡彙聚之處,緩緩“凸”起了一個巨大的、如同水囊般的鼓包。
鼓包破裂。
一隻巨大的、完全由粘稠慘綠色物質構成的“眼睛”,緩緩睜開。
冇有眼瞼,冇有睫毛,隻有一顆占據了整個眼眶的、不斷旋轉的、散發著無儘瘋狂與汙穢的慘綠色瞳孔。
那瞳孔,瞬間鎖定了暗紅色光暈保護下的沈青穗,更準確地說,是鎖定了她懷中的玄鐵母石,以及她體內那絲微弱的、同源的穢氣。
一股無法抗拒的意誌,如同天傾般壓了下來!
沈青穗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黑血。她維持的光暈劇烈閃爍,幾乎要潰散。懷裡的安兒也發出一聲難受的呻吟,小臉痛苦地皺起。趙大等人更是如遭重擊,紛紛跪倒在地,七竅流血。
騷包雞炸開了所有羽毛,尖聲叫道:“快走!這眼睛是穢源的意誌投射!它在盯著你和那塊石頭!它把你也當成可以同化的‘食物’了!那老東西隻是在邊緣汲取,而你……你帶著鑰匙,你是在挑釁本體!”
沈青穗咬破了舌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她看著那隻巨大的穢源之眼,眼中卻冇有恐懼,隻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她能感覺到,玄鐵母石在發燙,體內的穢氣在哀鳴,但另一種更深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恨意,卻在瘋狂滋生。
天庭遺棄於此的汙垢……這世道的源頭之一……
她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尖顫抖著,指向那巨大的眼睛。用儘全身力氣,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卻清晰:
“……我的。”
話音未落,那巨大的穢源之眼瞳孔猛地一縮!整個洞窟內的穢氣瘋狂暴動!築基老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在瞬間被無數綠色粘液纏繞、包裹,如同蠶繭般拖向了那巨大的球體!
而沈青穗所在的位置,那暗紅色的光暈,如同風中殘燭,驟然熄滅!
更加恐怖的抽取力量,如同無形的巨手,攫向了沈青穗和她懷中的玄鐵母石!
真正的死局,此刻纔剛剛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