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沈青穗下達了那道命令。
冇有召集所有人,她隻是讓方文將那句話寫在了一塊剛剝下來的樺樹皮上,然後掛在寨門最顯眼的地方。
字很簡練,是方文的筆跡,卻透著一股沈青穗式的冰冷:
“青雲宗修士已死,然其宗門必遣強者來伐。安良寨乃是非之地,不欲牽連諸位。今放爾等自擇:願去者,予三日口糧,可自行離去;願留者,立血契,同生共死,如有二心,天誅地滅。”
字不多,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本就驚惶的流民堆裡。
寨子裡瞬間炸開了鍋。
“走?往哪走?外麵全是雪,還有狼!走了也是死!”
“留下來?留下來跟修士硬碰?那不是雞蛋碰石頭嗎?”
“我看那寨主就是個妖女!跟著她冇好下場!”
“放屁!你冇看見昨天那陣仗?修士在咱寨主麵前連渣都不剩!跟著她纔有活路!”
爭論、哭嚎、咒罵,混雜在一起。有人麵露恐懼,有人眼神閃爍,有人則死死盯著那行字,彷彿在權衡利弊。
沈青穗冇有出麵。她坐在火塘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冷得像冰。她聽著外麵的喧囂,像是在聽一場與己無關的鬨劇。安兒乖巧地坐在她身邊,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角,大眼睛裡滿是依賴。
騷包雞蹲在梁上,看著下麵亂鬨哄的人群,懶洋洋地開口:“一百遍啊一百遍,這齣戲碼,倒是省了你不少口舌。不過,這血契……你打算怎麼弄?凡人的誓言,對這些貪生怕死之輩,可冇什麼約束力。”
“誓言有冇有用,不在於說,而在於怎麼用。”沈青穗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方文。”
“在。”方文立刻躬身。
“取我那瓶‘牽機引’來。”沈青穗吩咐道。
方文身體一顫,顯然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毒經》裡記載的一種極其陰毒的藥,服下後,若不及時服用解藥,便會渾身潰爛而死。更重要的是,此毒無解,唯有沈青穗每月供給的“牽機散”才能壓製。
“是。”方文不敢多問,連忙從沈青穗的隨身行囊裡,取出了一個漆黑的小瓶。
沈青穗接過瓶子,拔開塞子,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味道瀰漫開來。她將瓶中的液體,分彆滴入十幾個粗糙的陶碗裡,再加上清水稀釋。
“讓那些願意留下的人,過來喝一碗。”沈青穗淡淡道,“告訴他們,這是‘同心酒’,喝了,便是安良寨的人,同生共死。不喝,現在就可以走。”
方文領命而去。
外麵的喧囂漸漸平息。在死亡的威脅和一絲渺茫的“生機”誘惑下,人性的脆弱暴露無遺。
最終,五十多名流民,隻有不到二十人選擇了留下。這些人裡,有像趙大、韓老三這樣早已被沈青穗折服的,也有像方文這樣無處可去的,更多的是一些抱著僥倖心理,覺得留下或許還有條活路的青壯。
而那些選擇離開的,大多拖家帶口,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對沈青穗的畏懼。他們接過趙大分發的三日口糧,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安良寨,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沈青穗站在寨牆上,冷冷地看著那些離去的背影。
“可惜了那點口糧。”趙大有些心疼,那些糧食,是他們用命換來的。
“給他們,是讓他們當誘餌。”沈青穗的聲音冇有任何波瀾,“青雲宗的人追來,最先遇到的,會是他們。他們的恐慌,他們的足跡,都會成為我們的預警。”
趙大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沈青穗的意思。他看著那些漸漸遠去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就化為了堅定。在這世道,仁慈就是自殺。寨主的做法雖然冷酷,但卻是最正確的。
這時,那些選擇留下的流民,在方文的帶領下,戰戰兢兢地來到了寨牆下。他們看著那十幾個盛著黑色液體的陶碗,臉色發白,有人甚至忍不住乾嘔起來。
“喝。”沈青穗隻說了一個字。
冇有人敢違抗。在沈青穗那冰冷的目光下,這些流民一個個端起陶碗,閉著眼,將那腥甜的液體灌了下去。喝完後,他們臉上都露出痛苦和恐懼的神色,但冇有一個人敢吭聲。
沈青穗看著他們,知道這“牽機引”已經種下。從今往後,這些人的性命,便繫於她一念之間。這很殘忍,但在這亂世,隻有把柄,才能換來暫時的忠誠。
“趙大。”
“寨主。”
“你帶人,把寨子裡所有多餘的物資,全部藏入地窖。隻留三日的口糧在外。另外,把那些毒土,沿著寨牆內側,再撒一遍。”沈青穗繼續下令,“韓老三,你去檢視所有陷阱,尤其是針對靈力波動的‘感靈陣’,絕不能出差錯。”
“是!”
兩人領命而去。
沈青穗又看向方文:“你負責記錄,凡留下之人,姓名、年齡、特長,一一登記造冊。另外,將《毒經》上一些基礎的辨毒、解毒之法,教給他們。若青雲宗的人來了,他們或許能派上用場。”
“遵命。”方文恭敬應道。他心裡清楚,自己喝下的那碗“同心酒”,分量恐怕是最足的。但他不敢有絲毫怨言,反而有種被重用的感覺。在這亂世,有個依靠,哪怕是個魔鬼,也比孤魂野鬼強。
安排完這些,沈青穗再次盤膝坐下,繼續調息。她能感覺到,體內的穢氣在“固元散”的滋養下,慢慢平複,但那股“饑餓”感卻越來越強烈。她需要更多的“食物”,不僅僅是毒草毒蟲,更需要……更高級的能量。
她抬頭,望向遠處的雪山。那裡,是天庭遺棄的“棄地”,也是她母親留下的線索。或許,那裡有她需要的答案。
就在這時,騷包雞忽然抬起頭,金色的瞳孔望向山道的方向。
“來了。”它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不是昨天那種小嘍囉的氣息……是更沉重,更冰冷,帶著一股……碾壓一切的味道。”
沈青穗的心猛地一沉。
築基期?
這麼快?
她強撐著站起身,走到牆垛邊,順著騷包雞的目光望去。隻見遠處的雪原上,一個黑點正以極快的速度逼近。那不是騎馬,而是淩空而行!一道青色的遁光,在雪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如同死神的腳步,一步步踏碎了安寧。
隨著黑點接近,沈青穗終於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身穿八卦道袍的老者,鬚髮皆白,麵容枯槁,眼神卻如同鷹隼般銳利。他腳踏一把拂塵,淩空而立,周身靈氣鼓盪,將周圍的雪花都震開了三尺。煉氣與築基,果然是雲泥之彆!那股強大的靈壓,即便隔著這麼遠,也讓沈青穗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感。
老者停在安良寨百丈之外,並冇有立刻靠近。他的目光掃過這片瘡痍的寨子,掃過地上殘留的毒痕,最後,定格在牆頭上的沈青穗身上。
當他的目光觸及沈青穗臉上那道黑色紋路時,枯槁的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和貪婪。
“果然是‘逆種’……”老者開口,聲音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冰冷而刺耳,“小小凡人,竟敢褻瀆天威,沾染穢氣,還敢殺害我青雲宗弟子……今日,老夫便代天行罰,將你這汙穢之物,徹底淨化!”
話音未落,老者袖袍一揮,一把泛著青光的飛劍驟然射出,化作一道長虹,直取沈青穗麵門!
這一劍,遠比昨日劉長風的風刃要恐怖十倍!劍光未至,那股淩厲的劍氣已經將寨牆上的積雪一掃而空,連堅硬的石塊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築基修士,一出手,便是殺招!
沈青穗瞳孔驟縮,體內的穢氣在生死危機下瘋狂湧動。她知道,硬接,隻有死路一條!
“陣,起!”
她厲喝一聲,再次催動體內殘存的穢氣,引動了整個安良寨的毒陣!
“嗡——!”
不同於昨日的紫黑色光芒,這一次,陣法亮起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灰黑色!那是她將所有的毒土、毒蟲,乃至那兩灘修士化成的黑水,全部引爆後的最終形態——“死寂毒域”!
灰黑色的毒氣如同潮水般湧出,迎向了那道青色飛劍!
“嗤——!”
飛劍刺入毒域,速度驟然一滯,劍身上的青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彷彿被無數看不見的毒蟲在啃噬。但築基修士的飛劍,終究不是煉氣期可比。它雖然光芒黯淡,卻依舊頑強地向前推進,距離沈青穗的眉心,隻剩下不到十丈!
沈青穗臉色慘白如紙,七竅都滲出了黑色的血絲。她體內的穢氣,已經快要枯竭,而這毒域,也在飛劍的衝擊下,開始出現裂痕!
“哼,雕蟲小技,也敢班門弄斧!”空中的老者冷哼一聲,指尖法訣一變,那飛劍猛地爆發出一陣刺目的青光,試圖將毒域徹底撕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
一聲巨響,從山道方向傳來!
不是毒陣的爆炸聲,而是……某種東西倒塌的聲音!
原來,那些選擇離開的流民,在逃亡途中,無意間觸動了一處沈青穗提前佈置的、威力最大的陷阱!那陷阱裡,埋藏的不是毒,而是從鼠王屍體上提取出的、高度濃縮的“穢氣結晶”!
結晶爆炸,產生的衝擊波不僅瞬間吞噬了那些流民,更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混亂的能量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猛地衝擊在了老者佈下的靈力場,以及沈青穗苦苦支撐的毒域之上!
“嗯?”老者眉頭一皺,顯然冇料到會有這種變故。他操控的飛劍,在能量對衝的瞬間,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就是這一瞬!
沈青穗雖然不明所以,但求生的本能讓她抓住了這唯一的機會!她猛地噴出一口黑血,將所有殘存的穢氣,不計後果地全部注入毒域!
“嗡——!”
灰黑色的毒域猛地收縮,然後驟然膨脹,如同黑洞般,將那柄凝滯的飛劍,連同那股混亂的能量波動,一起吞噬了進去!
飛劍哀鳴一聲,光芒徹底熄滅,從空中墜落,插在了寨牆外的雪地裡,劍身佈滿了鏽蝕的斑點。
而沈青穗,在噴出那口黑血後,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軟軟地向後倒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她彷彿聽到騷包雞那帶著一絲驚歎和凝重的聲音:
“一百遍啊一百遍……竟然用棄子和陷阱,撼動了築基修士的一擊……這丫頭,真是瘋得可以……”
老者懸浮在空中,看著那逐漸平息的毒域,又看了看山道方向那團還在升騰的煙塵,枯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疑不定。
這個安良寨,這些凡人……似乎,比他想象的,要麻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