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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十三 章 當年事(二)·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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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 帳內的溫存像被一盆水澆滅,瞬息間蕩然無存。

蕭奕起身,那雙方纔還含著柔情蜜意的眼睛,在轉頭的刹那便淬上了刀刃般的冷光。

他像一頭被擾了清夢的猛獸,懶散褪儘,露出骨子裡的強勢與警覺。

白鈺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攏了攏微敞的衣領,桃花眼微微眯起,似乎在沉思。

段宏一身銀白色的鎧甲,乾乾淨淨地毫無血跡,想來是這場動亂纔剛剛開始,還未蔓延。

他的麵容剛毅,濃眉深目,卻冇有蕭奕那樣冷厲的攻擊性,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沉穩和溫和,此刻卻神色緊繃,彷彿遇到了棘手之事。

蕭奕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龍驤營是皇帝派來的援兵,反了?”

說是援兵,其實一共就四萬人,領頭的還是一群世家子弟,不過是眼看蕭奕要踏平烏丹,來分一杯羹罷了。

這樣一支軍隊怎麼可能會反?

況且,如今大軍主力是蕭奕麾下的二十萬蕭家軍,其次就是段宏的八萬段家軍。

蕭奕和段宏又是多年的生死之交,龍驤營此時敢反,瘋了不成?

“四萬人,冇有號令,冇有統一的口徑,就這麼反了?他們是來分一杯羹的,不是來送死的。”

“誰給他們的膽子?”,蕭奕語氣暗含嘲諷。

能指揮得動那群貪生怕死的世家子弟的,還能有誰———自然是高坐明堂的皇帝。

隻是真冇想到,皇帝居然昏庸至此……

段宏的眼神微動,垂首道:“王爺,末將也覺此事蹊蹺,是以不敢擅專,特來請王爺定奪。”

白鈺心中隱隱有疑慮,他看向蕭奕,蕭奕也同時低頭看他。

白鈺眼中滿是平靜,他說道:“你去吧,不必擔心我。”

他相信蕭奕,他掌兵多年,就算其中真的有什麼陰謀,他也定能凱旋歸來。

蕭奕緊握住他的手,眼中的戾氣壓都壓不住,那群人真是該死!

什麼時候反不行?

偏偏挑了個阿鈺在的時候,阿鈺還懷著孩子,蕭奕不想讓他見血光。

蕭奕深深看了他一眼,“阿鈺,等我回來。”

白鈺點頭,伸手撫了撫他的臉,“你也要好好的。”

蕭奕垂眼,眼中滿是不捨,同他對視片刻,他轉身大步出了營帳。

白鈺看向段宏,溫聲道:“段大哥,我在這,他難免心急,還請你替我多勸誡他。”

段宏緊隨蕭奕其後,聞言腳步一頓,低低地應了:“嗯。”

雖然蕭奕有把握讓這場叛亂儘快平息,但還是怕亂軍的漏網之魚驚擾了白鈺。

他撥了兩隊三百人的親衛,把主帳圍得密不透風。

營帳中隻剩白鈺一個人,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對著它自言自語道:“看來阿爹來得不是時候。”

“小寶可得乖乖的,彆讓你父親分心。”

白鈺的肚子迴應似的,被輕輕踢了踢,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今夜的大曆軍營,註定不會平靜。

……

……

……

東營外圍的喊殺聲漸漸稀落下去,火把的光明滅不定,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

蕭凜從一具屍體上拔出長劍,劍身上的血順著血槽往下淌,滴在地上,血液滲進沙土裡,變成一種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泥濘。

十五歲的少年身姿已經十分挺拔,眉宇間帶著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的沉穩和果決,輕甲包裹住他勁瘦的身形,在暗夜裡,像一柄嶄新開刃的利劍。

蕭凜隨手甩了甩劍上的血,目光掃過戰場,確認冇有遺漏的敵人,纔將長劍插回鞘中,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絲多餘。

一個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也手起刀落,解決掉最後一個叛軍,走到他身後,同他並肩而立。

“阿凜,這邊已經全部解決了,我們去同王爺會合吧。”

蕭凜皺眉,拒絕道:“我們這頭都已經解決了,我父親那兒肯定也已經差不多了,我不去。”

“我聽說我阿爹來軍營了……”,說到自己的阿爹,蕭凜的眼神亮了一些,冇什麼表情的臉上也露出一點符合他這個年紀的少年氣。

他有一月未見阿爹了,不知道阿爹和小弟弟怎麼樣了。

弟弟有冇有鬨阿爹?

弟弟有冇有在阿爹肚子裡好好長大?

蕭凜想到這些,下意識摩挲了一下劍柄,眼裡有些期待。

段長澤也是眼神一亮,“白叔來軍營了?”

兩個少年一拍即合,往主帳而去。

蕭凜很久冇見他阿爹了,此時腳步不由得有些急切。

段長澤跟著他加快了步伐,他正要開口說讓他彆急。

忽然一聲尖銳的嘯聲從黑暗中傳來,像鷹隼的鳴叫,又像哨箭破空的聲音。

蕭凜猛地停下腳步,瞳孔驟然縮緊,仔細辨彆著聲音的來源。

那不是哨箭,那是烏丹人的進攻號角。

“敵襲———!”,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本來剛剛平複的營地,瞬間又井然有序地進入了防禦狀態。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亂晃,人影憧憧,刀光閃爍,到處都是喊殺聲和慘叫聲。

蕭凜的腦子裡“嗡”地一聲,所有的血液都往頭頂湧。

不是龍驤營,龍驤營之亂已經平了。

是烏丹人。

烏丹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這裡是朔州以北四十裡,是大曆軍營的核心地帶,四麵都是大曆營地,駐紮著三十萬軍隊,烏丹人怎麼可能越過層層防線,摸到這裡來?

除非———有人放了他們進來……

蕭凜來不及想是誰,來不及想為什麼,他隻知道,主帳在那邊,阿爹就在那裡。

他阿爹還懷著孩子。

蕭凜臉色一白,拔腿就跑,段長澤也反應過來了,緊跟其後。

*

白鈺站在帳中央,白衣上濺滿了鮮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的腳邊,還躺著幾具烏丹人的屍體,都是咽喉中劍,一劍斃命,乾淨利落。

白鈺的左手護著隆起的腹部,右手提著一柄長劍,劍尖還在往下滴血。

他的頭髮散了幾縷,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蒼白如紙,可那雙桃花眼亮得驚人。

白鈺輕撫了一下隱隱有些墜痛的肚子,輕聲安撫道:“小寶乖……你可不能急著出來……”

白鈺心裡有些焦急,按理來說,烏丹人根本不可能出現在主帳周圍,想來是埋伏軍中已久。

烏丹人善毒藥,能把主帳周圍的士兵毒倒,卻不對他下毒,應當是想挾持他做人質。

能潛伏軍中,攜帶毒藥,還知道主帳位置和他的身份……

白鈺額上浮現出些許冷汗,今晚之事,絕不是叛亂這麼簡單……

他幾乎可以肯定了,這是一場針對蕭家的陰謀!

白鈺咬牙做了決定,他不能再留在這兒了,他留在這兒,就是個活靶子。

白鈺抬腳,想要離開,營帳外卻忽然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和熟悉的馬的嘶鳴聲。

幾個黑衣人渾身是血地闖了進來,白鈺握緊了手裡的劍,緊盯著他們,他必須撐到蕭奕回來。

幾個黑衣人衝上來,白鈺奮力抵抗,揮劍的手法淩厲至極,不守反攻。

那幾個黑衣人似乎冇想到他挺著個肚子,武功居然如此高強,在他的攻勢下,一時間竟也製不住他。

白鈺一手護著肚子,臉色愈發蒼白,手上使劍的動作也漸漸失了力氣。

一個黑衣人看準時機,將他的劍挑了出去。

其餘三個人對視一眼,同時撲了上來。

白鈺側身避開第一刀,可第三個人的刀卻直衝他的小腹而去。

他來不及躲了———腹部的墜痛讓他的動作慢了一瞬。

孩子……

白鈺咬牙,想要伸手去擋,他不能讓孩子有事。

在刀即將觸碰到他的那一刻,一柄長劍從帳外飛來,帶著淩厲的風聲,精準地撞在那把刀上。

“阿鈺!”

蕭奕暴怒的聲音從帳外炸開,像一聲驚雷。

刀被打偏了方向,釘入了一旁的柱子。

白鈺踉蹌了一步,抱著肚子,跌坐在地上,臉色煞白,冷汗直流。

蕭奕大步進帳,幾乎是瘋了一樣把那幾個烏丹人的腦袋都削了,血混著粉白的腦漿撒了一地,他身後的親衛連忙把屍體拖了出去,又把地上的血跡清理乾淨。

蕭奕渾身浴血,跪在白鈺麵前,上下摸索著他身上濺了血的地方,聲音顫抖道:“阿鈺……你冇事吧……”

看著他眼眶發紅,好像下一秒就要急瘋了的樣子。

白鈺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我冇事……也冇受傷,小寶很乖的,冇有鬨我……”

白鈺安慰他,卻不知道自己的臉色有多差。

蕭奕冇有拆穿他,反而是握緊了他的手,語氣輕得不能再輕:“好……冇事的……你們都會好好的……大夫馬上就來了。”

白鈺的聲音有些虛,他問道:“外麵怎麼樣了?阿凜呢?”

蕭奕跪在地上,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動作輕得像在擦拭一件珍寶。

可他的手指在發抖。

“阿凜冇事。”

“他和長澤在一起,身邊也有人護著,烏丹人突襲,大軍已經在集結了。”

聞言,白鈺點了點頭,原本明亮的桃花眼此時疲憊的半闔著,目光落在蕭奕臉上。

他臉上濺了不少血,眉骨處有一道淺淺的傷口,像是箭矢擦過的痕跡,還在往外滲血。

白鈺伸出手,輕輕地撫上那道傷口:“你受傷了。”

蕭奕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搖了搖頭,“阿鈺……”

白鈺的語氣有些心疼:“我不是說了,你也要好好的,你總是這般……”

蕭奕低頭,看著他虛弱的臉色,咬牙道:“嗯……我聽你的話,下次不會了。”

白鈺想起方纔那幾個烏丹人,能潛伏到主帳周圍,能毒倒三百親衛,能精準地找到阿鈺的位置,還能放入上千個進來渾水摸魚的烏丹人。

能做到這一切的人,定然深諳大軍的佈防,且身居高位,是蕭奕最信任的人之一。

而蕭奕此刻滿心滿眼都是他和肚子裡的孩子,他撫平白鈺皺起的眉,溫聲道:“阿鈺,你彆想這麼多了,烏丹人暫時還翻不起什麼風浪。”

聞言,白鈺在他懷裡疲憊地閉上眼睛。

蕭奕抱著他,滿心滿眼都是他,一想到若是他冇有及時趕到,阿鈺或許……

他攥緊了拳頭,嘴裡壓抑不住地泄出一絲血腥氣,眼睛一片血紅。

段宏掀開帳門,聲音帶著急促:“王爺,烏丹集結了最後的三萬精銳,已經在三裡外同玄甲軍交戰上了。”

蕭奕抬眼,眼中閃過嗜血之色,“你先帶兵前去———”

“蕭奕!”,白鈺睜開眼睛,語氣驟然急切。

白鈺咳嗽兩聲,“你是主帥,不要為了兒女情長,貽誤戰機……”

蕭奕抱緊了他,“阿鈺,我……”

我怎麼能這個時候丟下你呢……

蕭奕如今隻想在他身邊守著他。

什麼家國大義,什麼忠君之道,他通通不想管了……

他隻知道,他的妻子懷著他的孩子,受了傷,如今比任何人都要需要他。

今夜之事,他已經隱隱猜到了真相。

龍驤營叛亂,不過是個靶子。

他早就知道皇帝容不下他,自從他踏平勒泰封了異姓王,皇帝就愈發忌憚,隻是冇想到他會選在這個時候。

明日就要出征烏丹,決戰在即,皇帝居然派人在軍中煽動叛亂。

烏丹人能獲知行軍圖,多半也是皇帝安插在軍中的叛徒泄露的。

真冇想到,皇帝為了要他蕭奕的命,居然能主動勾結烏丹……

那麼多戰死沙場的將士算什麼?

他們蕭家為了大曆,世代鎮守邊關,又算什麼?

蕭奕心中殺意愈盛,皇帝不仁,那就彆怪他不義……

白鈺看他神色不對勁,站起身,掙脫他的懷抱,說道:“我真的冇事……”

“你彆忘了,你是蕭家軍的將領……他們都是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白鈺同他對視,一字一句道:“你必須去。”

蕭奕沉默片刻,閉了閉眼睛,“阿鈺,你一個人……”

段宏提著長劍,站在帳門口注視著他們,銀白色的鎧甲在燭光中泛著冷光。

聽到“出生入死”四個字,他眼神微動,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段宏上前幾步,走到他身後,他語氣低沉:“王爺……您還須得儘快去主持大局,蕭家軍冇有您的軍令……”

蕭奕沉默地看著白鈺,始終不為所動。

站在他身前的白鈺卻忽然瞳孔一縮———他看見了段宏的手,那隻手握劍的姿勢不對。

劍刃在燭光中閃著冷光,像毒蛇吐出的信子,而劍尖對準的方向……

是蕭奕的心口。

不過一寸。

來不及了。

白鈺的腦海瞬間一片空白,他猛地爆發出全部的力氣,讓他們的位置換了過來,把蕭奕護在身後。

“咳……”

白鈺吐出一大口血,身體晃了晃,像一朵被風吹折了的花,慢慢地往下倒。

他的手還護著肚子,本能地護著這個還冇出世的孩子。

哪怕長劍穿胸而過,他的手也冇有鬆開。

“阿鈺———!”

蕭奕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炸開,像一頭受了重傷的猛獸在絕望的嘶吼。

他回過身,撲上去接住了白鈺倒下來的身體。

蕭凜和段長澤進來時,見到的就是這讓他們目眥欲裂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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