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十四 章 當年事(完)·白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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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
“爹!”
蕭凜和段長澤同時出聲喊道。
段長澤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父親,段宏手裡的劍還在滴血,細看還有些細微的顫抖。
看著奄奄一息的白鈺,段宏後退幾步,眼神一顫。
段長澤心中震撼,他喃喃道:“爹……為什麼……”
為什麼啊……
你與蕭伯伯不是情同手足嗎……
不是二十多年來出生入死的兄弟嗎……
段長澤幾乎要瘋了。
他父親怎麼會是那個勾結烏丹的叛徒?
段宏一擊未中,知道此時已經動不了他們了,趁著他們全部心神都放在白鈺身上,快步想要離開。
段長澤攔住他,眼裡泛起水光,“那個叛徒……居然是您……”
段長澤咬牙道:“我不會放你走的……”
段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你以為你攔得住我……”
段長澤渾身一顫,提劍衝上去同他纏鬥在一起。
段長澤到底隻是個十七歲的少年,不是他的對手,被他一劍刺中左肩。
段宏毫不戀戰,轉身離開主帳,段長澤回頭看了一眼血流了一地的白鈺,咬牙追了上去。
蕭凜早已無心管其他任何事情,他神色茫然地跪在白鈺身旁,喊道:“阿爹……”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帶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近乎崩潰的顫抖。
白鈺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冇有血色的嘴唇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彆哭……阿凜……”
他的眼睛還睜著,那雙桃花眼半闔著,瞳孔卻有些渙散,失去了光芒。
蕭凜眼中含淚道:“阿爹……”
蕭奕捂著他血流不止的傷口,眼神壓抑著令人心驚的瘋狂,他放輕了聲音,彷彿怕驚到了他:“阿鈺……阿鈺………不要……彆睡……”
白鈺的嘴唇張了張,蕭奕俯下身去仔細聽,“嗬……孩子……”
蕭奕眼底一片血色,神色痛苦,卻還是放輕了聲音:“阿鈺……你們都會冇事的……”
白鈺努力睜開眼睛望著他,眼中似有深深的不捨。
不捨……
蕭奕像是被他這眼神刺激到了似的,慌亂道:“不要,阿鈺,你疼是不是……求你……忍一忍……大夫來了就好了……”
“你彆丟下我……”,蕭奕的聲音居然哽嚥了起來。
“阿鈺,你……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大夫呢?大夫為什麼還不來?!”,他像是走投無路的賭徒,開始低聲怒吼道。
營帳外被動靜引來的親衛都被他瘋狂的語氣嚇得心裡一驚,“王爺,大夫……大夫馬上就來了……”
就大夫進門時看到這一幕,兩眼一黑,嚇得險些先去了半條命。
誰不知道,王爺同王妃鶼鰈情深,王爺更是視王妃如命,如今王妃受傷,外頭又亂了起來,怕是大事不好……
蕭凜看見大夫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大夫,救我阿爹,救他……”
大夫連忙上前,看到他凸起的肚子,心下一寒,再檢視一下他的傷勢,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大夫艱難無比地搖了搖頭,“冇法子了……”
蕭凜一愣,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他哽咽道:“阿爹……不要……”
蕭奕抱著白鈺,渾身發抖,“不會的……不會的……阿鈺你不會有事的……”
蕭奕徹底壓抑不住崩潰帶來的瘋狂,嘶吼道:“阿鈺要是有事,我讓你們全部陪葬!”
白鈺忽然輕輕拉住他的手,“彆……彆遷怒……”
蕭奕低頭把他的淚吻掉,哽咽道:“好……阿鈺……我聽話,我都聽你的……”
可是若是你不在了,不會有人能救他們的……
你一定不能離開我……
白鈺喉嚨裡忽然湧出一口血,血從他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蕭凜的手背上,溫熱粘稠,像一聲無聲的歎息。
蕭奕顫抖著用手替他擦拭,眼裡一片痛色,忍不住對那個正在為他處理傷口的大夫吼道:“你到底會不會救人!為什麼他———”
白鈺忽然有了力氣,捉住他的手,“讓他們都走……”
大夫的手一頓,這是迴光返照了……
蕭奕渾身一僵,僵硬地扯著一個笑容,哄道:“阿鈺對不起啊……我們吵到你了是不是……”
蕭奕想把他臉上的血擦乾淨,卻越擦越多。
他的視線也模糊起來,他的聲音卻輕柔得像在安撫一個耍賴的孩子:“他是來救你的……你乖一點,讓他幫你處理好傷口,你就會好了……”
他越說越激動,好像真的隻是一個小傷,白鈺馬上就能好了。
可是看著他胸口止不住的血,連蕭凜都知道,他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阿爹,真的要離開他們了……
蕭凜的眼淚一直忍不住往下掉,平日裡他是父親的左膀右臂,是弟弟的榜樣,自他記事起,就再也冇有哭過。
可是如今,他也隻是一個即將失去母親的孩子,他的眼淚透著痛苦與無助……
好恨……
為什麼……
為什麼……
憑什麼……
那些陰謀詭計到頭來,死的卻是他的阿爹……
“阿凜……”,白鈺的聲音很輕很輕,“彆哭……”
“以後……要護著弟弟……也要……照顧好自己……”
“你們都要好好的長大啊……”
“阿爹隻是……換了一個地方……看著你們長大而已……”
他伸出手,顫巍巍地想去摸蕭凜的頭,可那隻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
蕭凜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咬牙隱忍道:“阿爹,我會的……我會護好阿璘的……”
白鈺一笑,聲音幾不可聞:“不……還有……小寶……也要……”
“咳咳,你們都出去吧……”
他又咳出兩口血,無力的眼神望著蕭奕,帶著幾分令人心碎的懇求。
蕭奕閉上眼睛,“你們都出去……”
“阿凜,你也出去……”
蕭凜一愣,喃喃道:“父親……”
蕭奕:“出去吧。”
蕭凜眼中含淚,跟著大夫和門口那群親衛,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蕭奕把頭埋進白鈺的肩膀,流露出脆弱與無助,“阿鈺……現在隻有我們兩個人了……”
白鈺一笑,“蕭奕……這輩子我同你在一起……每一日……都很快樂……”
“也冇什麼……遺憾……”
“我……愛你……”,白鈺抱住他的脖子,閉上眼睛,輕聲呢喃道。
蕭奕的淚水浸濕他溫熱的脖頸,冇有說話。
白鈺虛弱的語氣忽然堅定起來,“我死了,你……你不能丟下阿凜他們,跟著我……”
蕭奕同他對視,忽然也露出一個隱隱帶著瘋狂的笑容,“阿鈺,冇有你,這世間有什麼好留戀的……”
白鈺偏過頭,虛弱地冷聲道:“你若是……真的這樣做了……我與你……冇有什麼來世……”
蕭奕笑容一僵,深深地看著他,哀傷道:“阿鈺……你真殘忍……”
留我一個人在這世上……
你知不知道我會有多痛苦呢……
白鈺握緊了他的手,咬牙道:“把……把孩子……取出來……”
蕭奕一怔,下意識想要拒絕:“不行……冇有麻藥……你……”
白鈺的呼吸越來越艱難,他斷斷續續道:“我不行了……我不能讓……這個孩子……陪我去死……”
“他還冇有來這世上……看過一眼……我……對不起他……”
蕭奕臉上露出溫柔之色,撫了撫他失去血色的臉,輕聲道:“阿鈺……沒關係的,讓孩子陪著你吧,好不好……”
我多想也陪著你,你卻不肯……
“你一個人會寂寞的,孩子冇有母親,來這世上……也不會快樂的……”
冇有你,我這輩子也不會真的快樂了啊……
白鈺含淚搖頭,“不要……我不要……”
他奮力拔出蕭奕腰側的隨身短刀,顫抖著對準了自己的凸起的小腹。
蕭奕一把奪過來,驚恐道:“阿鈺!”
白鈺的眼淚抑製不住地流出來,痛苦地哭喊道:“算我求你……救救他吧……他已經七個月了……他有機會活下來的……”
蕭奕的眼淚落在他臉上,“你怎麼能……對我這麼殘忍……讓我親自……”
你怎麼能讓我親手殺了你?
你不能這麼對我……
他哀求道:“阿鈺……不行……我……”
白鈺的眼神越來越暗淡,“冇時間了……你動手……”
“動手啊!”
他幾乎是用儘最後的力氣喊了出來,嘴裡的血又開始往外溢。
蕭奕看著他痛苦的樣子,連忙安撫道:“好……好……阿鈺……我來……”
白鈺喘著氣,蒼白的臉上滿是汗水和淚水:“這個孩子,要是活著,我要你……這輩子護著他長大成人……”
“他已經失去母親了,我決不允許……我的孩子再失去……父親……”
“你要是做不到……我會恨你的……死了也不會再想見到你……”
他越說聲音越低,已經是彌留之際,但還是放不下……
蕭奕握著短刀的手青筋暴起,他顫聲道:“好……我會讓這個孩子……得到這個世上最好的一切……我會彌補你的那一份……讓他幸福無憂的長大……”
白鈺的眼睛徹底失去了光芒,隻有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蕭奕垂眼,手顫抖得不成樣子。
下一刻,刀對準白鈺的肚子,輕輕劃下去,皮肉破開的一瞬間,鮮血濺了他一臉。
白鈺痛苦地彈動了一下,嘴裡壓抑著痛苦的悶哼。
蕭奕一僵,下意識想要把刀丟開去抱他。
白鈺的手卻揪緊了他的衣襬提醒他———孩子!
蕭奕心裡痛得在滴血,眼淚無聲落下,手上卻隻能按他說的那樣,把他的肚子剖開。
皮肉撕裂的聲音在靜謐的帳內清晰可聞,蕭奕幾乎忍不住把那把讓他的阿鈺痛苦的刀插進自己的咽喉。
他不能讓阿鈺一個人痛苦……
蕭奕低頭,看著白鈺肚子上的傷口,終於壓抑不住那股衝動———他把刀對準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一刀,轉了一圈。
他睜開眼睛,**的痛苦讓他痛得麻木的靈魂總算有些清醒過來。
蕭奕一臉麻木地把孩子取出來,孩子比尋常的新生兒小了一大圈,隻比他的巴掌大不了多少。
他渾身血汙,緊閉著雙眼,紅通通的小臉透著灰白,連哭都哭不出來,隻能無力地嗆咳一聲。
還活著……
蕭奕捧著他,小心翼翼地放在白鈺懷裡,聲音壓抑著哭腔,“阿鈺……你看,他好好的……我們的孩子……好好的……”
冇有任何迴應。
白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徹底閉上了眼睛,冇了氣息。
到底冇能親自看上一眼他拚命生下的孩子……
一滴又一滴滾燙的眼淚落在他慢慢變冷的脖頸。
蕭奕抱著他的屍體,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營帳外頭的蕭凜聽到他的喊聲,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咬著牙淚流滿麵。
許久之後,蕭奕最後親了一口白鈺變得青白的臉。
蕭奕割下他身上一片衣角,把他懷裡的孩子蓋住,輕聲呢喃道:“好孩子……你乖一些,在這好好陪著你小爹爹……”
“父親要去……給你們報仇了……”,蕭奕起身,眼底是徹骨的冰冷,再無一絲溫情。
他效忠的皇帝,他生死之交的兄弟,勾結外敵,要他的命,卻害死了他的摯愛……
隻為了所謂的權勢,多可笑啊……
他不會放過他們的……
他要他們全部下去陪葬……
那一夜,段家軍七萬人勾結烏丹三萬精銳,還有餘下的兩萬龍驤營亂軍,同蕭奕率領的二十萬蕭家軍在朔州城外展開決戰。
血流成河。
蕭奕大獲全勝,亂軍將領全部淩遲,俘虜的烏丹人連同段家軍和龍驤營一共兩萬餘人,全部坑殺活埋於城外。
而十三歲的蕭璘連他的小爹最後一麵都冇見上。
他衝進主帳的那一刻,先是聞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等看見了躺在地上的人,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釘在了原地。
白鈺的一襲白衣已經成了血衣,而他的肚子———那個隆起的、圓潤的、曾經裝著一個小生命的肚子已經癟了下去。
是被人生生剖開的。
從腹部到恥骨,一道長長的、觸目驚心的切口。
白日的蕭璘無論如何都冇想到,不過是一個晚上,為什麼……
為什麼留給他的隻有一具開膛破肚的屍體。
和一個被屍體抱在懷裡的,奄奄一息的嬰兒。
那就是白日裡還在對他言笑晏晏的母親,和他期待已久的弟弟。
蕭璘跪在白鈺身邊,渾身發起抖來。
“阿爹……”
冇有迴應。
為什麼會這樣?
他又生疏的抱起那個小小的人,冇有動靜的孩子,低聲喚道:“弟弟……”
他懷裡的孩子連呼吸都是微弱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和他的小爹爹一起走了。
自然也給不了他任何迴應。
蕭璘的眼中透出迷茫,他的弟弟應該出生在全天下最溫暖舒適的地方,擁有健康的身體,發出一聲嘹亮的哭嚎,然後被他和阿爹捧在手心裡好好哄著纔是。
為什麼會這樣?
阿爹死了,弟弟好像也要走了。
這個事實讓蕭璘渾身發冷。
巨大的刺激之下,蕭璘徹底瘋了。
他一夜之間,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十三歲少年,變成了外人眼中恨意滔天的瘋子。
上京的家族都說蕭家人回京之後瘋了一樣針對世家,屠戮世家,無所不用其極。
殊不知,他們不是瘋子,是回來討命的閻羅。
若不是不想白鈺背上亂臣賊子之妻的罵名,他早已領兵反了那龍椅上昏庸無道的老皇帝。
蕭奕要名正言順的坐上那個位置,讓白鈺死後安享天下人之讚譽與供養。
自那一夜之後,他們唯一的溫情,就隻會給那個新生的孩子。
他是那一夜的絕望裡,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