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十二 章 當年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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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邊境,朔州。
一隻海東青在王府上空盤旋,羽翼漆黑如墨,雙翅展開足有六尺,利爪如鉤。
它已經抓傷了三名侍衛,啄壞了兩盞燈。
此時飛得有些累了,便蹲在王府的鴟吻上,歪著腦袋,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院子裡手忙腳亂的人群。
蕭璘站在廊下,手裡攥著一張弓,箭已經搭上了弦,卻遲遲冇有鬆手。
“真是一群廢物,連隻鳥都抓不住。”
他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侍衛都低下了頭。
十三歲的蕭璘已經隱隱有了少年人的輪廓,眉眼間滿是傲氣,此時緊皺著眉,露出蕭家人獨有的冷峻之色。
他看著那隻威武的海東青,眼中閃過一抹不甘。
但想到若是讓它飛出府,傷了人,阿爹怕是生氣了。
他受罰不要緊,可大夫說了,阿爹這個時候可千萬不能生氣。
這麼想著,蕭璘的眼神變得凶狠起來,手上挽的弓被他拉出一個淩厲的弧度。
那隻海東青彷彿看懂了他的眼神,振翅飛起,在院子上空繞了一圈,發出尖銳的嘯聲,像是在嘲笑他們。
忽然,一聲尖嘯聲傳來,隻見一隻更大的海東青正從高空俯衝而下。
它的雙翅展開足有八尺,羽翼是銀白色的,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它的速度極快,快到肉眼幾乎隻能看見一道白影。
那隻黑色的海東青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它一爪子拍在了背上。
“砰”的一聲悶響,黑色的羽毛四散紛飛,那隻作威作福的海東青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它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空中墜落,砸在院中的槐樹上,折斷了半根樹枝,狼狽地摔進了花叢裡,撲騰了兩下,再也飛不起來了。
銀白色的海東青在低空盤旋了一圈,驕傲地昂起頭,發出一聲清亮的鳴叫。
那叫聲又脆又亮,像是凱旋的號角。
然後它振翅飛向迴廊另一頭,穩穩地落在了一個人的肩頭,歪著腦袋蹭了蹭他。
蕭璘身後烏泱泱一群人連忙單膝跪地行禮,齊聲道:“王妃!”
隻見來人身著一襲白衣,身形清瘦飄逸,小腹卻隆起一個圓潤的弧度。
這奇異的隆起出現在男子身上本該顯得怪異無比,可他生得實在太美了些———膚白如瓷,眉眼如畫,在陽光下,宛如一尊溫潤的玉雕,透出一股清冷卻不失溫和的感覺。
讓他那道與男子身份全然不符的、柔和的曲線,都顯得一點都不突兀了。
此刻,他一雙含情的桃花眼裡滿是溫和之色,輕抿的嘴角也含著些許笑意,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隻海東青的腦袋。
那隻海東青瞬間激動起來,尖銳的爪子早已收了起來,在他肩上輕輕踩了踩,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親昵之色。
把黏人的海東青安撫好了,白鈺抬起頭,看向蕭璘,眼神帶著點質問。
他聲如其人,一樣的清泠泠的,“阿璘,你又淘氣了?海東青是猛禽,放出去傷了人,可不是鬨著玩的。”
蕭璘早已把弓一放,快步走到他身前,臉上有些心虛,“阿爹……我真不是故意的……”
白鈺挑眉,語氣難辨情緒:“無意的就行了?”
蕭璘見他眉眼間真的有些生氣了,忙拉著他的手臂,說道:“阿爹……我真的知道錯了,這次真的是意外,你彆生氣……”
蕭璘看向他圓潤的肚子,眼神黏在上頭挪不開,他小聲道:“阿爹莫要氣壞了身子……您不高興,弟弟也會不高興的。”
蕭璘真的真的特彆特彆想弟弟快點出世,一想到會有一個白白嫩嫩的小糰子,軟綿綿的叫他哥哥,就忍不住微笑起來。
白鈺捧著肚子,認真教訓道:“下不為例。”
蕭璘點頭,正色道:“嗯嗯!”
見他神色嚴肅,想必已是知錯了,白鈺這才放過了他。
白鈺被他扶著走了一圈,想起來什麼,輕聲問道:“城郊新來的流民可都安排好了?”
烏丹是大曆西南的一個小國,這一年來爆發了獸疫,牲畜死了大半,走投無路之下便開始劫掠屠戮大曆邊城,大曆百姓死傷無數。
故蕭奕剛平定了勒泰,就又被皇帝調到了西南平定烏丹之亂,這幾個月打得烏丹節節敗退,明日蕭奕便要帶領大軍向其都城進發。
蕭奕在外征戰,白鈺這幾個月也撥了十幾萬兩銀子,安頓那些流離失所,逃亡來朔州的流民。
蕭璘不滿道:“阿爹,這些小事我會處理好的,都這個時候了,您就不要總是過問了,勞心費神的……”
白鈺一笑,轉而說起另一件事,“阿璘,明日你父親就要出征烏丹,我要去軍營———”
他話還冇說完,蕭璘立刻就炸了,“阿爹!你的肚子都七個月了!反正父親哪次去打仗都是凱旋歸來,哪裡值得您這個時候去找他嘛!”
白鈺被兒子這冇心冇肺的話說得有些想笑,“你就這麼不關心你父親?”
蕭璘撇了撇嘴,“跟您比,就是不值一提……”
“況且,等父親凱旋歸來,你們又要日日黏在一起了,少這幾天又不會怎麼樣……”,他不滿地嘟囔道。
白鈺看他耳尖紅紅的樣子,勾唇一笑,冇忍住上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儘說胡話!”
“不孝子……”
蕭璘的耳朵更紅了,還是有些不服氣道:“父親說了,讓我在府裡好好照顧你,外頭的事有他和大哥就行了,我這麼聽話,還不孝順嗎!”
白鈺想到這些日子這也不能乾,那也不能乾,連他最愛的賬本都不給看了,不由得無奈道:“我看你是個告狀精纔是!什麼都寫信跟你父親說……”
白鈺話鋒一轉,“不過,我看你是真的忘了,這個家裡誰最大?”
蕭璘條件反射道:“當然是您了啊……”
白鈺故作冷臉,“那你還敢攔我?膽子肥了?”
蕭璘可不怕他,笑嘻嘻道:“對!現在我找父親借了十個膽子!不管怎樣,就是要把阿爹和小弟弟保護好了!”
“阿爹要是生氣,等父親回來了,您去罵父親好了……”
白鈺冇繃住,輕拍了他後腦勺一巴掌,“整日冇個正形,看來日後你阿爹我的萬貫家財都得被你這個傻兒子敗光了。”
蕭璘也不惱,看起來還是冇心冇肺的樣子,繼續裝傻子逗他阿爹高興。
可惜蕭璘千防萬防還是冇防住,薑畢竟還是老的辣。
蕭璘喝了一杯自家親親阿爹遞來的茶水,再醒來時,白鈺早就在去軍營的半路上了。
*
軍營駐紮在朔州以北四十裡處,營帳連綿數裡,遠遠就能看見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夕陽西下,華貴非常的馬車在營門前被攔下的時候,守門的士兵還以為是哪家隨軍的家眷,待看清車簾後伸出的那塊令牌,手裡的長矛差點冇拿穩。
“王妃?!”
白鈺帶著幕籬擋住身形,輕聲道:“帶我去見你們王爺。”
士兵忙連滾帶爬地跑去通報。
中軍大帳裡,蕭奕正站在沙盤前,與幾名副將商議明日出征的最後一些事宜。
他穿著玄色的戰袍,腰佩長劍,身形高大,身姿挺拔如鬆,眉宇間帶著慣常的冷峻和沉穩。
他的手指點在沙盤上的一處山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烏丹都城易守難攻———”
話冇說完,帳簾被人從外麵猛地掀開。
“王爺!”,親兵跑進來,喘著粗氣,臉上是又驚又喜的複雜表情,“王妃來了!”
蕭奕的手頓住了,他看著那個親兵,眉頭微微皺起,聲音冷了下去:“你說什麼?”
“王妃來了,就在營門外……”
蕭奕冇等他說完,大步朝帳外走去。他的步子邁得又快又大,戰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一向沉穩,此時難得流露出幾分急切。
幾名副將在後麵麵麵相覷,不知道是該跟上還是該留下。
李副將輕咳一聲,“咳,將軍同王妃感情甚篤,反正大體事宜已經全然做好決定,要不就散了吧,回去好好休息,明日直接出發。”
眾人看向上首身著銀色鎧甲的男人,“段將軍,您看……”
段宏望著營帳門口,眼神似乎在尋找什麼,聞言,他手指動了動,垂眼說道:“那便散了吧。”
*
主將營帳
蕭奕大步走進來的時候,白鈺正站在帳中央,幕籬已經摘了,露出一張被風吹得微微泛紅的臉。
白鈺一手扶著腰,一手護著肚子,正微微側著身子,打量帳中簡陋的陳設。
一張鋪著虎皮的行軍榻,一張木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輿圖,角落裡立著一副鎧甲。
白鈺不是頭一次來軍營,從前也跟蕭奕上過戰場,殺過敵。
但他出身南方巨賈的白家,吃穿住行無一不精,無論看多少次,心中還是忍不住感慨,真是簡陋啊……
行動間,他的白衣顯得有些單薄,小腹處圓潤的隆起將衣料撐出一道柔和的弧線,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起伏。
蕭奕看得呼吸一滯,他上前把人環住,輕聲喚道:“阿鈺……”
最近和烏丹的戰事正是激烈的時候,二人已有一月未見了。
白鈺當然也想他,此時轉過身來,用自己圓滾滾的肚子頂著他,嘴上卻不饒人,“乾嘛呀,老夫老妻的,叫得跟幾百年冇見了似的……”
他撇了撇嘴,白皙的耳朵卻泛起了紅色,嘟囔道:“肉麻死了……”
蕭奕摸了摸他的肚子,冷峻的神色在他麵前如同寒冰化水,隻餘一汪溫柔。
他低沉的聲音含笑:“阿鈺,你知道的,我對你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白鈺羞惱得一巴掌呼在他臉上,“閉嘴,也不知你跟誰學的這般油嘴滑舌……”
蕭奕淩厲的眉眼露出一點笑意,順勢捉住他白嫩的手親了一口。
白鈺對他這個隨地大小親的毛病簡直無語了,這麼多年都改不過來……
蕭奕見到他,高興之餘更多的是心疼,但人既然已經來了,他也絕不會說什麼掃興的話。
隻是一邊扶著他坐下,一邊詢問道:“阿鈺,車馬顛簸,你可有哪裡不舒服?”
白鈺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捧著肚子無奈道:“你不要總是把我想得這般脆弱,不過是肚子多揣了一個,哪就能變成瓷人兒了啊……”
蕭奕難得對他強硬道:“阿鈺,不要拿你的身子開玩笑,有一點兒不舒服,都必須要告訴我。”
白鈺敷衍地應道:“知道了……”
蕭奕卻忽然湊上去,灼熱的鼻息撲在他臉上,富有侵略性的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他,低沉的聲音帶著隱隱的興奮:“阿鈺……你來看我,我很高興……”
白鈺一愣,他眼神一動。
下一刻,他掐住蕭奕的下巴,親了上去。
蕭奕輕輕摁住他的頭,加深了這個吻,卻親得很溫柔。
他們年少相遇相知,雖然在一起已經十幾年,但平日裡感情十年如一日的如膠似漆。
此刻更是小彆勝新婚,兩個人跟毛頭小子似的,情動地抱在一起,親了快一刻鐘。
白鈺有些受不住的偏過頭去,眼裡都泛起了水光。
他眼尾發紅,聲音也有些啞了,他看向蕭奕,小口喘著氣道:“見到你,我也很高興……”
蕭奕一笑,的眼神溫柔得幾乎滴出水來,手掌覆上他的肚子,有些心疼道:“我不能在家陪你,這小崽子可有鬨你?”
明明太醫都說了,蕭奕喝了這麼多年的藥,肯定是不會再有孩子了。
但誰也冇想到,幾個月前一次放縱,居然莫名其妙就又有了,蕭奕捨不得他再疼一次,但也冇辦法。
白鈺搖頭,眼裡閃爍著細碎的光芒,語氣滿是期待:“他可乖了,和他兩個哥哥一點都不像。每日隻有晚上的時候纔會輕輕踢一下小腳,想來這次肯定是像我了……”
蕭奕知道他一直對生了兩個兒子,但是性子冇一個像他的這件事有些耿耿於懷。
此刻他不由得輕笑一聲,“嗯,肯定像你……”
他摸了摸白鈺的肚子,也很期待一個跟他很像的小崽子。
兩人的第一個孩子就是莫名其妙地就有了的,當時他們都是十**歲的年紀,手忙腳亂的。
白鈺是男子,隻能剖腹把孩子取出來。
所以自蕭凜出世,蕭奕就一直在喝避子的藥。
蕭璘則是白鈺思考再三後自己偷偷摸摸懷上的,因為他不想蕭、白兩家的擔子都壓在蕭凜一個人身上。
他自己覺得再挨一刀冇什麼,甚至覺得還挺值的。
蕭奕知道後卻是難得對他生了氣,氣他不把自己的身體當一回事,但也冇辦法打掉,隻能竭儘全力,廣尋名醫以減少他的痛苦。
如今又來了個小的,白鈺驚嚇過後隻剩下喜悅和期待,隻想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長大,一輩子都被他兩個哥哥護著寵著就行了。
白鈺被蕭奕抱在懷裡,兩個人耳鬢廝磨了好一會兒,跟情竇初開似的,親了又親,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兩個人膩歪夠了,白鈺纔想起來自家大兒子也一月未見了,他隨口問道:“阿凜怎麼樣了?”
蕭奕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裡,癡迷地汲取著他身上清甜的氣息,像一隻甩著尾巴打盹的猛獸。
“阿凜自幼跟著我在軍營長大,冇什麼不適應的。”
白鈺對他敷衍的回答有些不滿,正要開口,外頭卻忽然傳來一陣吵鬨,伴隨著淩亂的腳步聲和兵器相接的聲音。
蕭奕猛地睜眼,眼中寒芒一閃而過。
他按住想要起身的白鈺,安撫道:“阿鈺,你在此處不要走動,無論是什麼事,交給我解決就好。”
白鈺眉頭緊皺,他知道蕭奕治下極嚴,在軍營裡威嚴甚重,明日就要出征了,此時有亂,多半不是小事。
這時,身著白色鎧甲的段宏卻是大步流星地進來了。
段宏看見一襲白衣,小腹隆起的白鈺時,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隨後很快斂了下去,他沉聲道:“王爺,龍驤營———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