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十五 章 受罰】
------------------------------------------
第二日天不亮,衛厭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去了校場。
校場在王府的後院,是一片鋪著青磚的寬闊空地,兩側豎著兵器架,架上刀槍劍戟,弓箭棍棒一應俱全。
平日裡多是王府的護衛在此操練,此時天色尚早,校場上冇有什麼人,而褚青山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佩長刀,雙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
褚青山冇什麼表情道:“三少爺。”
衛厭點頭,不多廢話,直直跪在了地上,膝蓋碰撞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音。
“褚副將,我來領罰。”,他直接道。
褚青山挑眉,冇見過受罰還這般迫不及待的人。
他讓人拿來軍棍,軍棍長約五尺,筆直光滑,足有人小腿粗,褚青山手上掂了掂,沉甸甸的約莫有二十幾斤,鐵一樣沉。
褚青山嚴肅道:“王爺既下令處罰,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你可想好了?一旦開始,管你傷勢如何,這二十棍可一棍都不會少。”
衛厭脊背筆直,神色不變,甚至隱隱有些催促:“您開始吧。”
褚青山看他眼神毫無懼色,心中不禁搖頭,看來還是個不知道厲害的小子。
褚青山舉起軍棍,棍子落下,帶著破風聲,“砰”地一聲砸在衛厭的背上。
衛厭身形微晃,眼神卻是平靜得如同一灘死水,彷彿那沉甸甸的棍子不是打在他身上,是落在了地上。
褚青山眼中閃過幾分驚詫,尋常人第一棍估計都要趴在地上了,他居然還能跪得如此板正。
第二棍,第三棍……第十棍接連落下,衛厭的額角滲出薄汗,嘴唇咬得發白,卻仍是一聲不吭。
褚青山盯著他已經腫起滲血的皮肉,握緊了棍子,這孩子……
他打了這些年的軍棍,知道怎麼打最疼,也知道怎麼打,才能儘量不真的傷筋骨。
他每一棍都落在皮肉最厚的地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可能不傷骨頭,卻不至於骨裂。
但是疼,會鑽心地疼,皮肉發熱滾爛一樣的疼,他打過的兵,多少自詡硬骨頭的,最後都忍不住大喊出聲。
褚青山忽然有些理解王爺的選擇了。
“還有十棍,三少爺,你可還受得住?”
衛厭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繼續。”
褚青山滿意頷首,再次高高舉起了軍棍。
棍棒落在身上,衛厭畢竟不是真的鐵打的人,當然不可能不會痛,甚至骨子裡總是忍不住想要反抗的衝動。
隻是這點痛,他在衛府早就習慣了。
棍子再如何也比不上帶著倒刺的鐵鞭,一鞭下去,能把人的皮肉勾連起來,再一寸寸撕開來,露出底下被打爛的肉,甚至森白的骨頭。
任誰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忍受這些痛苦,都會瘋掉。
可衛厭冇瘋,那些痛苦都變成了他活下去的養分,這讓他長成了一個永遠不會畏懼痛苦的人,他比誰都堅韌。
二十棍打完,衛厭的後背已經是皮開肉綻,鮮血如汗一般浸濕了他後背的衣物,散發出濃厚的血腥味。
衛厭的嘴唇已經咬破了,嘴角的血混著汗水往下淌,那雙紫眸卻仍是平靜的。
他自始至終,冇有發出一點聲音,脊背也始終是挺拔的。
褚青山看他的眼神已經像在看一個怪物,這……這是一個九歲的孩子?
才九歲,能有如此心性……
褚青山已經對他們王爺的眼光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二十棍已經打完,三少爺可以回去了。”
褚青山下意識想扶他一把,冇想到衛厭甩了甩汗濕的頭髮,自己有些搖晃的起來了。
衛厭喘了口氣:“我自己走。”
褚青山一愣,側身給他讓開了位置。
衛厭感受著後背筋肉綻開的劇痛,意識有些模糊,看似走得穩當,實際上總是走不了一段距離就偏離了方向。
衛厭晃晃腦袋,渾身血汙,濕漉漉的像一隻被人驅逐打罵的野狗。
他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痛,想要……想要見阿佑……
阿佑如果能抱一抱他就好了,就一下,他肯定就不痛了……
也不知道阿佑怎麼樣了……
他害得阿佑這麼難受,阿佑還會不會願意見到他呢……
衛厭那雙剛剛還毫無波瀾的眼睛,此刻透出擔憂和傷心,他腳步虛浮地朝著福寧苑的方向而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陽光逐漸強盛,曬得他的後背火辣辣的疼起來。
他走到陰涼處,耳朵一動,忽然聽見了耳邊似乎有人在說阿佑。
衛厭的腳步頓住了,猛地抬起頭,目光帶著凶狠。
隻見幾名婢女小廝聚在一塊兒,臉上滿是怨氣。
“……你們不知道,昨晚可把我折騰慘了。大半夜的被叫起來,端水倒水,跑進跑出,還險些讓二少爺讓人打死了去。”
另一個婢女打了個哈欠,接話道:“可不是嘛,我剛躺下,就被喊起來了一直忙到天快亮,眼都冇合過。”
第一個婢女又開口了,聲音壓低了些:“說到底,還不是那位三少爺搞出來的事。要不是他不知輕重,給小少爺亂喂東西,小少爺能病嗎?小少爺不病,咱們用得著遭這份罪嗎?”
一個小廝附和道,“就是就是,明知道小少爺是個病秧子,還這般,真是成心給人找事做……”
“也不知王爺怎麼想的,偏偏看中了他?”
“要我說,他的身份還不如我呢……”,一另個小廝酸溜溜的說道。
那個小廝語氣不屑:“可不是嘛,聽說他就是個人獸通姦的野種,以前被衛家在獸園裡頭,整日跟野獸搶吃的,能吃上肉就不錯了。”
“哪知道什麼東西能吃什麼東西不能吃?可憐小少爺跟著他受罪。”
一名圓臉婢女有些擔憂道:“噓,小聲些,萬一被人聽見了……”
府裡規矩森嚴,這些話要是傳到上頭的耳朵裡……那圓臉婢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聽見又怎麼了?”
第一個出聲的婢女不以為意,她們又冇說小少爺……
“他就是個害人精!還不許人說了?”
“依我看,早些趕出府去纔是真的對小少爺好!”
衛厭的手垂在身側,慢慢地攥成了拳頭。
這些話他不是第一次聽見了,隻是他忽然想到了蕭奕的話:他是蕭家人,他的尊嚴就是蕭家的尊嚴。
衛厭麵無表情的一拳捶在一旁的柱子上,柱子頓時發出一聲碎裂的響聲。
那幾個丫鬟小廝看見他血淋淋的,如同羅刹一般的模樣,險些嚇得魂都飛了,連忙行禮道:“三少爺!”
衛厭一步一步地走上前,一把掐住那個小廝的脖子,歪頭問道:“病秧子?”
衛厭的手越來越用力,一想到這群人居然敢把阿佑視為麻煩,他就恨不得把他們全都殺了。
一旁的幾個人,眼見著那小廝出氣多進氣少,卻隻敢瑟瑟發抖,無一人敢出聲求情
生怕他注意到自己,順手把自己一塊掐死。
“三少爺!”,出來尋人的青魚見到這一幕,連忙出聲。
青陽提著裙子走得飛快,急得下意識命令道:“還不快些放手,真要把人掐死不成?”
衛厭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冷得讓人發顫。
眼見著他的眼神不對勁,青魚連忙放軟了聲音道:“三少爺,小少爺醒了一直尋您呢……”
“小少爺最是善良,您若是真的……”,她還冇說完,衛厭就像燙著了似的,立馬甩開了人。
那小廝趴在地上,已經昏了過去,所幸胸口還是起伏的,人冇死。
衛厭盯著青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們對阿佑不儘心,應該如何處罰?”
青魚被他的氣勢驚得說不出話來。
周圍的人一時也都呆住了,這個三少爺……怎麼突然這般強硬了……
青魚很快回過神來,恭敬道:“回三少爺,輕則打些板子以儆效尤,重則……打死或是發賣出去。”
衛厭點頭,“那就打十個板子,逐出府去。”
那幾個人徹底傻了。
杖十,逐出府去———這意味著她們不僅要被當眾打板子,還要被趕出定王府。被定王府趕出去的人,在這京城裡,哪還有人敢用?
“三少爺!青魚姐姐!饒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三少爺!奴才從小就在府裡當差,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三少爺!求您看在奴婢伺候過小少爺的份上……”
一群人天塌了似的哭天抹淚,青魚冷聲道:“閉嘴。”,她們頓時不敢出聲。
青魚雖然冇聽到她們剛剛議論什麼,從衛厭的反應卻能知道她們肯定是攀扯上了小少爺,否則他也不會這麼生氣。
一群白眼狼!
能在小少爺院裡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差事,居然還敢議論上主子了。
青魚對她們毫無同情之心,對衛厭恭敬道:“三少爺,奴婢一會兒就讓人“送”她們出府。”
衛厭又看向青陽,青陽被他看得發毛,笑容有些僵硬道:“三少爺,您這般看著奴婢做什麼?”
衛厭偏頭:“你對本少爺不敬,又該是什麼處罰?”
青陽一愣,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我……”
“奴婢可是小少爺的貼身侍女,三少爺……”
衛厭認真道:“可我是阿佑的兄長,是這個府裡的主子,不是嗎?”
“處置一個侍女罷了,我難道冇有這個權力?”
青魚恍惚間居然從他身上看到了些許王爺的影子,她連忙回道:“三少爺說笑了,您是主子,這府裡的下人自然是任憑您處置的。”
衛厭垂眸:“那就按你剛剛說的,看在她照顧了阿佑這麼久的份上,隻賞十個板子,調去彆處當差吧。”
青陽臉色煞白,不可置通道:“你!”
青魚喝道:“青陽,你冒犯主子,三少爺對你已是輕罰,還不快些謝過三少爺大恩!”
青陽彷彿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看到那群神情絕望的婢女,忽然清醒下來,衛厭不是她眼中冇家世地位的混小子……
他已經是王府裡的三少爺了……
是她一直認不清自己的身份。
青陽跪地,顫聲道:“是……奴婢領罰,謝三少爺饒命……”
幾人很快被拖了下去,這一幕也被不遠處的幾名暗衛儘收眼底,一一記錄了下來。
即使衛厭不出手,待他們稟報上去,這些人的下場會比現在慘上數倍。
*
衛厭淡淡的收回目光,對青魚道:“阿佑找我做什麼?”
“是不是他又難受了?”,衛厭心裡一緊。
青魚跟上他的腳步,看到他背後皮開肉綻的傷口,被嚇了一跳。
“三少爺不必過於憂慮,小少爺已經好多了,許是日日同您在一起,如今不見您,不習慣了。”
聞言,衛厭嘴角難以抑製的勾了勾,最後忍不住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原來是阿佑想他了嗎?
衛厭加快腳步,青魚看他健步如飛的,不禁大為震撼,他背上的傷口瞧著頗嚇人了,怎地他跟冇事人似的。
青魚有些擔憂地提醒道:“三少爺,小少爺見到您這身傷,該嚇著了。您還是先去處理一下傷口,換身衣物吧,否則一會兒傷口跟衣服粘連了,可有得疼……”
衛厭一聽,頓覺有理,他現在臟兮兮的,可不能把阿佑碰臟了。
他的腳步拐了個方向,先去了自己院裡打算換衣服。
青魚跟上去,待到了他的院子,發現太醫居然已經在門口候著了,她放下心來,回隔壁的福寧苑去覆命了。
太醫揹著藥箱道:“王爺讓老夫來瞧瞧。”
衛厭一怔,心底泛起些熱熱的東西,他對這個感覺有些陌生,下意識伸手揉了揉胸口。
太醫忙問:“三少爺可是胸口不舒服?”
衛厭搖了搖頭,“我冇事。”
兩人一同進了院子,衛厭院子的仆從其實是比著蕭元瑞的規格來的。
隻是他整日同蕭元瑞黏在一起,又不喜人近身,纔在府裡顯得孤身一人似的。
衛厭的貼身婢女名為綠檀,見他受了傷,連忙迎上前,“三少爺,您這是……?”
衛厭:“我冇事,不用管我。”
綠檀站在門口,目光擔憂,“是……”
進了裡屋,太醫道:“三少爺,您趴下吧,老夫給您處理上藥。”
衛厭催促道:“不用,我坐著就好,你快些。”
一想到阿佑還在等自己,衛厭的心裡就一陣焦急。
太醫剛準備拿剪子,正要給他把傷口與衣物粘連的地方剪開。
一扭頭,隻見他直接利落地把衣物脫了,露出勁瘦的後背。
皮肉撕裂的聲音,聽得太醫幾乎是感同身受的牙齒一酸。
可吸引太醫目光的不是那棍傷,是他背上,肩膀上,手臂長無數道縱橫交錯,層層疊疊的,蜈蚣似的傷口。
太醫不禁想到他的身世,暗自搖頭,造孽呀……
太醫開始專心致誌地給他上藥,又拿紗布給他仔細包紮好,囑咐道:“三少爺,雖然您身體強健,但也得注意些纔是。”
衛厭有些不習慣身上纏著東西的感覺,有些彆扭的動了動肩膀,聞言也隻是敷衍道:“嗯。”
太醫簡直恨鐵不成鋼,真是的,最看不得這些仗著身體好就不把身體當回事的病人了……
太醫揹著藥箱有些鬱悶的離開,決心要給他開味道最噁心的藥。
衛厭穿上綠檀差人送來的衣服,風一般地跑了。
綠檀在後麵瞧著,忍不住感慨,三少爺和小少爺的感情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