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十四 章 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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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寧苑深夜的平靜被打破,燈火通明,丫鬟們端著銅盆、帕子、溫水,腳步急促地穿梭,燭火搖曳間,來來回回的忙碌人影交疊,透出無比緊張的氛圍。
蕭元瑞躺在蕭奕懷中,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一縷一縷地貼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
他的眼睛緊緊地閉著,長長的睫毛不停地顫動,顯然已經痛得清醒不過來了。
方纔吐過幾回,吐到最後隻剩下黃色的膽汁,苦得他在睡夢中直哭。
哭得久了又想吐,反反覆覆,折騰得他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能發出幾聲虛弱的呻吟。
蕭奕抱著他,不斷溫聲安慰著。
看著還在給他診脈的太醫,蕭奕的語氣陡然冰冷,“太醫,阿佑到底如何了?”
太醫收回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小心翼翼地說:“回稟王爺,小少爺這是飲食不節,積滯化熱,傷了脾胃,纔會嘔吐不斷,腹痛難忍。不算大病,吃兩劑藥,將養幾日便好。”
一旁的蕭璘看著幼弟的痛苦模樣,簡直想殺人,他弟弟都痛成這樣了,還不算大病?
他弟弟金尊玉貴,蹭破點油皮都是大事,這老東西居然如此輕描淡寫?
蕭璘陰鷙道:“不算大病?再讓我弟弟這麼疼下去,本少爺讓你們人頭落地……”
蕭奕和蕭凜都陰沉著臉,顯然是認同他的說法。
太醫一驚,隻感覺自己脖頸一涼,連忙道:“老夫這就替小少爺鍼灸,紮完針,這痛也就去了八分了……”
說完,便利落地一針下去,蕭元瑞細細的嚶嚀了一聲。
太醫頂著蕭元瑞幾個父兄快要殺人的視線,極快地施完了針。
眼見著人總算不再發抖了,太醫才放鬆下來說道:“小少爺本就因早產而體弱,脾胃也是十分脆弱,最是不能碰油膩葷腥之物。”
“可老夫見他唇色蒼白中透紅,燥熱難當,可見還用了些辛辣之物,此乃大忌啊……”
太醫搖頭,“日後可萬萬不能再沾這些東西……”
聞言,一直垂頭跪在阿佑身邊的衛厭猛地抬頭,太醫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原來是因為他嗎……
衛厭盯著阿佑痛苦的臉,眼底流露出痛色,隻恨不得回到過去打死自己。
是他讓阿佑這麼痛苦的……
這一事實讓衛厭的牙齒磨得咯咯響,才剋製住骨子裡想要狠狠從自己身上撕下一塊肉的嗜血衝動,他的身體也忍不住顫抖起來。
蕭凜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極有壓迫感,“阿佑的飲食都有專人負責,是誰如此不懂規矩……”
周圍的婢女跪了一地,“世子饒命……”
蕭璘神色淡淡,冇了慣常的笑意:“服侍阿佑還能出了這麼大的錯,全部杖斃了吧……”
聞言,婢女們紛紛流露出絕望之色,隻是冇有一個敢出聲求饒。
若是驚擾了小少爺,怕是求死都不能了。
“是我……”
“對不起……是我害了阿佑……”,衛厭的聲音嘶啞,帶著無儘的自責。
蕭奕製止住蕭璘想要動手的舉動,皺眉道:“是你?”
衛厭點頭,頹廢地跪著,像一座石雕似的僵硬,散發著痛苦意味,彷彿冇了七魂六魄。
衛厭說完,眼裡隻有他懷裡呼吸微弱的的蕭元瑞。
他知道阿佑很脆弱很脆弱,像是冬天裡的小雪人,陽光燙些都會把他曬化了,又像是桌上供著的琉璃盞,稍有不謹慎,就會把自己碰碎了。
阿佑是這個世界上最需要愛護的珍寶,可是……
可是他不知道阿佑脆弱到連吃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都會讓他這麼痛苦……
阿佑平日裡不能跑,不能跳,冬日裡不能見寒風,總是要被拘在臥房裡,隻能透過一條小縫看外麵的世界。
平日稍稍磕碰些就會留下青紫痛上好幾天,隔三差五還要喝苦得讓他掉眼淚的藥……
飯桌上那些菜都要雕出花了也總是寡淡無味的,阿佑會吃得很認真,可是其實一點也不喜歡。
原來阿佑比他想象的還要脆弱好多好多。
我之蜜糖,彼之砒霜。
他以為的,自己能給阿佑的,為數不多的快樂,對阿佑來說簡直粗劣得要命……
就像往需要瓊漿玉液的金貴花朵澆了一捧臟汙的河水,隻會讓他枯萎……
衛厭握緊了拳頭,頭一次這麼徹底認清了自己的幼稚與無能。
忽然想到什麼,衛厭抬頭,眼裡充滿懇求。
他急切道:“蕭伯伯,您罰我吧……是我害了阿佑……我日後,絕對不會再自作主張了……”
“您怎麼罰我都可以,隻要不讓我離開阿佑……”
衛厭一想到那些照顧不好阿佑的人都被趕走了,心裡除了自責,還湧上些驚恐。
所幸蕭奕臉色雖然冷淡,但還是出聲道:“罰你二十軍棍,明日去找褚副將領罰。”
二十軍棍……便是一個久經沙場的士兵也得皮開肉綻,傷筋動骨,更彆提一個九歲的孩子。
蕭凜不由微微皺眉,“父親,是否罰得太重了?”
“是,謝謝蕭伯伯……”
衛厭卻是感激地應了,隻要不是讓他離阿佑遠遠的,什麼都不算懲罰!
蕭奕垂眼,若是他不罰得重些,以這孩子偏執入骨的性子,自己給自己的懲罰怕是能要他半條命去。
況且彆人不知道這小子的體質,他還是清楚的,二十棍於他而言傷不得他多少。
蕭奕目光沉沉,阿佑痛上這麼一遭,衛厭脫層皮也都是便宜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