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十九 章 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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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薨逝,皇帝傷心不已,故罷朝三日,如何處理衛家一事亦是擱置了,隻說等七日的熱孝期過了再議。
蕭奕倒是難得有空閒在家陪伴兒子,畢竟大曆二十二州,要處理的事情一大堆,皇帝把他當磚使,哪擺不平都讓他出麵,敲也得敲平了。
便是衛家一事,也讓他和蕭凜日夜不停地追查了一個多月纔算結束。
此時蕭奕正抓著兒子的小手,教他寫字。
衛厭也在旁邊的桌子,拿著毛筆一筆一劃地寫得頗認真。
蕭元瑞因著一手爛字,頭一次嚐到自卑的滋味,故纔剛拆了手臂的板子,便央著他教自己。
免得過幾日去國子監上學,又被夫子說嘴。
蕭奕倒不覺得小兒子的字哪裡醜了,分明是天真爛漫,妙趣橫生,想來是國子監的夫子不懂欣賞。
不過他已經上了摺子,想來阿佑日後已經不必再去國子監了。
蕭元瑞看著自己寫出的字,漂亮的跟書上一樣,忙要他鬆開自己的手,非要自己來試試。
蕭奕放開他,又踱步去了衛厭的位置,隻見他那一頁宣紙上頭密密麻麻的全是阿佑的名字。
橫平豎直,方方正正,運筆的力氣控製得很得當,卻是毫無書法的飄逸。
衛厭停筆,問他:“蕭伯伯,我寫得不好嗎?”
蕭奕平靜地反問道:“你覺得你寫得很好?”
衛厭點頭,盯著他,有些疑惑:“書上的字就一定是好看的嗎?誰規定那就是好看的字?”
“要我說,我覺得阿佑的字最好看,又是為何呢?”
蕭奕挑眉,冇想到他會有此一問,“你問得倒是刁鑽。”
“你當然可以認為阿佑的字最好看,但你不能左右彆人的眼光,人人都覺得書上的最好看時,你反其道而行之,隻會招來排擠。”
衛厭忽然道:“所以阿佑同我在一塊兒,就會被嘲笑排擠嗎?”
“這次阿佑受傷也是因為我。”
“蕭伯伯,我,我是不是該離阿佑遠些……”
蕭奕有些意外,這小子繞了一大圈,原是在想這些東西,他還未開口,隻聽身後一聲推開椅子的長音。
蕭元瑞跑過來,一把抱住衛厭的腰,“哥哥……”
“他,他們壞……哥哥……好……”
“不,不可以,怪……自己呀……”
蕭元瑞雖然說話仍是磕磕絆絆的,但這麼久以來,有衛厭陪著玩耍說話,已是好了很多了。
衛厭低頭,看著他真摯的神色,隻覺得自己剛剛要遠離阿佑的想法真是太軟弱了,分明是那些人的錯,憑什麼要讓他和阿佑分開?
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他更要在阿佑身邊保護阿佑纔是!
“阿佑說得冇錯,都是他們太壞了……”
“我……一定會一直陪在阿佑身邊的……”
說到這個,衛厭的語氣又堅定起來。
蕭奕皺眉:“他們害阿佑,不是因為你與眾不同,隻是看不得你這與眾不同的人有人認可,不管你怎麼做,在他們眼中都是錯的。”
“我看阿佑都比你懂事些,你不能左右彆人怎麼看待你,你自己卻要正確看待你自己纔是。”
“來了王府兩個月了,這自卑自艾的毛病,怎麼還是改不過來?”
衛厭有些臉紅,低低地應了聲:“嗯。”
這麼久了,蕭奕也是真心拿他當小輩疼愛,見他似乎真的聽到心裡了,才微微頷首。
蕭奕轉身,要去看蕭元瑞寫的字。
蕭元瑞連忙放開抱著衛厭的手,跑過去,把紙捂住。
蕭奕:“阿佑怎麼了?”
蕭元瑞搖搖頭,趴在紙上,怏怏道:“醜……”
蕭奕哄他,“阿佑是不是隻顧著聽爹爹跟你哥哥講話,才寫得不好?”
蕭元瑞眼睛一亮,語氣歡快道:“嗯!”
蕭奕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你這性子,倒跟你小爹爹一個樣。”
衛厭已經聽到過好多次“小爹爹”這個稱呼了,這時未免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蕭奕察覺到他的目光,語氣平靜道:“阿佑的母親是男子。”
衛厭被這個訊息砸得暈頭轉向的,男人……也能……生孩子嗎?
蕭奕眼中的笑意淡去,“過幾日,是阿佑的生辰,也是他的忌日。”
衛厭一愣,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來阿佑和自己一樣,都冇見過母親嗎……衛厭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心疼。
蕭奕輕輕撫著兒子細軟的頭髮,“阿佑……自幼失恃,我和他兄長都難免溺愛些,倒讓他養成了個過於良善的性子……”
“阿佑單純,你同他年紀相仿,在他身邊多護著些,我也能放心。”
聞言,衛厭的責任感頓時又膨脹了許多,他隻恨不得拍著胸脯保證,“蕭伯伯,你放心吧,我一定會的!”
蕭奕又陪兩個小崽子寫了會兒字,看蕭元瑞揉著眼睛打了個嗬欠,就讓衛厭領著他回去睡覺了。
*
前頭兩個掌燈婢女提著琉璃燈籠,昏黃的光暈在路上鋪開一層薄薄的暖黃色。
後頭跟著一隊丫鬟小廝,安安靜靜的,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
蕭元瑞不讓人抱,乖乖地被衛厭牽著,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睛眯成了縫,腳步也開始有些踉蹌,跟夢遊似的迷離起來。
衛厭低頭看了他一眼,放慢了步子,不動聲色地把他的手握緊了一些。
兩人跟蝸牛似的朝福寧苑的方向前進,後頭的人還時常要突然停下來,免得撞上了。
剛走出蕭奕的院子,一陣若有若無的絲竹聲從迴廊深處飄來,悠揚婉轉,混著夜風,纏纏綿綿地鑽進耳朵裡。
蕭元瑞的瞌睡蟲被趕跑了一半,豎起耳朵聽了聽,又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流口水,好香啊!
那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慣常的熏香,是一種油潤的、焦脆的、讓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味道,混著孜然和蜂蜜的甜香,順著五月的清風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哥哥。”
蕭元瑞停下腳步,仰頭看衛厭,眼睛亮晶晶的,有些矜持道:“香香……是,是什麼呀……”
衛厭的嗅覺比尋常人靈敏得多,自然也聞到了,他也有些嘴饞地吞了吞口水。
衛厭深吸一口氣,低頭道:“好像是……烤小豚……”
衛厭繼續說道:“刷了甜甜的蜂蜜,烤得脆脆的……”
蕭元瑞的眼睛驀地瞪大了,烤,烤小豚……
聽起來就很香很好吃誒……他忍不住擦了擦嘴巴。
他的左手鬆開衛厭的手指,又攥回去,又鬆開,小臉上寫滿了糾結。
“哥哥……”,他拉了拉衛厭的手,聲音軟綿綿的,帶著一點央求,“想要……”
衛厭低頭看著那張仰起來的小臉,嘴巴動了動,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蕭元瑞抱住他,拉長聲音道:“哥~~~哥~~~”
衛厭耳尖一酥,看了一眼天色,還不是很晚,他當即下定決心,“好,那我們去看看。”
蕭元瑞眼睛一彎,跟小狗兒似的撒歡一樣跟著烤小豚的味道跑。
香味越來越濃,絲竹聲越來越清晰。轉過一個月洞門,眼前忽然豁然開朗。
蕭元瑞站住腳,抬頭看了一眼,怎麼是二哥的院子?
二哥揹著他偷吃!
蕭元瑞簡直不可置信,他跺了跺腳,二哥太可惡了!
衛厭猶豫道:“阿佑,我們還要進去嗎?”
蕭元瑞點點頭,當然要!
不過二哥揹著他偷吃,他們要是大搖大擺進去,肯定會有人告訴二哥,二哥肯定不會讓他吃香噴噴的烤小豚的!
蕭元瑞扭頭,對身後的婢女小聲道:“不,不要,跟著!”
他又扯了扯衛厭的袖子,“偷偷的……”
衛厭看著他期待的眼神,心中瞬間堅定:阿佑想要,就一定要讓阿佑得到!
衛厭抱起他,做賊似的溜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