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軍區家屬院,女人們的世界其實很簡單。
在這個物資雖然逐漸豐富但依舊需要票證、家家戶戶都精打細算過日子的年代,衡量一個軍嫂合不合格、優不優秀,標準就一條:那就是“勤勞持家”。
誰家的媳婦能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誰家的媳婦能把打著補丁的衣服洗得發白透亮,誰家的媳婦能挺著大肚子還下地乾活、伺候公婆,誰就能在水井旁挺直腰桿,接受所有人的誇讚。
相反,要是哪個女人敢睡懶覺、敢讓男人下廚房、敢多吃一口精細糧,那就是妥妥的“資本主義作風”,是思想覺悟有問題,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蘇婉作為從後世重生回來的人,簡直把這套八十年代的評價體係玩得爐火純青。
上午十點,家屬院水井旁正是最熱鬨的時候。
蘇婉搬了個小馬紮,坐在何翠枝旁邊,一邊幫著她擇那把有些發黃的韭菜,一邊狀似無意地歎了口氣。
“蘇妹子,你這歎啥氣啊?陸團長對你那麼好,你還有啥愁的?”
何翠枝是個大嗓門,也是家屬院裡出了名的大喇叭,誰家有點風吹草動,隻要進了她的耳朵,不出半天就能傳遍整個軍區。
蘇婉攏了攏耳邊的碎髮,故意壓低了聲音,露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何嫂子,我哪裡是愁自己啊。我就是……就是覺得咱們做女人的,太不把男人的辛苦當回事了。昨天我好心包了點純肉餡的餃子,去給隔壁賀副團長家送去,結果你猜怎麼著?”
周圍幾個正在洗衣服、洗菜的軍嫂一聽有八卦,立刻豎起了耳朵,紛紛湊了過來。
“怎麼著?賀副團長不收?”
何翠枝眼睛放光。
蘇婉委屈地咬了咬下唇:“不收也就罷了,我還被賀副團長冷著臉訓了一頓。不過這也不怪賀副團長,他大中午的剛下班,連口水都冇喝上,就係著圍裙在廚房裡忙活,滿頭大汗的。換了誰心情能好?”
這話一出,水井旁靜了一下,緊接著就炸開了鍋。
“啥?賀副團長下廚房做飯?!”
何翠枝震驚得連手裡的韭菜都掉在了地上,“我的老天爺,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那可是賀副團長啊!在訓練場上能把人練脫層皮的活閻王,回家居然圍著鍋台轉?”
“那林歲歡呢?她乾啥去了?死了不成?”
另一個軍嫂憤憤不平地追問。
蘇婉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暗芒,麵上卻裝得更加無奈:“林妹子啊……她正坐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吃著賀副團長特意從市裡買回來的黃桃罐頭呢。聽說,連衣服都是賀副團長幫她洗的。我就是隨口勸了一句,說男人在外麵保家衛國不容易,女人該多體貼點,賀副團長就急了,說他樂意伺候。”
“砰!”
何翠枝一巴掌拍在洗衣盆沿上,震得水花四濺,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簡直是反了天了!娶個媳婦回家,倒像供了個活祖宗!她林歲歡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憑什麼這麼作踐咱們軍人?”
“就是啊!全靠男人伺候,這簡直就是個廢柴!”
“這種懶媳婦,要是放在我們老家,婆婆早就大耳刮子扇上去了,哪容得她這麼猖狂!”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乾活還吃精細糧,這不是資本主義大小姐的做派嗎?作風大有問題!”
蘇婉幾句話,就成功挑起了所有軍嫂的階級仇恨。
在這些每天起早貪黑、伺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的女人眼裡,林歲歡的悠閒和受寵,簡直就是在狠狠打她們的臉。
憑什麼她們累死累活還得被婆婆挑剔,林歲歡什麼都不乾卻能被男人捧在手心裡?
嫉妒,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藥。
蘇婉看著這群義憤填膺的女人,嘴邊浮起個冷笑。
林歲歡,你不過是個馬上就要捲款潛逃的蠢貨,我看你這頂“懶媳婦”的帽子戴上後,以後在這個家屬院還怎麼抬得起頭!
與此同時,軍區文工團的後勤辦公室裡。
李姐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畫著服裝設計圖的廢報紙摺好,剛準備拿去找裁縫師傅老王看看,辦公室的門就被猛地推開了。
“李乾事,團長叫你去會議室一趟,馬上討論下個月軍區文藝彙演的物資調配問題,快點!”
一個小乾事急匆匆地喊道。
“哎,來了來了!”
李姐被這突如其來的催促打亂了陣腳,她左右看了一眼,隨手將那張廢報紙夾在了辦公桌上一堆等待處理的舊報紙和廢舊檔案裡,抓起筆記本就往外跑。
“等開完會我再拿給老王看,這圖樣要是做出來,絕對能驚豔全場。”
李姐心裡盤算著,腳步匆匆地離開了辦公室。
然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這一場物資調度會開得出奇的漫長,等李姐疲憊不堪地回到辦公室時,已經是下午下班時間了。
她腦子裡全是如何協調布料和道具的事,早就把那張廢報紙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張足以改變文工團演出服裝格局的設計圖,就這麼靜靜地躺在一堆廢紙中,等待著重見天日的一刻。
視線回到家屬院。
葡萄架下,林歲歡愜意地躺在竹編的搖椅上,旁邊的小方桌上放著一杯剛泡好的麥乳精,還有一小碟剝好的花生米。
收音機裡正播放著經典的樣板戲,她跟著節奏一晃一晃的,好不自在。
“砰砰砰!”
院門突然被人敲得震天響。
“歲歡妹子!快開門!出大事了!”
王嫂子焦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林歲歡慢吞吞地站起身,拉開院門。
王嫂子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跑得氣喘籲籲,額頭上全是汗。
她一把抓住林歲歡的胳膊,急得直拍大腿:“哎喲我的姑奶奶,你還有心思在這聽戲吃花生米呢!你知不知道,外麵都把你傳成什麼樣了!”
林歲歡眨了眨那雙勾人的桃花眼,順手給王嫂子倒了杯涼白開:“王嫂子,你先喝口水順順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急什麼呀。外麵傳我什麼了?”
王嫂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壓低了聲音,連珠炮似的說道:“現在整個家屬院都在傳,說你是個好吃懶做的廢柴!說你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家務活全推給賀副團長乾,連衣服都要男人洗!還說你吃香的喝辣的,是資本主義做派!”
林歲歡聽著,不僅冇有生氣,反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還笑!”
王嫂子急得直跺腳,“你知道這些話是誰傳出來的嗎?是隔壁那個剛搬來的蘇婉!她今天上午在水井旁,當著何翠枝那幫人的麵,添油加醋地把你一通編排。現在那些軍嫂看你的眼神,恨不得生吃了你!”
王嫂子是個直腸子,她雖然也覺得林歲歡嬌氣了點,但人家賀副團長樂意寵著,關彆人屁事?
蘇婉這種當麵一套背後一套、故意挑撥離間的做派,讓她打心眼裡反感。
“歲歡妹子,我可提醒你,咱們家屬院最看重名聲。這‘懶媳婦’的帽子要是真扣結實了,以後軍區領導要是來家屬院視察,肯定得找賀副團長談話,說不定還會影響他晉升呢!你可不能由著那個蘇婉這麼欺負你啊!”
王嫂子苦口婆心地勸道,這番話,算是徹底確立了她和林歲歡在家屬院的陣營同盟。
林歲歡靜靜地聽著,原本慵懶的眼神漸漸變得清明起來。
蘇婉啊蘇婉,你還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踩著我上位呢。
拿八十年代的道德標杆來壓我?
想用流言蜚語把我逼瘋?
林歲歡將瓜子殼攏進掌心,桃花眼微微一挑,慢條斯理道:“說我懶?那我就讓她們看看,什麼叫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