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劇本，正派演法 第7章：看不透的人

林墨還沒走下擂台，就感覺後脖子涼颼颼的。

不是風。是被人盯著的那種涼。上輩子在工位上摸魚，老闆站在身後不說話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他下意識回頭掃了一眼——太虛宗的隊伍裏，蘇淺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往前挪了半步，那雙淡得跟結了冰似的眼睛正看著他。不是看擂台上那種掃一眼就過的看法，是盯著看，盯得林墨頭皮發緊。

他趕緊轉過頭，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擂台。人群裏白淺淺遞過來一個眼神，嘴角翹了翹，像是在說“幹得還行”。林墨沒理她，徑直走到演武場邊上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順著下巴淌到領口裏，冰得他一個激靈。

剛才那場架打得不輕鬆。表麵上看著遊刃有餘，躲一套連招紮三根針就完事了，實際上他的神經從頭到尾都繃得緊緊的。孫元的劍速比王浩的拳頭快太多了，影步第一層的反應加成也就剛好夠用，再多來幾劍他可能就躲不開了。煉氣五層的靈力底子還是太薄，撐不起更長時間的消耗戰。得趕緊提升修為。林墨把水瓢扔回缸裏，抹了抹嘴。

“林師弟。”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墨轉過身。蘇淺雪站在三步之外。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的，一點腳步聲都沒有。近看她的五官比遠看還要冷幾分，眉骨的線條很利落，鼻梁又直又挺，嘴唇抿著沒什麽弧度。唯獨那雙眼睛——遠看像結冰的湖，近看才發現冰層底下是有水的，隻是太深了，深得看不見底。

“有事？”林墨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退完才覺得這個反應有點慫，又硬生生把腳收了回來。

蘇淺雪沒說話。她就那麽看著他，看了大概有三四息的時間。林墨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不是那種被人打量的不自在——從小到大誰沒被人看過——是那種被人“看穿”的不自在。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很薄很利的刀，無聲無息地劃開表麵，往裏麵探。

然後她皺了皺眉。不是生氣的皺眉，是困惑的皺眉。就像一個人伸手去摸一塊石頭，摸到的卻是水。

“你身上有東西。”蘇淺雪開口了。聲音比她的人還要冷一點，不高不低，不帶什麽情緒，像冬天的井水。

林墨心裏咯噔一下。“什麽東西？”

“不知道。”蘇淺雪的眉頭沒鬆開，“我的靈瞳看不透你。”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但林墨注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一個能看穿一切謊言的人，第一次遇到看不透的東西，大概跟正常人突然瞎了一樣不習慣。

“可能是我太弱了，沒什麽好看的。”林墨打了個哈哈。

蘇淺雪沒接他的話。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胸口，在懷裏的位置停了一下。那裏揣著沈不周的冊子和那顆發光的廢丹。早上出門的時候他把兩樣東西都帶上了，說不清為什麽，就是覺得放在屋裏不安全。

“你懷裏有東西在呼吸。”蘇淺雪說。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止一個。”她補了一句。

沉默。林墨的腦子飛速轉了幾圈，然後他做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的反應——他笑了。不是尷尬的笑，也不是心虛的笑，是那種“好吧被你發現了”的笑。上輩子策劃案被老闆當場戳到漏洞的時候，他第一反應也是這個。

“師姐眼睛真毒。”他把手伸進懷裏，掏出了那顆金光廢丹。金色的光從裂縫裏滲出來，在日光底下不怎麽顯眼，但仔細看能看見一團暖融融的顏色。“這玩意兒是挺奇怪的，我從廢丹池撿回來的，也不知道怎麽就發光了。師姐見多識廣，認得這是什麽嗎？”

他把問題拋回去了。

蘇淺雪的目光落在廢丹上。破妄靈瞳的效力在她眼中流轉——她看見了一團極其駁雜的靈力，五行混雜，雜質多得像渾水。但在這團渾水的中心，有一絲極細極純的金色，純到連她天靈根修煉出的靈力都比不上。而且它在動，在呼吸，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生長。

“廢丹？”她的語氣裏帶了一點不確定。這是她今天第二次感到不確定。第一次是發現自己看不透林墨。

“廢丹。”林墨點頭，“一品聚氣丹的廢料。”

蘇淺雪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給我看看。”

林墨猶豫了一瞬，還是遞了過去。不是因為他大方，是因為他突然想到——如果連沈不周那種元嬰期的煉丹瘋子都沒搞明白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麽，那讓一個擁有破妄靈瞳的人看看，說不定能看出點名堂來。

蘇淺雪接過廢丹，托在掌心。金色的光照在她的麵板上，給那雙白得過分的手染了一層淡淡的暖色。她低頭看了很久，久到演武場那邊的切磋重新開始了都沒注意。

然後她做了一件林墨沒想到的事。她閉上眼，把廢丹貼在了眉心的位置。破妄靈瞳不是長在眼睛上的，是長在這裏的。這個念頭從林墨腦子裏冒出來的時候，他看見蘇淺雪的眉心亮了一下——很淡的光，跟廢丹的金光差不多顏色。

一息，兩息，三息。

蘇淺雪睜開眼。她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不是很大的變化，就是眼睛睜大了一點點，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但放在她那張常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這點變化已經夠驚人了。

“這東西——”她頓了一下，“不是丹藥。”

“那是什麽？”

“種子。”

“……什麽種子？”

蘇淺雪搖了搖頭。她把廢丹還給林墨，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時候縮得很快，像是被燙了一下。但廢丹的溫度林墨最清楚，剛才溫溫熱，遠沒到燙的程度。

“我不知道是什麽種子。”她說，“但它在等。”

“等什麽？”

蘇淺雪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的冰好像化開了一點，露出底下很深很深的水。不是一個能看穿謊言的人看一個說謊者的眼神，是一個人看一個謎題的眼神。

“等你。”

說完她轉身走了。白衣在風裏蕩了一下，黑發掃過腰際，步子不快不慢，和來時一樣安靜。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

“林墨。”

“……嗯？”

“你身上還有一樣東西我看不透。”她沒有回頭，“比這顆種子更暗。在更深的地方。”

然後她真的走了。走回太虛宗的隊伍末尾，退回那半步之外，重新變成那個表情淡淡的、對什麽都不太感興趣的樣子。好像剛才那番話不是她說的一樣。

林墨站在原地，手裏的廢丹還溫著。他低頭看了一眼——剛才蘇淺雪貼過眉心的那個位置，廢丹表麵的裂縫又擴大了一絲。裏麵的金色物質鼓出來更多了，表麵似乎浮現出一些極淡的紋路，像是某種符文，又像是血管。

“種子。等你。”

他把廢丹塞回懷裏。沈不周的冊子還貼在心口的位置，硬硬的硌著肋骨。兩樣東西挨在一起，都在微微發熱。

演武場那邊傳來一陣歡呼。太虛宗又贏了一場。林墨沒有過去看，轉身往自己的破屋走。路過白淺淺身邊的時候，她伸手攔了一下。

“蘇淺雪找你幹嘛？”

“問路。”

“問路？”白淺淺的眉毛挑得快飛到發際線，“太虛宗掌門之女，修真界第一美人，跑來找你問路？”

“嗯。問我廢丹池怎麽走。”

白淺淺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收回手。“行。你不想說就不說。不過有個訊息告訴你——錢多多回信了，第一批廢丹的貨款後天到。還有，王浩出關了。”

林墨腳步一頓。“築基了？”

“沒。衝關失敗了。”白淺淺的語氣聽不出是遺憾還是慶幸，“但他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到處找你。你最好避一避。”

“避什麽？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今天才初一。”白淺淺說，“能躲一天是一天。”

林墨沒接話。他繼續往回走，腦子裏轉著三件事——蘇淺雪說的“種子”和“等你”，老頭說的“養肥了再說”，沈不周冊子裏那句“非老夫所書”的“別信係統”。

三件事擰成一股繩，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回到破屋，關上門。他把金光廢丹和沈不周的冊子並排放在床上，然後盤膝坐下，盯著它們看。

種子。在等。等他。等什麽？等他用靈力養？等他養肥了再宰？跟係統養氣運之子一樣？不對。蘇淺雪說這玩意兒“不是丹藥”，說她在更深的地方看到了別的東西。更深的地方是什麽地方？丹田？

林墨閉上眼，意識沉入丹田。雜靈根的丹田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的丹田是一片純粹的靈湖，他的是一個五顏六色的爛泥塘。金木水火土五行靈力混雜在一起，相互衝突又相互製衡，渾濁得像攪拌了所有顏色的調色盤。但在這灘爛泥的最底下，沉澱著一層薄薄的金色。那是他這幾天喂養廢丹時，廢丹反哺回來的精純能量。

林墨的意識靠近那層金色。貼上去的瞬間，他渾身一震。

那不是靈力。或者說，不完全是靈力。靈力是有屬性的，金木水火土風雷冰，每一種都有自己獨特的質感。但這層金色的東西沒有屬性，它純粹、厚重、凝實，像融化之後重新冷卻的鐵，跟任何已知的靈力都不一樣。更讓林墨心驚的是——它在動。不是流動的動，是呼吸的動，一收一縮，節奏跟他懷裏那顆廢丹的金光閃爍一模一樣。

它跟廢丹是連著的。

林墨猛地睜開眼。額頭上一層細汗。

床頭，金光廢丹安安靜靜躺著。裂縫又大了一點，紋路又清晰了幾分。他看了它很久，然後把它拿起來，重新托在掌心。

“養你是吧。等我是吧。種子是吧。”

他調動靈力，緩緩注入廢丹。這次他沒有停，任由那股吸力把丹田裏的靈力抽走。三成，五成，七成——抽到七成的時候，廢丹的反哺來了。一絲滾燙的金色能量從裂縫裏滲出，順著掌心鑽進經脈，一路向下沉入丹田，落在那層薄薄的金色沉澱上。

兩股金色碰到一起的瞬間，林墨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在腦子裏響起的。很輕，很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咚。

一聲心跳。

不是他的。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