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劇本，正派演法 第8章：心跳

咚。

那聲音像一顆石子投進井裏，沉悶，悠長，帶著迴音。林墨整個人僵住了。掌心還貼著廢丹，靈力還在被抽走，但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剛才那一下，絕對不是他的心跳。他的心跳是咚咚咚的，快而淺，像敲邊鼓。剛才那一下是咚——沉而緩，像擂大鼓，震得他胸腔都跟著嗡了一下。

廢丹還在發光。金色的光一明一暗，節奏跟那聲心跳一模一樣。

林墨把廢丹從掌心拿開，放到床上。那聲心跳沒再出現。屋裏安靜得隻剩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演武場隱隱約約的喧鬧。他看著那顆裂了縫的廢丹，廢丹也看著他——如果一顆丹能有眼睛的話。

“裏麵真有東西。”他自言自語。

係統沒反應。自從蘇淺雪說看不透他之後，係統就安靜得過分。平時動不動彈任務彈警告彈評價，現在跟死了一樣。林墨試著在心裏叫了一聲，沒應。又喊了一聲“檢視屬性”，還是沒應。

算了。這係統本來就不靠譜。

他把廢丹重新揣進懷裏，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圈。腳底板踩在坑窪不平的泥地上，涼意透過布鞋底滲上來，讓他腦子清醒了些。事情走到這一步，他大概捋了捋——第一，這顆廢丹是活的，裏麵有個東西，蘇淺雪說它是種子。第二，這顆種子在吸他的靈力，吸完了會反哺一種金色的能量，質量極高，他現在用不了。第三，蘇淺雪的破妄靈瞳看不透他，也看不透這顆種子，但她說“更深的地方”還有東西。第四，沈不周的冊子裏，有人用不是沈不周的筆跡寫了“別信係統”。第五，係統剛才那聲心跳之後就沒動靜了。

六，王浩出關了，紅著眼到處找他。這條跟前麵五條不是一個重量級，但最緊迫。因為王浩是真的會揍他，而他現在丹田裏的靈力隻剩三成。

林墨坐回床上，把剩下的廢丹都倒出來數了數。還有十來顆。本來是四十多顆的，這幾天修煉加養那顆金光丹，磕得七七八八了。他把一顆中和過的廢丹扔進嘴裏，閉眼煉化。藥力在腹中化開，暖融融的，駁雜的靈力湧進經脈，大部分漏掉了，小部分匯入丹田。聊勝於無。

門外有腳步聲。不是白淺淺那種三下一停的敲法，是又急又重的步子，踩得走廊的木板嘎吱嘎吱響。

“林墨！”

王浩的聲音。比他印象中啞了一點，像是閉關的時候喊過什麽。

林墨睜開眼，把廢丹收好。門沒閂，被一腳踹開了。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又被一隻手穩穩接住。王浩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形顯得比三天前更大。他瘦了些，顴骨都凸出來了，但眼睛確實紅著，布滿血絲，像好幾天沒睡覺。

煉氣九層。林墨掃了一眼他的氣息，放下心來。還是煉氣九層，築基沒衝上去。但王浩整個人的氣質變了——之前是張揚的、囂張的，現在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撞了三天牆的野獸，渾身上下都是憋屈和怒火。

“你出關了。”林墨說。

“你知道我閉關？”

“聽說了。”

王浩走進來，屋子本來就小，他往裏一站幾乎把門堵死了。他低頭看著盤腿坐在床上的林墨，拳頭攥得嘎嘣響。

“我在裏麵待了三天。”王浩的聲音壓得很低，“三天。衝了六次瓶頸，六次都差一點。你知道每次差一點的時候我看見什麽嗎？”

林墨沒接話。

“我看見你。”王浩的嘴角抽了一下，“看見你這個雜靈根的廢物，用那種下三濫的招數，把我按在擂台上。全外門的師弟師妹都在看著。趙長老也在看著。你讓我成了笑話。”

“擂台比試，輸贏正常。”

“正常？”王浩的聲調猛地拔高了，“你用麻藥紮我陰我繞我背後搞偷襲，這叫正常？”他的靈力開始外溢，淡青色的氣浪從身上擴散開來，吹得屋裏的灰塵四處飛揚。

林墨還是坐著沒動。不是裝鎮定，是真沒力氣動。丹田裏靈力隻剩三成，站起來跟王浩打等於找死。但他也沒慌。慌解決不了問題，上輩子被老闆堵在工位罵的時候他就明白了。

“王師兄，你現在揍我一頓，然後呢？”林墨說。

王浩愣了一下。

“你揍我一頓，出了氣。然後呢？你就能突破築基了？”林墨的聲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討論一個跟兩人都無關的問題。“你卡在煉氣九層兩年了吧。這兩年你揍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揍完他們你突破了嗎？”

王浩的靈力波動滯了一瞬。

“你衝關失敗，跟我沒關係。”林墨看著他，“你心裏清楚。”

屋裏的空氣像凝固了。王浩站在門口，拳頭攥著，靈力在體表翻湧，整個人像一座隨時要噴的火山。林墨坐在床上，丹田裏三成靈力安安靜靜窩著，懷裏的金光廢丹微微發燙。兩個人數了大概有十幾息。

王浩的拳頭慢慢鬆開了。不是放下了，是攥得太久，手指僵了，自己鬆開的。

“那你說。”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幹，“我為什麽突破不了。”

林墨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廢什麽話——”

“但我可以幫你問。”

王浩又是一愣。“問誰？”

林墨沒回答。他起身走到門口，從王浩身側擠過去，站在走廊上。夕陽快沉到底了，天邊燒成一片渾濁的橘紅色。演武場那邊的切磋應該結束了，遠遠能看見幾個青雲宗弟子垂頭喪氣往回走，道袍上沾著灰，有人的袖子被撕掉半截。太虛宗的人被安排在客院休息，這個時辰大概在用飯或是打坐。

去哪找蘇淺雪？客院在內門東邊，外門弟子不讓進。翻牆？他現在這狀態，翻過去被逮住更麻煩。

正想著，走廊盡頭轉過來一個人。不是蘇淺雪，是白淺淺。她手裏又端著一個碗，今晚是麵條，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看見王浩站在林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過來，跟沒看見似的。

“吃飯。”她把碗遞給林墨。

王浩看著那碗麵，又看了看白淺淺，嘴角動了動，扭頭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林墨丟下一句：“你說幫我問。我等著。”然後大步走遠，腳步聲在暮色裏漸漸聽不見了。

林墨端著麵蹲在門檻上，挑起一筷子送進嘴裏。麵條擀得厚薄不均，有的地方坨了，有的地方還夾生。荷包蛋倒是煎得剛好，蛋黃半凝不凝，咬開流出一泡金紅色的溏心。

“王浩找你幹嘛？”白淺淺靠在門框上。

“聊天。”

“聊天聊得靈力都炸出來了？”

“男人之間的聊天就是這樣。”林墨埋頭吃麵。

白淺淺嗤了一聲，沒追問。她看著天邊最後一點橘紅色沉下去，忽然說：“蘇淺雪晚飯沒吃。一個人坐在客院後門的台階上，發了一下午的呆。”

林墨吃麵的動作停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客院的廚娘是我的人。”白淺淺說得輕描淡寫，“還有，負責打掃客院的雜役也是我的人。洗衣房的嬤嬤也是。”

“整個青雲宗還有不是你的人嗎？”

“掌門不是我的人。”白淺淺認真想了想，“他是我爹。”

林墨把麵湯喝完，碗底還剩一坨坨了的麵疙瘩，他用筷子戳了半天戳不起來，索性放下。丹田裏的靈力恢複到五成左右了，一碗熱麵下去，力氣回來了些。

“客院怎麽走？”

白淺淺笑了。她從袖子裏摸出一塊令牌丟過來，跟上次那塊差不多，但顏色深一些。“內門的通行牌。沿著演武場往東，過兩道門，第二個院子就是。”

“你隨身帶著內門令牌？”

“我說了，昨晚算過。”白淺淺轉身走了，“算到你可能用得上。”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林墨低頭看了看手裏的令牌，正麵刻著“青雲”二字，背麵是一個“內”字。他握了一會兒，起身往演武場方向走。

夜風起來了。山裏的風涼，吹得道袍貼在身上，灌進袖口領口，冷颼颼的。月亮還沒升起來，天是深藍色的，星星稀稀拉拉幾顆。他走得不快。往東，過第一道門。守門的內門師兄看了眼令牌，狐疑地打量了他幾眼，還是放行了。過第二道門，沒人守，門虛掩著，推開是一條石板小徑，兩邊種著竹子，風一吹嘩啦啦響。

第二個院子。院牆不高，青磚黛瓦，院裏亮著燈。前門有太虛宗的人進出，他沒走前門，繞到後麵。客院後門確實有台階，青石板的，三級。台階上坐著一個人。

白衣，黑發，沒束，垂到腰以下，鋪在石階上像一灘墨。蘇淺雪坐在那裏，手裏什麽都沒拿，就那麽坐著，仰頭看著還沒出來的月亮應該在的位置。

林墨在幾步外站定。“聽說你沒吃晚飯。”

蘇淺雪沒回頭。“白淺淺讓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來的。”

“你身上那顆種子。”蘇淺雪還是沒回頭，“下午到現在，心跳快了四拍。”

林墨不自覺把手按在胸口。廢丹確實比下午燙了一點。

“我來就是想問這個。”他在台階旁邊找塊石頭坐下，跟她隔了兩步遠。“你說它是種子。它在等什麽？”

蘇淺雪終於轉過頭。暮色裏她的眼睛不像白天那麽淡，暗光裏顯得深了許多。“你真的想知道？”

“不想知道我來幹嘛。”

蘇淺雪看了他很長時間。破妄靈瞳在她眉心微微亮著，不是主動催動的那種亮，是月光照在水麵那種反射的光。

“它在等一個容器。”她說。

“……什麽？”

“種子需要土壤。靈根是土壤。”蘇淺雪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你的雜靈根五行俱全，什麽都能種。它在等自己長大，然後——”

“然後？”

“吃掉你的靈根。長成它自己。”

林墨的手還按在胸口。隔著衣服，隔著麵板和血肉，那顆廢丹的心跳跟他自己的心跳疊在一起。咚，咚咚。一沉一淺，一慢一快。像兩個人在敲門，一個心急火燎，一個不慌不忙。

“你怎麽知道的。”他的聲音有點幹。

蘇淺雪轉回頭，繼續看那個沒有月亮的夜空。“下午我把它貼在眉心，看見了它的裏麵。不是看透，是它讓我看見的。”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它在炫耀。”

夜風吹過竹林，嘩啦嘩啦。很遠的地方，王浩一個人在演武場上對著木樁揮拳，一拳一拳，悶響在夜風裏傳不了多遠就散了。內門客院的某間房裏，顧長老正在燈下寫什麽東西，筆尖劃過紙麵沙沙的。白淺淺坐在自己書桌前翻開賬冊，林墨名字旁邊又多了一行小字——蘇淺雪，接觸中。

客院後門的台階上，兩個人隔了兩步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林墨懷裏的廢丹微微發燙。那聲沉緩的心跳，又響了一下。

咚。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