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劇本，正派演法 第4章：藏書閣

藏書閣這地方，林墨還是第一次來。

倒不是原主不愛看書——主要是外門弟子進去一次要交一塊靈石，原主窮得叮當響，連辟穀丹都吃不起，哪來的靈石看書。今天是白淺淺走之前丟給他一塊入門令牌，說是“前期投資”，回頭從廢丹分成裏扣。

這女人算賬算得林墨頭皮發麻。

藏書閣在青雲宗西北角，一座二層木樓，看年紀比掌門都大。外牆的紅漆掉得斑斑駁駁，露出裏麵灰不溜秋的木料。門口的匾額歪了得有三年，上麵“藏經閣”三個字，“經”的右半邊不知道被什麽啃掉了，遠遠看著像“藏雲閣”。

林墨推門進去，一股黴味混著灰塵直衝鼻子。

一樓是個老頭，縮在櫃台後麵打盹。頭發花白，亂得跟鳥窩似的，道袍上打了七八個補丁，顏色洗得看不出本來麵目。手邊攤著一本話本，封麵上寫著《霸道仙尊愛上我》，書頁被翻得捲了邊。

“令牌。”老頭眼都沒睜。

林墨把白淺淺的令牌遞過去。老頭摸了一下，嗯了一聲，擺擺手讓他進去，全程眼皮都沒抬一下。

架子上的書比林墨想象的多。一排排木架塞得滿滿當當，但大部分都是些沒用的東西——《煉氣入門》《靈草圖譜》《修仙界風物誌》，還有一本被翻爛了的《論雜靈根的修煉困境》，第一頁就寫著“雜靈根者，天道棄之”，林墨直接給塞回去了。

他上輩子做遊戲策劃，最煩的就是這種上來就告訴你“你這號練廢了”的設計。

要真廢了，那是策劃的問題，不是玩家的問題。

林墨在一樓轉了兩圈，沒找到想要的。關於丹藥變異、廢丹利用的書，一本都沒有。倒是有幾本煉丹入門的冊子，但裏麵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煉丹失敗則丹廢，廢丹不可服，服之傷身”，跟和尚念經似的。

他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小一圈，書架也少，但書明顯舊得多。很多冊子連封皮都沒有，紙張泛黃發脆，一碰就掉渣。林墨蹲下來，一排一排地翻。

翻了快半個時辰，手指都黑了，終於在一個最角落的架子底層摸到一本薄冊子。

抽出來一看，封麵沒字。

翻開第一頁，是一行潦草的小字：

“丹藥變異錄。閑來無事記之，後人若見，姑妄看之。——沈不周。”

沈不周。林墨在記憶裏搜了一圈，沒印象。

但這本冊子讓他心跳快了半拍。因為第二頁就畫著一顆丹丸，表麵裂開，裏麵滲出金色的光。旁邊歪歪扭扭寫著：“聚氣丹廢料，偶得一粒，裂而見金光。觸之溫熱，如活物。”

這不就是他懷裏那顆玩意兒嗎。

林墨靠著書架坐下來，繼續往後翻。

沈不周這人，大概是個煉丹瘋子。冊子裏密密麻麻記錄了幾十種廢丹的變異情況，有的發光，有的變色，有的半夜自己滾到地上，還有一顆據說是“置於案頭三日，竟自行移動寸許，不知何故”。

寫到後麵，字跡越來越潦草，像是一個人在趕時間。

翻到倒數第三頁的時候，林墨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的筆跡突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雖然潦草但還算工整的記錄，而是用一種很粗的筆、用了很大的力氣寫下的幾行字。筆畫把紙都劃破了好幾處：

“連續七日以靈力溫養金光廢丹，丹內金色漸長。今夜忽聞丹中有人語。”

“附耳聽之，其言曰——”

下麵空了大半頁。

然後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墨色濃得透到紙背：

“別信係統。”

林墨盯著這四個字，後背一陣一陣發涼。

這四個字的筆跡和前麵完全不一樣。沈不周的字雖然潦草，但筆畫流暢，是一個人在正常狀態下寫的。這四個字卻像是——怎麽說——像是一個人在手抖得厲害的情況下，拚了命刻上去的。

他翻到下一頁，最後一頁。

上麵隻有一行字，墨跡淡得幾乎看不清，像是隔了很多年才加上去的：

“老夫沈不周，修煉一百二十載，元嬰大成，不日飛升。今留一言：金光廢丹，非廢也，是這方天地留給我等雜靈根修士的一線生機。可惜，老夫明白得太晚。”

“又及：前頁末句，非老夫所書。”

不是他寫的。

那“別信係統”是誰寫的？

林墨合上冊子，手指有點僵。

窗外的光線透過積滿灰塵的窗紙，變得昏昏黃黃的。樓下隱隱傳來老頭翻話本的聲音，嘩啦，嘩啦，隔一會兒翻一頁。遠處有弟子路過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聽不真切。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林墨坐在地板上，感覺屁股底下涼颼颼的。

他把冊子塞進懷裏，正要站起來，餘光掃到書架最底層還有一本更薄的冊子，壓在最下麵，隻露出一個角。紙張的顏色比沈不周那本還舊，邊緣都發黑了。

林墨猶豫了一下，還是抽了出來。

沒有封麵。翻開第一頁，是一份名單。

“趙謙，天靈根。係統親定之氣運之子。修煉三年結丹。死於秘境。”

“錢無病，天靈根。係統親定之氣運之子。修煉五年元嬰。死於心魔。”

“孫不二，變異雷靈根。係統親定之氣運之子。修煉八年化神。死於正道圍攻。”

“李長生，天靈根。係統親定之氣運之子。修煉十年合體。死因不明。”

“王……”

名單很長，二十多個名字。

每一個都是“係統親定之氣運之子”。

每一個都死了。

林墨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越來越涼。這些人的死法五花八門——秘境、心魔、圍攻、走火入魔、丹毒發作、甚至有一個是“於閉關室中無故失蹤，七日後屍身現於千裏之外”。

翻到最後，名單斷了。後麵是大半本空白頁。

但在最後一頁上，有一行墨跡新得不正常的小字：

“燕雲飛，天靈根。現任。”

旁邊有人用另一種筆跡，批了兩個字：

“待死。”

林墨猛地把冊子合上。

他蹲在書架前，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擂鼓。

燕雲飛。這名字他沒聽過。但“現任氣運之子”——現任。

也就是說，在他林墨之前，係統已經選過二十多個“氣運之子”了。全死了。而係統現在要他扮演反派，去給那個叫燕雲飛的人當墊腳石。

這算什麽？養豬？

養肥了宰？

林墨把手劄和沈不周的冊子一起塞進懷裏。胸口鼓囊囊的，兩顆廢丹硌著兩本書，走起路來肯定奇怪。但他顧不上了。

下樓的時候，老頭還縮在櫃台後麵看話本。

“看完了？”老頭頭也不抬。

“……嗯。”

“令牌還你師姐。”老頭翻了一頁書，“書拿走可以，用完了還回來。沈不周那老東西的東西，放這兒也是吃灰。”

林墨腳步一頓。

“您認識沈不周？”

“認識？”老頭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雙眼渾濁得像隔了一層霧，但霧後麵好像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算是認識吧。死了幾百年了。”

語氣跟聊昨天晚飯似的。

林墨沉默了一瞬，抱了抱拳，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頭的聲音從背後慢悠悠飄過來：

“小子。”

林墨回頭。

老頭依然在看話本，頭都沒抬。“那顆會發光的玩意兒，別急著吃。”

“養著。”

“養肥了再說。”

門外的陽光刺得林墨眯起眼。

他站在藏書閣門口，懷裏的廢丹隔著衣服傳來溫熱。遠處演武場傳來弟子們練功的呼喝聲，頭頂有幾隻鳥撲棱棱飛過。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往自己的破屋走。

身後，藏書閣二樓的窗戶裏，老頭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窗前。手裏的話本還翻著，但目光落在林墨遠去的背影上。

看了一會兒，老頭收回目光，低頭繼續看話本。

正好翻到一頁，上麵寫著：

“主角撿到神秘功法，殊不知這一切都在高人算計之中。”

老頭嘖了一聲，翻過去。

“老套。”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