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味辛辣,辣得他鼻子一酸,差點咳出來。
“慢點。”許笙忍不住伸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是不是太辣了?”
“還好。”他啞聲道,“能喝。”
他從來不太挑剔吃的東西。
下鄉這幾年,粗糧、糠皮、大鍋菜都吃慣了。
隻是這碗辛辣的薑湯,混著一點紅糖味,滾燙地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撞得他眼眶發燙。
他不知道是藥太辣,還是彆的什麼東西太苦。
一碗藥,喝完不過幾分鐘。
可他覺得每一口都喝得特彆慢。
許笙一邊看著他,一邊不由自主把碗底往上托了托——她手心被碗熱得發紅,卻一句抱怨都冇有。
等最後一滴湯都見了底,她才長長呼了一口氣。
“行了。”她把碗放回小凳子上,“這下子,夜裡應該能好受些。”
她抬手,在他額頭上又摸了一回:“還是燙。不過待會兒藥勁上來,出點汗,就好點了。”
“……謝謝。”他低聲說。
他平時很少說“謝謝”這兩個字。
不是不懂禮貌,而是覺得多餘。大家都不容易,誰幫誰也不過是順手。
可這一次,“謝謝”從心裡往上翻,翻到嗓子口,怎麼也壓不回去。
她笑了笑,說了一句挺像她的話:
“謝啥呀。你以後要是回到城裡,當了大知識分子,記得給我寫一封信就行。”
“寫信?”他怔了怔,“寫啥?”
“寫你在城裡吃了啥好吃的、用啥新東西。”她嘴角一勾,眼睛亮亮的,“讓我長長見識。”
她說得半玩笑,半認真。
溫折青心裡卻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原來,在她心裡,他是有可能離開這個地方,去到更遠的地方的。
不是那個永遠被困在窮山溝裡的“病弱知青”,而是會坐火車進城、進大學的人。
她信這個未來。
“好。”他聽見自己說,“我要是考上了,就給你寫。”
“那你可彆忘了。”她站起來,拍拍身上被炕沿蹭到的灰,“我記賬記得可清楚。”
她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對了。”她從棉襖兜裡掏了掏,拿出一小包紙,裡麵皺皺巴巴裹著兩片發黃的藥片,“這是我娘前些年從親戚那邊弄來的感冒藥,一直捨不得吃,留著當寶貝。”
她把紙包放到他枕邊:“這兩片,你留著。今晚喝了藥,明兒還燒,就掰一片吃。”
溫折青愣住:“你自己也會感冒。”
“我身體好。”她打哈哈,“你看我,風吹雨淋都冇倒下。”
她說著,又笑了一下:“再說了,我要真倒下了,大不了你以後多給我寫兩封信,報答我。”
“……許笙。”他叫了她一聲。
“嗯?”
“你不用為我做這麼多的。”他輕輕說,“我知道你喜歡誰。”
許笙愣了一下。
屋裡光線太暗,看不清她神情,隻能看見她的輪廓在門口那一小塊光裡輕輕一停。
“你說啥呢。”她笑,笑聲裡帶著點被戳破的小狡猾,“我是看不得人受罪。你彆想多了。”
她冇承認,也冇否認。
溫折青垂下眼,笑了一下。
他知道。
他看的清清楚楚。
她看向江湛時,眼睛裡那點亮,跟看任何人都不一樣。
那裡麵有算計,有好奇,有一種把獵物盯緊了的興奮,也有一點他看不透的柔軟。
那不是她對自己這點“給糖”的溫柔。
“你休息吧。”許笙拉開門縫,冷風立刻擠進來一股,“我走了。”
她輕聲補了一句:“晚安。”
門輕輕一合,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屋裡又沉回黑暗和潮濕的味道。
溫折青看著門那邊一點殘存的光影,指尖摸了摸枕邊那包小小的感冒藥。
那是她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