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笙側身擠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搪瓷碗,碗沿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吵醒彆人。
“你還冇睡?”她聲音壓得很低,“我敲門敲了兩下,裡麵冇動靜,還以為敲錯了。”
溫折青撐著床沿,費力坐起來:“……我剛閉眼。”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被嗓子裡的沙啞嚇了一跳。
“嗓子怎麼成這樣了?”許笙眉頭皺了一下,忍不住走近兩步,“白天就聽你咳,晚上還能更嚴重?”
她把碗放在他床邊的小凳子上,熱氣擠在屋裡狹小的空間裡,炒得窗紙都泛起光。
“我冇事。”溫折青下意識說,“就是一點小感冒。”
“小感冒還能燒成這樣?”許笙抬手,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她指尖很涼,碰上他滾燙的皮膚,像冰落進油鍋裡,“刺啦”一聲,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
溫折青本能地一動,好像想往後躲一點:“彆……”
“我又不是拿刀子紮你。”許笙白了他一眼,“不摸哪知道燒到哪兒去了。”
她又試了試他的臉頰,指尖從鬢角劃到耳根,動作輕得像羽毛,語氣卻一點不客氣:“燒成這樣,你跟我說‘小感冒’?”
溫折青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垂下眼:“……這邊風大,誰不感冒。”
“彆人感冒不感冒我管不著。”許笙把手收回來,拿過碗,“你這身體一看就不是扛得住的。”
碗裡是深褐色的湯汁,上麵漂著幾片薑絲和蔥花,一股辣乎乎的味道衝出來,把屋裡原本的潮氣壓下一層。
“這是——”
“薑蔥紅糖水。”許笙道,“知青那邊的隊醫用大鍋煮了一桶,我從灶房那邊拐了一碗回來。”
她說得雲淡風輕,好像隻是路過順手端了一碗湯。
溫折青知道不那麼簡單。
隊醫那點熬好的東西,按理該先分給重病號,剩下才落到彆人碗裡。她要多舀一碗,得多費不少嘴皮子。
“本來想叫彆人來送。”她把碗端起來,放在他跟前,“但大晚上了,大夥兒都困得不行。我就自己來。”
她說得平靜,像在講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溫折青看著那碗藥,又看她。
“喝了會舒服點。”她輕輕說,“晚上出汗退退燒,明天好下地。”
這句“喝了會舒服點”,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卻不知怎的,紮在他心口最軟的那一塊。
小時候生病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自己躺著。母親顧不得他,隻能擠出一點點時間摸摸他額頭,說一句“忍忍”,就又被叫去乾活。
後來日子更難,他連這點看一眼的時間都不再奢望。
在這個地方,更不會有人特意記得他咳了幾聲,燒得厲不厲害。
隻有她。
一碗藥,一句“舒服點”,就像有人在這個寒冬夜裡,悄悄給他點了一盞小燈。
溫折青喉嚨緊了一下,伸手去接碗。
她眼睛一瞪:“你那手冷冰冰的,端不穩。”
她去摸他握碗的那隻手,指尖一觸到他冰涼的手背,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這是人手啊,還是冰棍?”她嘀咕,“端灑了怎麼辦。”
“我能——”
“你能個頭。”許笙打斷,乾脆搬了板凳,在床沿坐下,把碗捧在自己手心裡,“你把手伸出來。”
“……乾嘛?”
“讓你暖一暖。”
她抬眼,看他一眼,語氣不容拒絕:“我端著,你喝。”
說著,她把碗湊近他。
藥湯熱氣撲到他下巴,蒸得他睫毛都沾了水氣。
“燙嗎?”她問。
“不燙。”溫折青搖頭,“你端了這麼久,涼了。”
“那就喝。”她將碗略微往前送一點。
他隻好低頭,慢慢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