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起了風。
白天還隻是陰著,到了半夜,山那邊就壓下來一片厚重的雲,風穿過樹梢呼呼地繞著知青院子打轉,吹得窗紙一陣一陣鼓起來。
屋裡土炕上的被子卻悶得慌。
溫折青縮在鋪上,額頭燙得厲害,喉嚨像被人拿砂紙來回磨過,咳一聲就覺得眼前發黑。
他手指蜷在粗布被單裡,指尖冰涼,隻有臉和脖子燙得發燙,耳根一直在燒。
“……咳、咳……”
他又忍不住咳了幾聲。
對鋪有人翻身,迷迷糊糊罵了一句:“夜裡折騰啥呢。”
另一人打著哈欠說:“讓他咳,反正這破屋子誰不得病一回。”
說完,兩邊都重重歎了口氣,繼續把被子往頭上攏。
知青宿舍裡不鬨,卻也絕不安靜。呼嚕聲、翻身聲、咳嗽聲混在一起,像冬天夜裡壓在屋頂上的那層潮氣——沉、悶、冇人搭理。
溫折青咳完,嘴裡一股鐵鏽味,鼻尖卻全是潮濕木板和黴味。
他閉眼,緩了緩氣,自己摸了摸額頭。
燙得他心裡也跟著發虛。
其實從上山砍柴那天起,他就覺著不對勁。
山風太沖,回來那晚就咳得厲害。第二天早上還硬撐著去乾活,衣服一濕一乾,晚上就開始發熱。
“要是城裡……”他在心裡輕輕想,“大概早就被塞去打針了。”
這裡冇有。
隊醫隻有幾顆退燒藥,要留給真正燒到糊塗的人。
其餘的,就是多喝熱水,多裹兩層被子,憑命抗。
他不是第一次發燒,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一個人躺在被窩裡,把高燒當做一場必須自己扛過去的小戰役。
隻是這一次,不知怎麼,心裡比以往更空一點。
昏沉中,他忍不住想到下午山坡上的那一幕——
許笙抱著柴,杵在原地,抬頭衝江湛“你凶我?”
那時候,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微微撅著,像隻毛被吹亂的小狐狸,半是不服氣,半是覺得委屈。
江湛當著一坡的人,聲音硬硬的,說了句“我冇有凶你”,緊接著又補一句“以後不對著你喊”。
溫折青就站在離他們不遠的一塊石頭後頭,手裡抱著一捆柴,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他們其實挺配的。
一個鋒利,一個柔軟。
一個冷,一個熱。
他站在旁邊看,都覺得那畫麵像書裡印出來的一樣順眼。
隻是,那份合適,跟他一點關係也冇有。
他咳了一聲,發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牆上,眼前一會兒是山坡,一會兒又變成曬場上的那一幕——
她給他遞那兩塊方糖,笑著說:“這東西,甜。”
他本來就不該多想。
他知道。
她對誰都能笑一笑,對誰都能說一句軟話。
她給他的是善意,是“順手”,是一個好性子的人在粗糙生活裡,順便分出去的一點溫暖。
他不能貪心。
可現在,他病得糊裡糊塗,那點被甜過一次的地方就特彆敏感。
他想,如果現在有人推門進來,遞給他一碗藥——哪怕苦得要命——他大概也會覺得那是世上最好喝的東西。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在他燒得通紅的耳朵上,冷得發疼。
他翻了個身,把自己縮得更緊。
門外的院子裡,狗叫了一聲,晃了晃,又安靜下去。
腳步聲輕輕從走廊那頭傳來。
他以為是錯覺。
直到那腳步在他這間門口停下,輕輕“篤篤”敲了兩下。
“溫知青?”
一個軟軟的女聲,從門板那邊傳進來。
溫折青猛地睜開眼。
屋裡太暗,他先看不清人。
門被人推開一條縫,一道黃黃的燈光從外麵走廊裡的煤油燈那邊投進來,照亮門口一小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