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下又坐起來,把那幾處藏靈石的地方又過了一遍。衣角一塊,鞋底一塊,床底瓦罐三塊,枕頭芯一塊,灶膛灰堆一塊碎銀。三十塊整的,都在這五處了。他默默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這才覺得安心。
其實他心裡隱隱知道,錢藏得再深,也不過是自欺欺人。修士要搶你,你就是把靈石吞進肚子裡,人家也能剖開你的肚皮。可知道歸知道,他還是得藏。不藏,他連覺都睡不安穩。
賬本上那行“還差二十塊”的紅字,像一盞燈,燒在他心裡,燒得他半點睡意都冇有。他翻了個身,又摸了一遍枕頭芯裡那塊靈石,冰涼的,貼著掌心的肉,他才覺得心裡穩了些。
可那塊靈石再涼,也壓不住他心裡的火。五十塊,什麼時候才攢得夠。
“三十,三十一,不對,重來。”
油燈下,許逸把藏在各處的靈石一塊一塊摸出來,碼在桌上,數了一遍,又數一遍,再數一遍。三十塊整,一塊不多,一塊不少。
三十塊靈石碼在桌上,在油燈底下泛著幽幽的藍光。他一塊一塊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這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多的錢,也是他這輩子最值錢的夢。
賬本他也核過了,每一筆都對得上。賬本上的字,一筆一畫,都是他白天黑夜熬出來的。他記得每一筆的來曆。第一塊靈石,是他替人扛了三天麻袋換來的,肩膀磨掉一層皮。第十塊,是他連著試了四回藥,吐了四回,才攢下的。第二十塊,是他在礦道裡蹲了半個月,指甲縫裡全是礦灰,才摳出來的。
他長出一口氣,把靈石收進油布,重新藏好,這才覺得渾身骨頭都鬆了。
三十塊了。他算了算,照這個勢頭,再有一年零七個月,就能湊齊五十塊,買下那本《五行煉氣訣》。
《五行煉氣訣》,他惦記了整整兩年。那是坊市書閣裡最便宜的一本入門功法,五十塊下品靈石。書閣的掌櫃是個胖修士,總愛眯著眼看他:“凡人買功法?你有靈根嗎?”
許逸不敢答,隻敢在心裡答:有,四靈根。等你把書賣給我的那天,你就知道了。
四靈根在修仙界是個笑話。可笑話也是靈根,他認。他摸了摸那些靈石,冰涼的觸感讓他心裡既踏實,又隱隱發酸。兩年了,他十六歲離開許家村,如今快十九了。三年冇見爹孃,也不知道他們的腰腿還疼不疼,地裡的收成好不好。他想著,等湊齊五十塊,買下功法,練出氣感,就回一趟許家村,讓爹孃看看,他們那個被說成“廢物”的兒子,也能修仙。可眼下,路還長著。
這天,他照例去黑風山脈外圍采藥。出門前,陳老在書攤後頭喊住他:“小逸,聽說近來山裡不太平,有散修蹲道。你早去早回,彆貪那點藥。”
“哎,曉得了。”許逸應著,心裡卻記掛著筆記上那幾處標記,說這幾味藥正到火候,去晚了,就被彆人采走了。
黑風山脈外圍他熟得很。哪片坡向陽,哪條溝背陰,哪塊石頭底下藏著年份足的老根,他閉著眼都能摸到。半天工夫,藥簍就滿了大半。
他看了看天色,還早,可他心裡惦記著那幾株老藥。火候這東西,早一天晚一天都不一樣,錯過這回,再等就是明年。陳老的話在耳邊轉了一圈,又被那幾株老藥壓了下去。他想著,就走這一回,采完就回來,能出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