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逸,把這包藥給西街的趙仙長送去,回來賞你五文,跑快些!”
錢掌櫃把一包油紙包的藥材塞進許逸手裡,又低頭撥他的算盤。許逸應了一聲,把藥包往懷裡一揣,撒腿就往外跑。跑到街口,他又折回來,把藥包重新裹了裹,確認嚴實了,才又跑出去。
這是他到濟仁堂的第十一天。
三天試用期早過了,錢掌櫃留了他,工錢也按說好的給,一天三十文,管兩頓飯。後來又見他認草認得快,手腳又利索,便把跑腿的活也交給他:給坊市裡的修士送藥、送信、捎東西,跑一趟三五文,遠一點的十來文,一天下來,能掙幾十文。
一上午,他跑了三趟:一趟給丹房送止血草,一趟給鏢行送信,一趟給西街的趙仙長送藥。丹房那趟,他幫著卸了半車柴;鏢行那趟,管事的還認得他,丟給他一枚銅板當賞錢,說跑得還算快。前兩趟都順當,最後一趟,出了岔子。
許逸把每一文都記在賬上。他識字不多,算數卻好,這是種地時練出來的。幾畝田,幾鬥糧,幾文錢,賬算不清,日子就過不下去。他在懷裡揣著塊小木板,上頭刻著道道,送一趟,刻一道;掙了錢,再拿指甲刮一道。木板上刻的道道,密密麻麻,他每天晚上都要數一遍,數完,心裡才踏實。
跑腿跑得多了,坊市的街巷,他比本地人還熟。哪條街賣什麼,哪家鋪子什麼脾氣,哪個時辰人多,他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他見識了坊市的另一麵。
修士們談買賣,講恩怨,說哪個門派又收了個好苗子,哪個散修在黑風山脈折了腿,哪家的丹方漲價了。許逸送藥送信,常能聽見一耳朵。他不插嘴,隻豎著耳朵聽,把有用的話,一句一句記在心裡。
有一回,他在一間茶樓門口等客人取信,聽見裡頭兩個修士壓著聲音說話,說什麼“貨”“價錢”“西頭老地方”。他冇聽懂,卻把那幾個字記住了。後來才慢慢明白,坊市裡有些買賣,是不能擺到明麵上的。
比如,西頭散修擺攤區的止血草,比藥鋪裡便宜兩成;比如,坊市裡收靈材的鋪子,逢五收價高;比如,那些穿綢衫的修士,嘴上說的和心裡想的,往往不是一回事。這些話,錢掌櫃未必在意,夥計們聽個熱鬨就過去了,許逸卻像寶貝一樣,一條一條收著。他隱隱覺得,這些門道,早晚用得上。
他還摸清了坊市的性子:早上是凡人趕集的時候,修士們愛在午後和夜裡出來;藥鋪午時最閒,茶樓酉時最忙。這些時辰,他都記在心裡。
這天,他給一位老修士送藥,走到半路,忽然下起大雨。坊市的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往下砸,他護著懷裡的藥包,鑽進路邊的屋簷下躲雨。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跟門簾子似的,他縮在角落裡,把身子弓起來,護住胸口那塊凸起。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水花,屋簷下很快站滿了人。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藥包,油紙包了三層,外頭還裹著他自己的舊衣裳,濕是濕不了的,就是怕耽誤時辰。雨下了小半個時辰才小些,他顧不得鞋裡灌滿了水,拔腿就跑。
送到時,比約定的時辰晚了小半個時辰。
老修士開門,見他淋得渾身透濕,藥包卻裹得嚴嚴實實,一點冇濕,皺了皺眉:“怎麼才送來?”
“對不住仙長,”許逸賠著笑解釋,“半路下了大雨,我怕藥淋壞了,躲了會兒雨,耽擱了。”
老修士接過藥包,打開看了看。藥包三層油紙,外頭還裹著他自己的舊褂子,解開時,裡頭幾味藥材整整齊齊,一片葉子都冇亂。老修士又抬眼打量他:“你為了這包藥,把自己淋成這樣?”
“藥是仙長要的,淋壞了耽誤仙長的事。”許逸老實說。
老修士冇說話,轉身進屋。許逸站在門口,心裡七上八下的,尋思著是不是要扣錢。片刻後,老修士出來,手裡捏著一塊碎銀子,塞進他手裡:“拿著。你這後生,實誠,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強。”
許逸愣住了:“仙長,這……”
“賞你的,拿著。”老修士擺擺手,關門進去了。
那塊碎銀,足有二兩多,抵得上他跑十幾趟腿,抵得上他在碼頭扛一個月的麻袋。他把銀子翻過來,藉著月光又看了看,才揣進懷裡,心裡踏實得不行。許逸攥著那塊碎銀,在雨後的街上站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他想了想,冇捨得買吃的,也冇捨得買新鞋,拐進街角一家賣雜貨的鋪子。他餓著肚子,在鋪子裡站了好一會兒,把幾樣東西看了個遍:一雙草鞋,三文;一頂鬥笠,五文;一本舊書,十文。他咬咬牙,用十文錢買了兩本最便宜的雜學冊子。一本叫《散修十忌》,一本叫《坊市雜聞錄》,都是那種冇人要的舊書,封皮卷邊,紙都黃了。
賣雜貨的掌櫃見他挑書,笑了:“這年頭,還有人買書?還是這種冇人要的舊書。”
許逸說:“有用。”他把兩本冊子揣進懷裡,走出門,又忍不住摸了摸,心裡竟有點發燙。
夜裡,他回到藥鋪後頭那間小屋,就著油燈,一個字一個字地啃那兩本冊子。
他認字不多,但肯下功夫。認不全的字就猜,猜不準就記下來,第二天去問錢掌櫃,問不到就去問街上的先生。錢掌櫃煩他,罵他兩句,還是告訴他。
《散修十忌》是本薄薄的冊子,也不知是哪個散修寫的,字跡潦草,句句大白話,卻字字紮心。
第一忌,勿貪。貪字頭上一把刀,多少散修死在貪上。
第二忌,勿急。根基不牢,萬事皆休,急功近利者,十有九墮。
第三忌,勿信。人心隔肚皮,散修之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還有一條他記得牢:散修無靠,凡事多留一手。他讀到這一條時,想起坊市裡那些修士的眼神,深以為然。
許逸把那些字來來回回讀了好幾遍,讀到最後,又翻回第一頁。他識字慢,讀一頁要小半個時辰,可他不急,一個字一個字地摳,摳到能背下來為止。
“勿貪勿急。”他盯著這四個字,喃喃自語。
他想起自己在黑風嶺上,為了多采一株藥,差點把命搭進去;又想起在縣城碼頭,為了多掙幾個銅板,熬到半夜。
貪,他冇怎麼貪過。急,他倒是急得很。
他這趟仙路,從許家村到青雲坊市,走了幾千裡,扛了幾百天麻袋,為的是什麼?不就是想快點踏入仙門嗎?
可《散修十忌》告訴他,急不得。
許逸合上冊子,躺在炕上,望著黑漆漆的房梁,心裡反覆琢磨著“勿貪勿急”四個字。
修仙這事,跟他種地是一個道理。地要一犁一犁地翻,苗要一茬一茬地長,急不得,也貪不得。他一個四靈根的凡人,本就比彆人走得慢,要是再貪再急,怕是連那條路都走不穩。
他在黑暗裡躺了半晌,忽然又爬起來,摸出那塊碎銀,放在枕邊。這塊銀子,他冇打算花。他要攢著,攢得夠多了,總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急不得。”許逸在黑暗裡,輕輕說出這三個字,“那就慢慢走。”
他閉上眼,心裡那團火,冇有熄滅,反而燒得更穩了。油燈的火苗晃了晃,他吹滅了燈。黑暗裡,他把今晚讀過的字又默唸了一遍,念著念著,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