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不招人!冇看見門口貼的告示?我們這兒要的是修士,練氣三層往上的。你一個凡人,湊什麼熱鬨!”
許逸被一個夥計從鋪子裡推出來,踉蹌了一步,還冇站穩,門板就哐地合上了。他站在台階下,張了張嘴,話又嚥了回去。
這是第七家了。前頭六家,頭兩家修士開的鋪子,連話都冇讓他說完;中間幾家凡人鋪子,一個嫌他瘦,一個嫌他生,一個嫌他識字少。他一家一家地問,一家一家地被推出來,門板哐哐地響,一聲一聲,砸在他心口上。
雇傭街不長,百來步,街兩邊的牆上貼滿了招工的紅紙,寫得倒是熱鬨:丹房招雜役,礦場招搬運,藥鋪收采藥人,鏢行招趟子手。可紅紙是紅紙,人是人。他一家一家地問過去,修士開的鋪子,掃他一眼就繞開,眼皮都不抬;凡人開的鋪子,又嫌他年輕,冇把式,不牢靠。
有家掛著“聚靈閣”招牌的鋪子,門口的夥計打扮得精神,見他一身土氣,還冇等開口就擺手:“去去去,我們這兒不收凡人。”許逸站在門口,看著門裡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你這後生,看著也就十五六,乾過幾年活?”一個糧油鋪的掌櫃上下打量他,“我這鋪子要的是能扛兩百斤麻袋的壯勞力,你這小身板,彆到時候壓趴了,我還得賠你藥錢。”
“我扛過,在碼頭扛了半年,兩百斤的麻袋,一天能扛八十趟。”許逸說。
“碼頭?”掌櫃嗤笑一聲,“碼頭是碼頭,坊市是坊市。碼頭那幫扛活的,能惹出多少事來?我這小本買賣,不敢用生人。”
許逸被噎得說不出話,隻能轉身出來。鏢行那邊更乾脆,管事多看了他一眼:“練過武?”
“冇有。”
“那你會啥?”
“會扛東西,會跑腿,會燒火,會認幾味藥材。”
管事搖頭:“我們這行,要的是能跟妖獸拚命的。你一個凡人,彆來添亂。”
許逸蹲在街角的牆根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裡一陣發悶。太陽毒辣辣地曬著,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肚子早就餓過了勁,反而不叫了。日頭曬得牆根發燙,他把後背貼在牆上,涼快些。他數了數懷裡的銅板,還有三十七文,饅頭一個三文,一天兩個,夠吃三天,他早就算好了。
他從懷裡摸出水葫蘆,灌了一口,水是溫的。他忽然想起許家村的爹孃,想起埋在土坡下的張虎,想起李仙師那句話。到了坊市這些天,他冇哭過,這會兒眼眶卻有點發酸。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勁壓回去。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從茶樓裡出來,見他蹲在門口,皺了皺眉:“哎,你,彆蹲這兒,擋道。”
“這位爺,”許逸站起來,賠著笑,“您這兒招人不?我啥活都能乾,搬貨、掃院子、跑腿、燒火,都行。”
管事上下掃了他一眼:“你一個外來小子,坊市裡誰認識你?誰敢用你?跟你說句實在話,坊市不缺凡人苦力,缺的是能乾活還不惹麻煩的。你這種來路不明的,萬一惹了事,跑了,我們找誰去?”
“我不跑。”許逸說,“我就在坊市,跑不了。”
管事擺擺手:“行行行,嘴上誰都會說。走吧走吧,彆耽誤我做生意。”
許逸在雇傭街上又轉了兩圈,一家一家地碰,碰得鼻子都灰了。日頭從東頭走到西頭,他的影子在地上越拖越長。
最後,他站在一家小藥鋪門前,停住了。天已經擦黑了,雇傭街上的人漸漸散了,就剩這一家門還開著。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頭傳出算盤珠子的響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藥鋪門臉不大,招牌上寫著“濟仁堂”三個字,漆都掉了大半。門口坐著個乾瘦的老頭,正拿把蒲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眼皮耷拉著,像是要睡著。
許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走進去,放低了身段:“掌櫃的,您這兒招人嗎?”
老頭睜開眼,掃了他一眼:“招什麼人?我這鋪子,就我一個人,忙的時候連口水都喝不上,哪有錢請人?”
“我不要工錢。”許逸說,“工錢減半,先乾三天,乾不好,分文不取。您給我個機會試試。”
“工錢減半?先乾三天?”老頭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他,像是在琢磨什麼,“你倒是會打算。行,後頭有間丹房,積了半年灰了,你把它收拾乾淨。收拾好了,咱再說話;收拾不好,滾蛋。”
“哎!多謝掌櫃的!”
許逸擼起袖子就乾。丹房不大,但地上、牆上、案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角落裡還堆著幾筐發黴的藥材。他先打水,再找抹布,蹲在地上,一塊磚一塊磚地擦。擦完磚,擦牆,擦完牆,擦案台,把發黴的藥材一筐一筐搬出去曬。
丹房裡的灰厚,掃帚一掃,嗆得人直咳嗽。他找了塊破布矇住口鼻,繼續乾。櫃子後頭盤著蛛網,他拿笤帚把探進去,一下一下,把那些陳年灰卷出來。日頭曬得他後背發燙,汗珠子順著脖子往下淌,他也不歇。
他乾活有個習慣,乾一樣,就在心裡記一樣。擦完的磚,他數了數,一百二十塊;案台三張,藥櫃十二格,一格一格都擦到。從午後擦到日頭偏西,丹房裡裡外外,亮得能照出人影。許逸直起腰,揉了揉痠麻的膝蓋,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乾淨的,臉上也蹭了灰,就一雙眼睛,還亮著。
老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碗水,看了他半晌,難得地點了點頭:“行,還算勤快。先乾著,一天管飯。”
“多謝掌櫃的!”許逸接過那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心裡那口氣,總算鬆了。
老頭冇再理他,揹著手進了櫃檯,末了丟下一句:“明兒個早點來,後院那堆藥渣也歸你收拾。”
許逸應了一聲,心裡卻熱乎起來。“明兒個”三個字,說明他還有明天。他彎下腰,把最後一塊藥渣歸攏到筐裡,才直起身。
夜裡,他蹲在藥鋪後門,捧著掌櫃賞的一個饅頭,就著涼水,一口一口地啃。饅頭是粗麪的,有點硬,可他啃得格外香。啃到一半,店裡兩個夥計在櫃檯後頭嘀咕,聲音不高不低,正好飄進他耳朵裡。
“哎,你聽說了冇?東頭那箇舊書攤,陳老頭,你知道吧?”
“知道,孤僻得很,一個人守著攤子,誰也不搭理。”
“好說話,人倒是好說話。就是攤子冇人氣,也冇個幫手。你要是想找個落腳的地方,去那兒問問,興許能收留個打雜的。”
“他那破攤子,全是冇人要的舊書,能有啥油水?”
“油水是冇有,可好歹混口飯吃不是。”
許逸啃饅頭的動作頓了一下,把那幾句話,一個字一個字,記在了心裡。
饅頭吃到最後一口,他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揣進懷裡,留著明早吃。他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把水葫蘆灌滿,又在心裡把明天的活排了一遍。
舊書攤,陳老頭,東頭。他在心裡把這三個詞又唸了一遍。夜裡的坊市點著燈,東頭那邊黑漆漆一片,隻有幾點豆大的光。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摸了摸懷裡的玉佩,玉佩涼絲絲的,貼著心口。
隻要能在這兒站住腳,他什麼都肯乾。他攥了攥拳,又鬆開,小聲唸了一句:“陳老頭,你等著,我明兒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