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亂摸。摸壞了,你賠不起。”
許逸的手剛伸到一半,就被這一句釘在半空。他訕訕地縮回手,蹲在書攤前,看著攤主。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半眯著眼靠在牆根打盹,手裡攥著個酒葫蘆,酒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他麵前是一輛破板車,車上堆滿了泛黃的舊書、卷邊的冊子、散落的紙張,亂七八糟地垛在一起,像座小山。風一吹,最上麵幾張紙就嘩啦啦地響,隨時要飛走。
這是坊市東頭,一條僻靜的巷子口。東頭是坊市的老街區,鋪麵不如中央氣派,路也窄些,兩邊的鋪子擠擠挨挨。許逸歇工日,按著那兩個夥計說的,一路摸到這兒,有人指路,有人擺手,好不容易纔找到這個書攤。
書攤支在巷口,說是攤,其實就一輛破板車,上頭橫七豎八垛著書。攤邊冇有凳子,冇有茶碗,就老頭一個人,一壺酒。許逸遠遠看了一會兒,才走過去。走近了才發現,攤上的書不少是殘的,有的缺了角,有的少了頁,還有的連封皮都冇有,用麻繩捆成一紮。可就是這些破書,在許逸眼裡,都是寶貝。
“老丈,”許逸蹲下來,放輕了聲音,“您這兒看書,怎麼算?”
老頭眼皮都冇抬,哼了一聲:“看書,十文一本。摸書,也得沾沾手氣,一文一下。”
“摸書也要錢?”許逸愣了。
“我這攤子上的書,都是老書,有靈氣。”老頭慢悠悠地說,“你摸走了我的靈氣,不該給錢?”
許逸被這套歪理堵得說不出話。他聽出來了,老頭這是不想讓人白占便宜。可他惦記著那兩個夥計的話,硬是冇挪窩。他懷裡有三十幾文,十文他拿得出,可那是他三天的飯錢。他低頭算了算,饅頭吃了就冇了,書看了,還在。他想了想,冇捨得掏錢,也冇捨得走,就蹲在攤邊,看著那堆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書。
一陣風過來,最上麵那幾張紙又飄了起來,眼瞅著要飛進巷子。許逸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順手把那幾本被吹散的舊書歸攏到一起,一本一本碼整齊,又用袖子擦掉書上的灰。
老頭掀了掀眼皮,冇說話。
許逸也不吭聲,蹲在那兒,一本一本收拾。他收拾書有個講究,先看封皮,封皮完好的放一摞,破了的放另一摞;再看厚薄,厚的墊底,薄的放上。有本冊子被雨水泡過,紙頁粘在一起,他不敢硬撕,就攤在牆根下,讓日頭慢慢曬,曬乾一頁,就翻一頁。忙了大半個時辰,板車上的書才見了底。老頭一直冇吭聲,可許逸覺得,那雙半閉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他。
太陽升高些的時候,來了個戴鬥笠的客人,蹲在攤前翻了半天,拿起一本《靈草圖錄》問:“這本多少錢?”
“五十文。”
“搶錢啊?”
“嫌貴彆買。”
客人罵了一句,放下書走了。老頭連眼皮都冇抬,像是早料到了。許逸在旁邊看得真切,心裡暗暗咂摸,這老頭做生意,跟旁人不一樣。客人走遠了,老頭才慢悠悠地哼了一聲:“這樣的人,天天有。”許逸冇接話,心裡卻把這句話記下了。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被一本夾在書堆底下的冊子吸引了目光。那是一本手抄本,封皮破得看不出原樣,用粗線重新縫過,紙頁泛黃髮脆,邊角捲起,比彆的書更舊。
許逸小心地把它抽出來,翻開第一頁。紙頁很薄,有些地方已經透了,字跡卻還清楚,墨色深淺不一,有些字像是蘸著水寫的,暈開了邊。
第一行字,寫得還算端正:某,散修趙青山,道途七十年,記此以遺後人。
趙青山。散修。
許逸心頭一跳,下意識往陳老那邊看了一眼。陳老還在打盹,冇注意他。他低下頭,想繼續翻,又覺得不妥,把冊子放回原處,繼續收拾彆的。可那行字,像生了根一樣,紮在他腦子裡。一個散修,活了七十年,把一輩子的事記在紙上,這紙,輕不了。
等他把整個書攤收拾利索,日頭已經偏西了。他直起腰,才發現腰痠得厲害,兩條腿也蹲麻了。他扶著板車站起來,活動了兩下,才聽見陳老開口。
老頭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坐在那兒看了他半晌,忽然開口:“後生,你幫我把這堆廢紙搬去後院。搬完了,送你一本看。”
“哎!”許逸應了一聲,擼起袖子就乾。
說是“這堆廢紙”,其實是半車舊書加雜物,一捆一捆,死沉。他先按大小分類,再一本一本碼進後院的木架上,那些書有的泛黃髮脆,他搬得格外小心,生怕弄壞了一角。後院不大,堆著幾口破箱子,還有一張缺了腿的舊桌子。有一本冊子散開了線,紙頁掉了一地,他蹲下來,一張一張撿起,按頁碼排好,又用粗線重新縫上。
這一搬,就搬到了天黑。
許逸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回頭一看,院子裡那些書被他碼得整整齊齊,分門彆類,一目瞭然。
陳老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手裡捏著那個酒葫蘆,看了他半晌,忽然點了點頭:“行,手腳還行。老頭的話不多,可句句都像在拿秤稱人。”
他說著,轉身走到雜物堆前,翻了一會兒,隨手抽出一本封皮破爛的手抄本,扔給許逸:“拿去吧。彆嫌它破。”
許逸接住那本冊子,低頭一看,正是他白天翻過的那本。他愣住了:“老丈,這……”
“這冊子在我這兒擱了快十年,也冇人翻過一眼。”陳老擺擺手,“你既然愛看,就拿去。反正擱我這兒也是落灰。”
許逸捧著那本冊子,指尖發顫。他看見陳老的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虎口一直劃到手腕。他張了張嘴,想問,又嚥了回去,最後隻是深深鞠了一躬:“多謝陳老!”
“行了行了,天不早了,回吧。”陳老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丟下一句,“記住,冊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彆光看,得想。”
許逸攥著冊子,在夜色裡站了很久,才轉身往藥鋪走去。夜裡風涼,他攥著冊子,腳步卻越走越輕快。路過賣炊餅的攤子,他摸了摸肚子,還是冇捨得買,就著涼水灌了兩口,回了藥鋪。
藥鋪的夥計已經下了門板,錢掌櫃在櫃檯後頭撥算盤,見他回來,隻抬了抬眼皮:“又去東頭了?”
“嗯。”
“那老頭,怪得很,少搭理。”
許逸應了一聲,冇敢說冊子的事。他回到屋裡,把門閂插好,才把冊子從懷裡掏出來,長長出了口氣。
回到小屋,他點起油燈,翻開第一頁,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某,散修趙青山,道途七十年,記此以遺後人。
他把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越翻越心驚,又趕緊合上,生怕油燈的火苗燎著了紙。他找了塊乾淨的布,把冊子裹好,壓在枕頭底下。想了想,又拿出來,揣進懷裡。揣在懷裡,貼著胸口,走兩步就能感覺到。他坐在炕沿上,摸了摸,又摸了摸,心裡才踏實。
他又想起白天陳老那句“彆光看,得想”。他當時不懂,這會兒捧著冊子,好像有點懂了。
這一夜,他抱著那本冊子睡的。冊子不大,卻沉甸甸的,壓得他心口發燙。他在心裡默唸著“趙青山”三個字,唸了一遍,又念一遍,才慢慢合上眼。
趙青山,這薄薄一冊紙,比他懷裡那塊靈石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