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也是來測靈根的?凡人吧?來碰運氣的?”
天剛矇矇亮,測靈台前的長隊已經排到了街口。排在許逸前頭的是個瘦高少年,穿一身八成新的綢衫,回頭掃了他一眼,見他一身粗布衣裳,褲腿上還沾著泥,嗤笑一聲,下巴朝前頭一抬:“看那隊冇?都是來測的。我勸你省省,測靈根要一兩銀子呢,測出個廢靈根,銀子就白花了。就你這窮酸樣,不如把錢留著買幾個肉包子。”
“測過了才知道。”許逸說。
“行,嘴硬。”瘦高少年撇撇嘴,不再理他。
許逸也冇再搭話,把手心裡那一兩銀子攥得更緊了些。銀子是昨晚從六兩碎銀裡分出來的,他數了三遍,又拿牙咬了一下,才放心揣進懷裡。六兩碎銀,是他這半年扛麻袋、搬貨攢下的全部家底,這一兩要是打了水漂,他得在碼頭再曬半個月。
測靈台是座青石砌的高台,足有兩人高,台上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黑色靈石,黑得發亮,晨光一照,隱隱泛著水光。台前排隊的多是半大少年,也有幾個成年人,個個攥著拳頭,臉上又是緊張又是期盼。台側掛著塊木牌,寫著測靈根的規矩,什麼單靈根上等,雙靈根中等,三靈根下等,四靈根往下,不入流。
許逸認不全那些字。他識字不多,是偷學的,在縣城茶館跑堂那陣,先生講書,他站在門口聽,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心裡記。木牌上彆的字他認了個大概,隻把“四靈根往下,不入流”幾個字,在心裡唸了一遍。
隊伍一點點往前挪。台上,每有一個人把手按上測靈石,石麵就亮起顏色。台下的人抻著脖子看,亮一下,就有人喊一聲。
“單靈根!金靈根!好苗子!”
“雙靈根,不錯不錯。”
“三靈根……唉,可惜了。”
喊聲此起彼伏,排隊的少年們個個眼睛發亮。隊伍裡有人議論,說今年坊市已經測出三個單靈根了,都是各宗門搶著要的好苗子;又說四靈根五靈根的,都是白花錢,測了也是白測。許逸聽著,一個字冇接。
有個婦人拉著自家孩子,一個勁兒唸叨:“爭口氣,爭口氣,給娘爭口氣。”孩子臉都白了,被親孃一把推上台,測出個三靈根,婦人臉上的笑一下子垮了,拉著孩子低著頭走了。
許逸看著,心裡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冇人送,也冇人唸叨,就他一個人,揣著一兩銀子,站在隊伍裡。
其實也不是冇人唸叨。昨晚那瘸腿老幫工的話,他還記著:歡天喜地的冇幾個,多數都是蔫頭耷腦地走了。他當時冇回嘴,可心裡憋著一口氣,他偏要來測。測出來是什麼,他都要親眼看著。
輪到許逸時,日頭已經爬上了台角。
瘦高少年先他一步上去,測出個雙靈根,樂得蹦起來,跑下台時特意繞到他跟前,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看見冇?雙靈根!我勸你啊,省省吧。”
許逸冇吭聲,抬腳上了台。
台上坐著個白鬍子老頭,眼皮耷拉著,麵前擺著個小木匣,收銀子收得麻利。他指了指測靈石:“一兩銀子,先交錢,再上手。”
許逸把銀子放進木匣,走上台,把手掌按上冰冷的石麵,閉上眼。他腿肚子有點發軟,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許逸,你慫什麼。
掌心裡一陣溫熱,有什麼東西從石頭裡鑽出來,順著手臂遊了一圈,又遊回去,癢癢的。
“嗯?”白鬍子老頭忽然睜開眼,湊近測靈石。
石麵上,四色光芒依次亮起。青的,黃的,黑的,還有一層暗沉的土色,四道光芒在石麵上流轉一圈,唯獨缺了那抹最紮眼的紅。
“金木水土,四靈根,缺火。”老頭直起身,搖了搖頭,吐出兩個字,“廢了。”
台下鬨笑聲轟地炸開。
“四靈根!哈哈哈,還真是廢的!”
“缺火!五行湊不齊,這跟冇靈根有啥區彆?”
“剛纔排我後頭,我還當多厲害呢!”
許逸站在台上,耳朵裡嗡嗡響,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兜頭扇了一巴掌。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卻冇有走。
“仙長,”他開口,聲音有點發緊,“四靈根,就真不能修仙嗎?”
白鬍子老頭抬了抬眼皮,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修仙?你當修仙是種地,撒把種子就能發芽?四靈根,經脈駁雜,靈氣難聚,練氣期都費勁,築基更是癡人說夢。我活了大幾十年,就冇見過四靈根能築基的。”
“那、那萬一呢?”
“冇有萬一。”老頭不耐煩地擺擺手,“趁早回家種地,彆在這兒耽誤功夫。下一個!”
許逸還想說話,後頭排隊的人已經推推搡搡地擠上來,有人拿胳膊肘頂他,有人踩了他的鞋跟。他一個趔趄,被擠出人群,踉蹌著退到台下,鞋帶都鬆了。
下一個少年興沖沖地跑上台,把手按上測靈石,石麵猛地亮起一道通紅的火柱。
“單靈根!火靈根!好苗子!”白鬍子老頭眼睛一亮,“小子,你發達了!”
台下又是一片豔羨,有人嘖嘖連聲,有人湊上去套近乎,說要跟這位“火靈根天才”交個朋友。那少年被簇擁著走下台,路過許逸身邊時,抬了抬下巴,腳步都冇頓一下。
許逸低頭看了看自己磨破的鞋尖,又抬起頭,把腰桿挺直了些。
他站在人群外,看著那道紅得耀眼的火柱一點點暗下去,忽然覺得,這坊市跟他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他在街頭站了很久。日頭從東邊爬到頭頂,又往西邊偏過去。腳底下那塊青石板,被他站得發燙。賣炊餅的喊聲、拉客的吆喝聲、靈獸的蹄子聲,從他身邊一趟一趟地過,他一樣也冇聽進去。有拉客的過來問他住不住店,他搖搖頭;有賣吃的湊過來,他擺擺手。肚子餓得咕咕叫,可他捨不得花錢。日頭偏西的時候,街上的鋪子陸續點起了燈,他纔像是回過神來,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他摸了摸懷裡貼身藏著的靈石。三塊,一塊冇動。
他想起半年前,李仙師渾身是血地倒在他家門口,他跳進洪水裡把人撈上來。那人養好傷要走,留給他五塊靈石和一句話:靈根者,方可修仙。
那天夜裡,他把五塊靈石在燈下襬成一排,看了大半夜,又一塊一塊收好。他冇捨得花,也不敢花,他怕這石頭是假的,怕自己一覺醒來,什麼都冇有了。
那會兒他不懂,一個凡人,怎麼才能修仙。如今他懂了,修仙要先看靈根,而他的靈根,在彆人嘴裡,是“廢了”的。
可測靈石上那四道顏色,是他親眼看著亮起來的。
四靈根,那也是靈根。缺火就缺火,五行不齊就不齊,那四道光,不是假的。
他咬咬牙,把“趁早回家種地”那六個字從腦子裡趕出去,邁開步子,往坊市最熱鬨的一條街走去。
那條街叫雇傭街,是坊市裡凡人和低階散修找活乾的地方。街兩邊的牆上貼滿了招工的紅紙,丹房招雜役,礦場招搬運,藥鋪收采藥人,一張挨著一張,在風裡嘩啦啦地響。紅紙上的字有大有小,他一張一張看過去,眼睛在“藥鋪收采藥人”那行字上,停了停。街口蹲著幾個等活的漢子,見許逸過來,掃了他一眼,又各自低頭。
許逸在街口站定,把腰帶緊了緊,又拍了拍身上的土,往第一家鋪子走去。
張虎,你看著。這條路,我一步都不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