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朱儁一直冷言冷語,馬超有點難忍,便收起禮敬之貌,冷漠地說道:“原來朱車騎如此冷漠,是因為我把朱車騎的同僚好友皇甫車騎給打敗了?朱車騎在為他鳴不平?”
朱儁冷冷地說道:“皇甫義真雖被矇蔽,但終究是朝廷官軍……”
“他是官軍,那我父子就不是嗎?!”馬超憤然打斷。
朱儁輕哼一聲,眼神帶火,輕蔑地說道:“什麽樣的官軍,會抄掠簪纓世族、欺辱累世公卿?”
馬超被氣笑了,原來朱儁憤憤不平,不僅是看不慣他與皇甫嵩交戰,還厭惡他打擊涼州、三輔的世家豪強,可能也與最近他察查占苑案有關。
馬超便笑道:“朱車騎不是寒門出身嗎?何必為我們這些簪纓世家操心?你這般為那些人張目,他們會知道嗎?”
朱儁麵上湧起怒色,怒道:“你可知,你之所以能上洛,老夫也曾同盧子幹等人一同籌謀?”
馬超聞言十分意外,他之所以上洛,一部分原因是盧植、劉虞等人在朝廷中周旋、妄圖引他帶兵進京行廢黜之舉,這等機密之事,朱儁居然也曾經參與,這是他所未料到的;況且盧植、劉虞等人也沒和他說過。
馬超便問道:“既然如此,為何朱車騎後續沒有參與?”
朱儁怒色轉為冷笑,他輕蔑地再一上下打量馬超,才道:“老夫本也如盧子幹等人一般幼稚,以你有破韓遂之功,又年紀尚幼,當可引來上洛,成為我等的張奐、段熲。”
馬超聞言,不禁失笑:因為張奐就是在平定涼州叛亂、獲得軍功聲望,於是被調入京師任職。王甫、曹節等人在誅殺竇武時,詔令張奐帶領他的涼州軍,打敗了竇武的部曲。史書的說法是張奐初來乍到,不知道京師虛實,所以才被王甫曹節矇蔽。但這也許隻是史書“為尊者諱”,很可能張奐本就是宦官黨羽,他受王甫曹節驅使去殺竇武是甘願的。況且張奐最後鬱鬱而終,也是因為一直被詬病投靠宦官。
至於段熲,史書中則是明確了他黨附王甫,因而王甫被誅、他也被下獄,在獄中飲鴆自殺。這個“飲鴆自殺”也頗為耐人尋味,段熲關在獄中好端端的,鴆毒是哪來的?
馬超但冷笑而不言語。
朱儁稍微提高了一些聲量,問道:“你笑什麽?”
馬超冷笑道:“晚輩笑的是你們這些在京的袞袞諸公,居然如出一轍,陷入了路徑依賴。”
“何謂路徑依賴?”朱儁沒聽過這個新名詞,有些疑惑。
馬超冷笑道:“涼州常年生亂,朝廷常年遣兵平叛;因而涼州湧現眾多將校,斬獲軍功、手握重兵。而朝廷內部,外戚與宦官爭權奪利,為在爭鬥中取勝,便拉攏涼州武人入京作為黨羽。王甫、曹節籠絡張奐、段熲,就是為了壓製竇武、陳蕃。
而今朱車騎、盧植等人為了牟利,竟也效仿宦官所為。可見京師公卿,已對拉攏涼州武人來打擊政敵這一路徑形成依賴,是所謂路徑依賴。難道你們這些人,除了涼州武人外,就沒有其他武人可以操控了嗎?段熲、張奐、皇甫嵩、董卓、周慎以及我父子,俱是涼州武人。公等意圖驅使我等為犬馬,然則不怕我等最終反噬嗎?”
馬超說的涼州武人反噬,也並不是虛言,因為東漢的滅亡就是從董卓進京開始的。正是因為東漢朝廷未能處理好與涼州羌人之間的關係,頻頻盤剝壓榨、逼使羌人屢屢反叛,從而導致東漢陷入長達百年的“漢羌之戰”,這種除了消耗以外毫無意義的治安戰中。
為此東漢不得不長時間將全國大多數的賦稅和武備,都用於涼州;從而導致涼州武人較其他州郡的武人更容易獲得軍功,並藉助平叛掌握了非常可觀的軍隊,而這正是深陷內鬥的東漢朝廷所渴望的大殺器;外戚、宦官、士人,誰能把涼州武人這把寶刀握在手中,誰就能取勝。
王甫、曹節等宦官籠絡張奐,打敗竇武、陳蕃;在真實曆史中,袁紹這個士人集團代表召董卓入京來打壓十常侍,也是陷入了這個路徑依賴,最終遭到了反噬。因為強大的涼州武人集團遲早會自我覺醒,為擴大本集團的利益,會本能地試圖反製操控他們的士人、宦官、外戚。
馬超心想,自己的穿越和後續霸有涼州,其實也是在某種意義上加快了這個曆史程序。即他作為涼州武人集團的新代表,在平叛過程中趁機掌握西涼雄兵;雖被朝廷中人操縱、帶兵入京,但他卻帶來了涼州和三輔世家的衰落;以及動搖了京師之中外戚宦官鬥爭的均勢,成為第三股力量,這便是對東漢朝廷的反噬。
聽完這一句,朱儁臉色變得更為冷峻,目光淩厲,從臉頰的微動還能看出他在咬牙。朱儁怒道:“老夫正是看到了你的反噬,才毅然決然,退出盧子幹等人的謀算。”
“哦?是何反噬?”馬超明知故問。
朱儁冷言道:“老夫聽聞你掌控涼州後,便遣州人楊阜,催迫涼州大小士族釋奴、賣田、出讓莊園塢壁山林礦場;又以所謂均田名義,將涼州田畝、庶民,盡數收歸你扶風馬氏手中。
後又聽聞,你在圍困皇甫義真於長安城中時,率部曲劫掠三輔士族,將三輔士人押運涼州。你可知三輔士族,扶風竇氏、京兆杜氏、韋氏、第五氏、金氏、趙氏……這些都是何等尊貴的門第?你何等一朝盡掠?你豈不是斯文掃地、為賊為寇?”
馬超更加明悟,原來朱儁之所以厭惡他,竟然真的是出於階級矛盾。馬超嘲笑道:“朱車騎真是俠肝義膽!我打擊涼州三輔世家,幹你何事?涼州世家豪強多半曾經資助叛軍、一同為亂,本就有罪;三輔世家雖與我扶風馬氏密切相關、甚至本有姻親,但卻在皇甫義真與我交兵時選擇支援皇甫義真,輸送家兵、軍糧。我劫掠他們,是為複仇耳!而你本是會稽寒門,卻以簪纓世族自居,為他們聲張,豈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