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謀三國 第四百七十六章 敵對訊號

朱儁怒道：“老夫雖是寒門，但屢次蒙受士族恩惠，從一介縣衙書吏，逐漸被縣令、太守提拔任用、又舉孝廉，乃曆任尹公主簿、尚書郎、蘭陵令、交州刺史、右中郎將、右車騎將軍，每一步都是世為公卿的士族好意拔擢。自然知道公卿世家本是朝廷柱石、天下倚仗、民生所係，豈可輕易動搖？

而你，雖是扶風馬氏、貴門出身，卻對同列之家，逼索貲財、詐計豪奪、施以酷烈、屢加兵燹。此行此舉，難道不是欲亂天下嗎？老夫為漢室打了半輩子的仗，平交趾、征烏滸、剿黃巾、拒黑山，盡忠王事，久曆刀兵。而今盧子幹等人開門揖盜，讓你得以為禍朝廷。老夫隻恨未能阻止盧、劉等人之謀，否則，朝廷今日也不需要在此講武大閱了！”

馬超頓生忌憚，這是他上洛以來，首次有世家階級的代表，明麵上對他發出敵對的訊號。雖然馬超知道，即便袁隗等人勉強接納，但龐大的世家士族們，不可能完全統一思想，必定會有其中一部分人繼續選擇敵對他，但他從沒想過這一部分人裏首先站出來的，會是朱儁。

聽其所述，看來朱儁真的是因為多次得到士族、尤其是尹端的提拔任用，從而對士族們產生了身份認同，即認為自己也是他們的一員，背叛了原先的寒門階級。從而朱儁才如此厭惡馬超，反對他打擊涼州和三輔的世家，更反對他進京掌權。

但馬超轉念一想，其實朱儁實言相告纔是最好的，他明麵上就擺明態度，總比他在背後暗算要好得多。何況他領五千家兵駐紮在雒陽城一河之隔的河內郡，萬一他選擇暗算，那也是個很大的威脅。這說明朱儁還是比較耿直的武人脾性，心裏有什麽就說什麽。

馬超聽到朱儁最後又提到了今日的講武，更為忌憚，難道朱儁為了敵對他，會投靠大將軍何進？在此次講武中對他不利？

馬超便試探問道：“我與涼州、三輔世家之間如何，暫且不論。今日講武，天子親臨；公卿百官，盡皆到場。朱車騎豈欲乘隙生亂耶！”

朱儁不屑地冷哼一聲，說道：“老夫久事天子，赤膽忠心。生亂的是你和何遂高！你們二人爭權，必將引發朝廷動蕩。如今黃巾初平，萬民饑饉。你們尚自爭鬥，甚至不惜大開講武，各自炫耀兵威。老夫真是替朝廷、替天子感到可悲！”

馬超有心替自己分辯兩句，將自己的施政計劃告訴朱儁，但在如此氣氛下，也無法說通。況且朱儁堅定站在了世家豪強的立場上，是很難說動的。不過朱儁這一番言語，也表明瞭他不會在講武期間搞小動作針對他，也沒有投靠何進，馬超這便放心了。

馬超便道：“我之所以請開講武，確為炫耀兵威，與何氏爭權；但爭權之後的施為，朱車騎又焉可獲知？此番講武，實際上也確有必要：朝廷雖平定黃巾，但黑山軍、青州黃巾軍、汝南黃巾軍等仍在；南匈奴侵逼並州；張純、張舉，為禍幽冀二州；荊揚二州，又有宗賊圍城……

天下各處州郡並不安定，而皇甫嵩、周慎、鮑鴻、董卓、公孫瓚、陶謙等人俱領部曲在外；京師各軍若不振作，示以內重外輕，或將引發這些外將生出一些不該有的心思。

且近日京師附近，讖曰：京師將有大兵，因此人心浮動，朝中不安。此時講武，正是為了應讖、壓勝。”

朱儁又冷哼一聲，道：“但願如此！不過，若你與何氏爭鬥過於激烈，乃至於傷及公卿、欺淩車駕的話，老夫絕不會坐視不管。”

馬超嘲諷道：“朱車騎何必如此暴烈？須知我雖打擊關西士族，但那隻是為了求存與複仇；察查占苑案，隻是為了維護皇家威儀不墮而已。朱車騎口口聲聲忠心王事，不會連此案也要阻撓吧？你駐軍河內，是不是與河內司馬氏有了來往，想為司馬防開脫？”

“老夫安有如此思慮……”

馬超想到了朱儁的家兵，便又嘲諷道：“再者，我如今兼任廷尉、光祿勳，早已與關東的世家們談好了，甚至相約合作。況且，我再如何跋扈，也隻能奪取三輔世家的家兵，而奪取不了朱車騎您的五千家兵，更不會著意於您的銀鞍、貂裘，您大可放心了。”

“老夫豈是隻顧自家富貴……”

朱儁還欲分辯兩句，馬超撥馬迴轉，掉頭就走，臨走前道：“但願如此！”

朱儁有口難辯，欲言而不得，氣得胡須微顫，隻是眼睜睜看著馬超騎馬離開。

馬超迴馬而走，思緒不停：今日遭遇朱儁的敵對，釋放了一個強烈的訊號，那就是天下世家豪強、士族階層還遠遠未曾真正接納他，也不可能真正接納他。一個朱儁就已經對他有如此幹擾，那要是十個朱儁、百個朱儁呢？世家士族人才濟濟、實力雄厚，莫說推舉出來一個朱儁，便是推舉百個，咬咬牙也是可以辦到的。察查一個占苑案，就引來如此敵視，那麽接下來的每一步呢？

在爭鬥過程中，並不能永遠保持強硬；有時候為了獲取全勝、終勝，總是必須適當地妥協讓步。馬超決定，在察查占苑案後，要找個時機，再次向世家豪強們釋放一些示好訊號，再麻痹他們一段時間，為自己壓製何進和十常侍、掌控朝廷減少一些阻力。

而對於朱儁本人，馬超一半忌憚，另一半也未放棄拉攏的想法。朱儁既然與皇甫嵩、盧植相善，而他又與盧植結盟，與皇甫嵩和解，那麽還是有可能將他爭取過來。總之對於掌握五千精銳、又靠近京師的朱儁，馬超還是認為，至少不能讓他倒向何進和十常侍。至於能否將他從士族階層那邊爭取過來，馬超心裏也沒底，此事隻能日後緩緩圖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