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那間總飄著異味的旱廁,全都參差地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圈。而圈子的正中心,便是那座戲台。
從這個距離看去,它隻是一個深灰色的、方形的輪廓,像一枚被歲月磨去了棱角的古老印章,牢牢地按在這片土地上。戲台很高,青石基座,木結構的頂棚,四角有飛簷。我記得簷下曾經懸著銅鈴,風一過就叮咚作響,後來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此刻,它沉默地立在漸濃的暮色裡,被周圍同樣寂靜的建築環繞著,像一個被遺忘的舞台,等待著永遠不會再開場的演出。
我的目光掠過學校,望向更遠處。大約兩公裡外,啞河在那裡拐了個急彎,河岸邊山崖聳立,崖底便是那個有名的“響水洞”。據說洞裡常年水流轟鳴,聲音能傳出去很遠,故而得名。關於響水洞,有很多傳說,其中最讓人脊背發涼的,是說洞內深處放著兩具硃紅色的大棺材,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放入,棺材不腐,水流不浸。小時候,那是絕對禁止靠近的禁區。
學校的西側,大概一公裡外,是一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現在是學校的操場,有簡易的籃球架和單雙杠。但更早以前,那裡是……
一陣山風吹來,帶著夜晚的涼意,也帶來啞河永不停歇的、沉悶的水流聲。那聲音在寂靜的黃昏裡顯得格外清晰,嘩啦啦,嘩啦啦,像是大地在緩慢地呼吸,又像是什麼東西在深處歎息。
我打了個寒顫,收回目光。天快黑了,該下山了。
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學校那個方向,戲台所在的中心空地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我猛地扭頭看去。
暮色四合,光線昏暗。戲台、周圍的建築,都隻剩下黑黢黢的剪影。空地上空無一物,隻有風吹過地麵揚起的細微塵土。
是錯覺吧。我揉了揉眼睛。
可就在我再次移開視線的前一秒,我彷彿看見——真的隻是彷彿,因為光線太暗了——戲台那方形的、黑洞洞的台口深處,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閃了一下,旋即熄滅。
快得像幻覺。
山風更冷了,吹得我後頸汗毛倒豎。啞河的水聲似乎也驟然變大了一些,嘩嘩地衝擊著耳膜。
我冇再停留,快步走下山坡。心裡那潭沉寂多年的湖水,被投下了一顆石子,盪開的漣漪,正一圈圈擴散開來,撞向記憶深處那些塵封的、幽暗的角落。
我知道,我回來了。回到了叁源,回到了這座被戲台鎮在中心的學校,也回到了那些從未真正離開過的夜晚與傳說之中。
有些故事,不是你想忘記,就能忘記的。
有些地方,不是你想離開,就能離開的。
第二天是個陰天,雲層低低地壓著山巒,空氣悶得能擰出水來。我吃過早飯,猶豫片刻,還是朝著叁源學校的方向走去。
穿過鎮子唯一的那座石拱橋,橋下啞河水一如既往地流淌,顏色是一種渾濁的、帶著泥沙的黃綠色。河不寬,但水流挺急,撞擊著河床裡的石頭,發出永不停歇的喧嘩。過了橋,沿著一條緩坡向上,路兩邊是菜地和零散的農戶。走了約莫二十分鐘,那扇熟悉的、鏽跡斑斑的鑄鐵大門就出現在眼前。
“叁源學校”四個紅漆大字已經斑駁脫落,門柱上的水泥也剝落了不少,露出裡麵紅色的磚塊。大門虛掩著,裡麵靜悄悄的。今天不是週末,但這個合併後的村級小學學生實在太少,高年級又去了鎮上,此刻大概正在上課,隻有隱約的讀書聲從教學樓那邊飄來,顯得空曠而遙遠。
我推開鐵門,吱呀一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座戲台。
比昨夜在山坡上俯瞰時更加清晰,也更加……有壓迫感。它就在學校建築群的正中心,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台子上,青石壘砌的基座有兩米來高,風雨在石頭上留下了深色的水漬和斑駁的苔痕。木頭結構的台身和頂棚,原本應該是漆成硃紅描著金彩的,如今隻剩下大片大片的暗沉木色,以及區域性龜裂翹起的漆皮,像老人皮膚上深褐色的壽斑。四角飛簷有些變形,簷角蹲著的脊獸缺了半個腦袋,沉默地望向天空。台口是方形的,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