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穿過最後一個隧道,窗外的風景驟然從北方的粗糲變得濕潤綿軟。山是青的,水是綠的,連空氣都帶著我熟悉又陌生的、混合著泥土與植物**氣息的味道。我把額頭抵在微涼的車窗上,看著那些飛快倒退的竹林和梯田,心裡那片沉寂多年的湖,開始泛起細密的漣漪。
我叫林見秋,離開這裡已經十七年。
叁源鎮到了。這個深藏在黔東南群山褶皺裡的小鎮,和記憶中的樣子既相似又不同。新修的柏油路代替了青石板,沿街多了不少貼著白瓷磚的樓房,但那些歪斜的木板老屋還在,黑黢黢的瓦頂上長著瓦鬆,屋簷下掛著成串的紅辣椒和玉米。揹著揹簍的苗族阿婆慢吞吞地走過,銀飾發出細碎的叮噹聲。時間在這裡彷彿流得格外緩慢,像鎮子邊上那條永遠不急不緩的啞河。
我拖著行李箱走在街上,引來幾道好奇的目光。這個年紀回鄉的遊子不多,我大概還能被某些老人認出來——那個當年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省城高中,後來又去了北方讀大學,從此很少回來的林家兒子。
“是……見秋?”一個遲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轉身,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皮膚黝黑,臉上皺紋深如刀刻,但那雙眼睛我還認得。秦永福,我們叫他秦伯,叁源學校的老校工,在我讀書時就看守學校大門,兼管敲鐘、修剪花木,以及給調皮的學生講那些讓人夜裡不敢上廁所的故事。
“秦伯。”我露出笑容,“您還記得我。”
“記得,記得!怎麼不記得!”秦伯顯得很高興,上下打量我,“長這麼大了,模樣冇怎麼變,就是……就是像個文化人了。”他搓著手,看了眼我的行李箱,“這是……回來看看?”
“嗯。出差路過省城,想著回來住幾天。”我簡短地說,冇提出版社那份關於民間異聞采集的工作,也冇提我心底那個盤桓多年的念頭——寫點什麼,關於這個小鎮,關於那座學校,關於那些隻存在於老人低語和孩童噩夢中的事情。
秦伯點點頭,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像是瞭然,又像是彆的。“回來好啊,回來好。你家的老屋……還在,就是久冇人住,得收拾收拾。走,我幫你。”
去老屋的路上,我們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秦伯告訴我,鎮上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都出去打工,過年纔回來一趟。學校倒是還在,隻是學生少了一大半,好幾個村小合併過來,但高年級還是得到縣裡去讀。
“戲台呢?”我狀似無意地問,“學校中間那個老戲台,還在嗎?”
秦伯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摸出旱菸袋,低頭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在。怎麼不在。那是老物件了,縣裡文物局前些年還來看過,說是……是什麼民國建築,要保護。”他吐出一口煙,語氣變得有些飄忽,“保護……也好。有些東西,動不得。”
這話裡有話。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冇再追問。
老屋果然久無人氣,推開門,一股陳腐的灰塵味道撲麵而來。傢俱都蒙著白布,地上積了薄薄的灰。秦伯幫著我簡單清掃了一下堂屋,打開窗戶通風。陽光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粒,也照亮了神龕上爺爺奶奶的遺像。他們的目光安靜地望著我,彷彿在問:你怎麼回來了?
是啊,我怎麼回來了。是為了那本可能會被斥為怪力亂神的書,還是為瞭解開某個自幼年便紮根心底的結?
收拾停當,秦伯告辭。走到門口,他猶豫了一下,回頭看我,昏黃的眼睛在午後光線裡顯得格外深邃:“見秋,晚上要是聽見什麼響動,彆太在意。咱們這地方,山多,水多,老東西多。習慣了就好。”
“您是說……”我試探地問。
他擺擺手,冇再說下去,揹著手,慢慢踱出了巷子。
傍晚,我獨自走上鎮後的山坡。這裡能俯瞰大半個鎮子,也能看到啞河對岸那片建在半山腰的建築群——叁源學校。
夕陽正緩緩沉入遠山,金色的餘暉給那些青瓦白牆的建築鑲上一道毛茸茸的光邊。學校的格局依然是我記憶中的樣子:兩排L形的二層教學樓,一棟教工宿舍,一個水泥地麵的小操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