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6點半。
陶爾穿好對著鏡子整理好學士服,想到今天畢業典禮結束,就要和裴大、和裴也產生更深的割裂,想到和昨天和[北風]的聊天中產生的,關於逃離和表白的種種設想。
她越發振奮,用遙控器開啟電動百葉窗,把臥室留出大麵積空隙,讓棕綠調的梧桐葉和暖黃色晨光填補上。
從床邊櫃裏摸出藏了好久仍舊嶄新的打火機,舉到很高的地方打量上麵的藍色流光。
重逢之後,是從哪個確切的點開始,又對蕭時光產生了超出師兄妹的、更強烈的感情,陶爾有點說不清了。
但大腦對這個問題的表現異常活躍,不斷地過著他表麵上的嘴毒,背地裏的幫助;
與她針鋒相對,看不上她對工作、對生活、對甲方的態度,又為她大打出手,不允許陌生人對她進行言語上的侮辱;
懶成一條老狗,疲憊地癱在椅子上,看上去跟進行了整宿整宿不可描述的活動,耗盡了全部陽氣、整個人虛得沒型,又在得知她被通訊協議折磨得崩潰時,困得眼睛通紅了,還拉著好兄弟在工作室幫她寫範例;
說她花錢沒數、點昂貴的外賣給他吃,最後直截了當地拒絕,感恩的話沒說過一句,卻在收到她給的、羊肉店送的廉價薄荷糖的時候,望著掌心,眼睫動了好幾次,把糖鄭重地揣進口袋裏,眼尾流出溫柔笑意,說“謝謝師妹,你真可愛”。
當然還有很多摩擦,很多齟齬,互相不服,互相抨擊。
但蕭時光就是有這樣的本事,讓她煩得要命,又想喜歡得要死。
陶爾緩緩吐出一口氣。
整理心情,調節情緒,就著日光把打火機重新包裝好,放進隨身小包裡。
儘管知道還很早,但她還是掏出手機,把蕭時光從黑名單裡拖出來,通知他——
【今天晚上10點多,我就到景大了。】
【我覺得你可以請我去北門喝杯鮮榨桃汁。】
【就當是報答我替你報復鄒於遙的恩情。】
停了片刻,又補上句:
【你要是捨不得掏錢,我請你也行。】
順便請你談個戀愛。
希望這次我能有好運氣。
希望你能答應。
好訊息是,那頭的人已經醒了,很快有了回應。
壞訊息是,他完全沒意識到她藏在話裡的暗示,回過來的話瞬間治癒了陶爾的血壓低。
【喲,今天心情不錯啊,終於捨得把我放出來啦?】
【你說巧不巧,明天我還真不在景行,後天或者大後天的再說吧。】
【我確實不大寬裕。你請我是最好的。】
【不過,就咱倆人喝果汁嗎?晚上十點,深更半夜,黑燈瞎火的,我怕我長得太好看,你控製不住對我做出……這樣吧,你李琛師兄也很關心你的近況,我叫他一起,你順便請請他,反正你錢多。】
……?
這是什麼品種的男人?
怎麼能集風騷和傻逼於一體?
看到這幾句話的瞬間,陶爾悸動了一整晚的心,就這樣宕在胸腔裡,就地躺屍。
她聽到自己冷笑一聲,看到自己手指一動。
在這男的說出更腦殘的話之前,再次把他送進黑名單。
走了。
典禮上要再想這男的,我就是傻逼。
裴大今年的畢業典禮把研究生和本科生聚在一起合併辦了,現場大概有3200人,加上教師、輔導員、安保人員以及其他年級來湊熱鬧的,能容納5000人的體育館座無虛席。
當年報考裴大本就是薛望山強迫,又加上薛望山在這裏任教,所以陶爾對裴大從沒有產生過親近與歸屬感。
但今天,看到大螢幕出現他們這屆從報道、軍訓、開學典禮、運動會,到考試、捐贈、支教、畢業大合影的視訊合集,她忽然想到,自己也如視訊裡的同學們這樣,快樂過,激動過,汗流浹背過,也熱淚盈眶過。
這四年,是一段並不如意的旅程。
卻也是一段毋庸置疑的,沉穩充實的旅程。
裴大和裴大的老師,都沒有辜負她,把她推向了更好的學校,在更好的學校裡,她得以與惦唸了整個青春期的人相遇。
她似乎沒必要對在裴大學習這件事,耿耿於懷了。
別離總是讓人生出大片的柔軟,周圍很多同學被視訊打動,悄悄抹淚。舍友也一直攥著陶爾的手,感喟著這四年過得真快呀,轉眼就要說再見了。
她因為哭不出來,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有點不合群,隻能等節目開始,反握住舍友,迅速轉移話題:“看看,舞台上那跳開場舞的男的多帥。好傢夥,這大迴環真牛啊,腰真好啊。”
舍友注視了會兒,麵色複雜:“Emmm,確實還行。但我現在不太喜歡這種力量型的了,”忽然想到什麼,眼睛驟亮,薅住陶爾手腕,“入場前看到一男生,我去!真的絕了,高瘦白,精緻又頹喪,美艷又清冷!”
陶爾:“你這形容怎麼這麼矛盾?”
舍友:“對啊,就是又矛盾又和諧!大學四年,老孃閱人無數,但完全沒見過這款!也不知道哪個學院的!怎麼一直沒見這種美人出來禍害人間?”
陶爾笑問:“沒要聯絡方式?”
舍友悔恨不已:“人太多了,有好幾個姑娘圍著他,但我沒擠過去。就比較奇怪,那張臉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但想不起來了。”
陶爾:“可能是上輩子見過吧。說不定還是你上輩子的情人。”
舍友大喜:“那結束後咱倆再找找,我必須把我上輩子的情人指給你看看!”
半小時的表演結束,大家開始按順序上台,讓校長撥穗,從校長手裏領畢業證書。
台下攝影師早早就位,但很多同學還是不放心,提前安排好了同學,幫自己留下和校長的合影。
出於各種複雜的情緒,陶爾什麼人也沒找,整理了整理學士服,便走上台。
過程中,校長親切地問她是就業了,還是讀研了。她乖巧地回,保研了,去景大。
校長欣慰點頭鼓勵,然後示意她麵向鏡頭,合影留念。
3200個畢業生,今天先安排了1000位上台合影,每個人隻有一分鐘的時間。陶爾在今天的一千人裡,她做好了收到一張倉促而潦草的合影的準備。
但她轉身的時候,發現快門聲一直在響,閃光燈一直在亮。校方聘請的專業攝影師也看傻了眼,匪夷所思地扭頭看向他身後的男生——
陶爾也整個愣住。
你說是不是在做夢。
為什麼會有男生跟景行那位傻逼如此像?
男生還笑成妖精模樣,握著不知道哪裏借來的佳能5D3,指揮她:“爾爾,和校長站近點兒!笑起來好看!”
她瞬間忘了流程。
拍攝結束,下一位同學都上台,她纔回過神來,順著誌願者的引導走下長長的紅毯。
從盡頭張望好久,眼睛又滾又燙,努力思考著該如何擠過這人山人海,緊緊握住那個妖精的手掌。
但好運氣就這樣猝不及防地來了。
肩膀被拍了一下,緊接著手就被緊緊攥住。
下一秒,懶散得意又動聽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爾爾,想跟我跑嗎?”
*
被他拉著跑出體育館。
學士服的黑色衣袖飄過他的白襯衫。
帽穗在額角晃呀晃,有金色的光穿行而過,擦著他清瘦的肩。
穿過操場,路過各個學院的彩旗,有小學妹小學弟駐足望著他們笑,還有幾個起鬨鼓掌。
男生沒有絲毫尷尬,就這樣攥著她的手,跑過主幹道,跑過林間路,繞過廣場和噴泉,停在圖書館後歇了幾十秒,又帶著她往校門跑。
陶爾腦袋裏很空,又很滿。
不知怎麼的,看著這高而挺的脊背,看著緊攥著她手腕的大手掌,腦海雲霧翻騰,不受控地浮起七年前的那些片段——
一些讓她產生超出親情和依賴以外的,酸澀、委屈,又雀躍、竊喜的片段。
是電子廠宿舍遇到調戲女生的小混混。
蕭時光在如此貧窮的情況下,還是會掏出點兒錢、掏出盒煙塞過去,嘻嘻哈哈地跟那些男生套近乎,然後撫著她的後腦勺:“這我妹,外地來的,年紀小、臉皮薄,哥幾個別嚇唬她哈。”
小混混們行走街頭仗義還是有的,看到蕭時光如此客氣,便再沒對她說過分的話,隻是問蕭時光:“嗨兄弟,你妹怎麼跟你長得不像?”
蕭時光低頭看她一眼,靠著走廊發灰的半牆,勾起唇角弔兒郎當地笑:“對,她是比我漂亮點兒。”
是輔導班中午不想午休,死皮賴臉地跟著他送外賣。
他無奈了會兒,把座位上的塑料箱綁在電動車前頭,把唯一的頭盔戴在她腦袋上,左看看右看看然後笑起來:“你腦袋怎麼這麼小?改天給你買個新的。你出錢。”
上了車,回頭跟後座上的她說:“扯住我衣裳,別掉下去了,”又看到她被頭盔蓋住眼、不得不拿手捧著的樣子,忍不住再笑,還掏出手機拍了個照,“你說你,近來怎麼可愛起來了?”
是替她拒絕輔導班準高一的男生的表白。
把男生叫辦公室,麵無表情地從頭到腳把人家打量一遭後,靠在椅背上,顛著長腿笑問:“喜歡陶白啊?”
男生坐在桌邊,下唇朝上吹出一陣風,把額前劉海吹動,得意道:“是啊,我看陶白對我也是有點意思。”
她正要衝進去否認,就見蕭時光換了條腿繼續顛,臉上的笑容俏皮又玩味:“哎,馬掣,你得這種病多久了?”
馬掣:“啥病?”
蕭時光:“癔症。”
馬掣直起身來:“不是,老師……你覺得我是幻想出來的?陶白昨天還給了我小雪糕,雖然給其他同學也買了,但是我那個是最貴的,5塊錢。”
蕭時光也起身,手掌控住馬掣的脖子、按著他往垃圾桶裡看:“看到包裝袋沒,xxx雪糕,10塊一根,陶白送的。按照你這個思路來推測,她最喜歡的難道是我?”
……她最喜歡的難道是我?
那天下午,站在門後聽牆角的她,意外地聽到了這句。
接著臉就莫名其妙地一燙,像是被尖銳的長刺戳到了,紮出了血。
她有點懵,抬頭望瞭望走廊外的夕陽,欲蓋彌彰地想過:好像是被路過此處的夕曬刺激的,我才沒有臉紅呢。
是得知他爸知道了電子廠的住處、要過來找他,沒想過自己該怎麼應對,先把她送到姍姍姐那兒。
大半夜的,他在月光下彎腰,特溫柔特耐心地跟她交代:“待會兒我這邊動靜可能會有點大,但不論你聽到多大動靜,都別過來知道沒?”
她點點頭。
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把她鬢角的頭髮撥到耳後,讓她聽得更清楚些:“我可能會罵人,可能會罵得很兇也很臟。也可能會動手,打成什麼樣、聲音又多大很難說。你有個心理準備,就當沒聽到,也不要報警。這是某些父子之間相處的方式,你呢,需要再長大幾歲才會懂。”
然後直起身來望著姍姍姐,笑容要多不正經就有多不正經:“謝謝姍姍姐,你一定鎖好門。你又幫了我的大忙,這要擱在封建社會,我就直接獻身報答你的恩情了。”
姍姍姐凶他不要臉。
他摸著自己細嫩如玉的臉皮:“我要臉的話,還怎麼好意思一直麻煩姍姍姐。”
她傻站在旁邊聽著兩個成年人打情罵俏,心窩裏好像長出一條銳利的鉤子,扯著、拽著心臟往下沉。不多時,有卷積雲飄過來,降下一場濕漉漉的雨,又迅速離去,在心窩凹陷處留下一灘水漬。
晃蕩著。
惴惴著。
潮而悶。
眼前的二人,還在進行著你來我往、不設邊界的調侃。
她從那一刻,開始意識到自己在此處的不合時宜,開始委屈自己不能表達更加直白的心意,開始苦惱自己心理上的成熟和年齡上的稚嫩,開始羨慕姍姍姐和他都是大人。
回憶到這裏,在酸澀又難堪的別離漫上腦海之前,她強行打斷自己的思緒,也打斷男生這反常的舉動。
“蕭時光……蕭時光,你停停。”
他果真停下來,看了看這裴也城市運動中心,生機勃勃的後園散步區,氣喘籲籲地問:“你覺得這個環境怎麼樣?沒什麼人。湖邊那個打太極的大爺離咱們還有二百多米。”
這個環境確實不錯。
微風燦陽,繁花芳草,三米高的芭蕉葉在身後招搖,擎天的綠竹在前方簇擁成林。
是她希望的,安安靜靜,沒人打擾的地方。
但這一刻,她卻忽然難過,絕望地想著,自己要是能哭該多好。
哭著表白的話,成功率應該會很高。
就在這時,蕭時光低頭湊近她的臉,額上汗涔涔的,眼裏濕漉漉的。
“陶爾。”
“嗯?”
“你想——”
他長而密的眼睫顫動好幾次,像受驚的蝴蝶那樣,弱得可憐兮兮、又美得驚心動魄。
“你想親我嗎?”蕭時光說。
作者有話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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