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不相瞞。
今夜,當陌生的小女孩兒無所顧忌也不矜持地朝他奔跑而來的時候,蕭時光打量著眼前這位,然後同心裏的人做了個比較。
眼前這個小姑娘一眼就能看出是嬌養出來的孩子:膚色白潤,髮辮柔順,性格機靈,詞彙豐富,尤其是眉目間神采張揚,看不到絲毫含蓄收斂和惴弱卑怯。
明明前七年從來沒有跟他見過,但看到的第一眼就敢撲上來,熟絡得像是見到了從小看著她長大、最疼她最愛她的哥哥。
蕭時光對此感到驚奇,然後就覺得很可笑。
七年前的女孩兒從來不會這麼自來熟,從來不會這麼主動又熱情地靠近。
她不管處在何種環境裏,都有鮮明的疏離感和割裂感。就像是在劫難中降落凡世短暫修養的神祇,從未想過屈尊紆貴,融入這匆匆碌碌的百姓平民與人間煙火。
所以即便是落難,也不向任何人妥協求助,不向任何人親昵依附。
她隻會用金錢和傲氣命令你:收留我,這是你應該做的,也是你畢生的榮幸。
也保留了神祇的矜貴,做對了事不會盛氣淩人地邀功,做錯了事也不會低聲下氣地道歉。
受欺負了不會用身份權勢壓迫別人換取高人一等的尊崇,得到幫助也不會客套虛偽地表達她這輩子都會記得你的恩情。
目睹到混亂和下作不會憤恨盈胸、咒罵批判,隻會容忍或者視而不見,旁觀過溫情和友善也不會對你產生別樣的感情,更不會對你不吝言辭、給予盛讚。
眼前抱著他腿,抖都都不掉的小孩兒,比起她,真的差太遠了。
藺分茗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聽到他說她吵的瞬間,小臉漲得通紅,然後嘴一撇,終於放開他、轉身撲到許珺鍈懷裏。
然後哇的一聲哭了。
“媽媽,大哥哥嫌我吵!”
蕭時光從來沒見過陶爾哭,今日得見這場麵不止覺得怪異還覺得煩躁:“本來還隻是吵,現在一哭就又吵又醜。”
話音剛落,藺分茗哭得更凶了。
蕭時光把煙頭照著牆上石磚按死,隨手扔在垃圾桶裡,見許珺鍈淒淒慘慘地看著他似乎還有話想說,就點了根新的續上:“還有什麼要說的一塊說完吧,咱倆今天做個了結,以後就不要真的當對方死了。實不相瞞,你讓我感到噁心,今晚這是沒吃飯,不然現在不能好好地站這兒。”
許珺鍈還愣怔著沒發言,她那姓藺的“親兒子”又想衝上來揍他了:“你沖自己親媽說這種話,你有沒有教養,有沒有人性?!”
看著長得人模狗樣,沒想到是個衝動的傻逼。
他下身還疼,也懶得躲了,讓這人揍了兩拳,等許珺鍈大哭著把這傻兒子拖走後,他才敲了敲煙灰,慢條斯理地沖許珺鍈笑:“既然帶人千裡迢迢來揍我,那就別裝模作樣地攔著啦。”
“小時,”許珺鍈哭得胸悶氣短,額角的筋都開始抽搐,就差給他跪下了,“別這樣說媽媽了……是我不對,我不該跟你借錢,我忘了這些年、你的難處,媽媽錯了……你看在你、17歲前,媽媽對你無微不至照顧的份上,原諒媽媽好嗎?”
景行的深夜11點,還有很多人剛結束自習,剛下班。他們本來疲憊不堪,隻想著趕緊回宿舍、回家休息。
但現在,因為路邊中年女人的在哭,他們便停下來,駐足圍觀,這場淒涼的熱鬧;諱莫如深地討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本來還打算說些更陰陽怪氣的話來攻擊許珺鍈的。
但當他再次處在路人注目的中心,忽然之間,不可抑製地想到那年冬天的熱鬧。
於是,喉嚨下那些又毒又凶的話,堵在那裏,再也說不出來了。
他晃了晃腦袋,想把亂糟糟的畫麵晃走,但失敗方了。
許珺鍈還在聲淚俱下地反思著,懺悔著,好像好多了幾句辯解,多了幾句解釋。
他再也聽不下去,脊背離開貼靠了許久的牆麵,捏著煙撥開圍得更加緊密的人群。
行屍走肉般穿過行人路,在一片路燈照不到的草叢前蹲下來,把空蕩蕩的胃翻騰了個遍——
吐出來一灘濁水。
*
陶爾看到微信的時候已經半夜兩點,當時她和薛速速在裴也外國語學校附近的酒吧喝酒。
【還是你比較可愛,尤其是小時候。】
【比其他小姑娘可愛多了。】
【是我以前不長眼,竟然覺得你很煩。】
她反覆看了三四遍,依然沒明白蕭時光為什麼在半夜12點的時候,給她發這些話。
最後看了看自己的酒杯,大抵想到了個合理的解釋:他喝多了吧?
薛速速端著兩杯鮮桃汁調的酒坐過來,“陶爾陶爾,快嘗嘗,我加錢讓調酒師做的,水蜜桃都是現叫的外賣,”說著往她手機螢幕上覷了兩眼,“跟誰聊天兒呢?”
陶爾把手機揣進兜裡,接過酒喝了一口:“還行,”看了看後半場越來越多的顧客,舞池裏越來越嗨的人群,多少有點替這小偶像擔心,“你打算在這裏呆到幾點呢?不怕你粉絲認出你來啊。”
薛速速摟住她的脖子,完全不擔心不說,還興奮地嘿嘿笑著:“認出來怕什麼,我又沒有跟男的出來玩。”
陶爾睨她一眼,把她的胳膊揪下來:“你今晚就快長在我身上了,不會有人覺得你是同性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