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大南門,仲夏書局。
三杯咖啡,兩塊蛋糕,藺沖陪許珺鍈在這兒等了一天。
到了晚上10點半,書店的服務員都過來通知“還有半小時就打烊了”,依舊沒等來她那高傲的大兒子的回復,藺衝心中浮起難以言喻的焦躁和屈辱。
“媽,咱不等了,可能人家景大研究生格外忙,沒空見咱們。走吧,我帶你和妹妹找個餐廳吃點兒正經人糧食,這兒的小蛋糕根本不頂飽。”
許珺鍈坐在二樓落地窗前不為所動,癡癡地望著校園裏成群結隊、步履匆匆的學生,好像打定主意要從裏麵找到那個她拿姓蕭的兒子。
他更加不耐:“媽?”
許珺鍈紅著眼眶看他:“媽再等會兒,我告訴他我在這裏。不應該提前走掉的,萬一他來了呢。”
藺沖沒了辦法,走下樓梯,找到坐在書架旁看漫畫的藺分茗,揪著她上樓,想讓她勸勸她親媽。
誰知藺分茗看書看上癮了,在他手底下扭得跟蜈蚣似的,張牙舞爪,說什麼也不配合:“你別扯我!你讓我把這書看完!”
“咱媽從中午到現在沒吃一口飯呢,你還想著看漫畫?”他被這沒良心的小孩兒氣到,低頭覷了眼書裡畫的內容,更加冒火,“臥槽,男的抱男的,抱完還臉紅,這像話嗎?你才小學一年級,怎麼就看這種東西?”
小姑娘看土包子似的看他,順勢給了他個大眼白:“你懂什麼,同性間纔有真愛,”說著把書當寶貝一樣護在懷裏,揚起腦袋命令道,“我要買下來,你去給我付錢。”
好傢夥。
你怎麼想的,還讓我給你買下來?
“來,給我。”藺沖笑了兩聲,順勢接過來,然後轉頭,輕而易舉地把它塞入書架最高層。
“藺沖你怎麼這麼煩人!”小姑娘薅著他的衣服袖子阻止他,見阻止不了就開始撓他、碾著他的白球鞋報復他,這要不是書店裏還有別人,她下一步應該是要趴地上撒潑打滾地耍賴,撕心裂肺地嚎啕了,“臭藺沖!王八蛋!等我見到我親哥,我就讓我親哥買,並且我再也不理你了!”
他拖著藺分茗往樓梯口走,基於對現狀的判斷,眯起眼有點愉悅地嘲諷:“清醒點兒,你親哥理不理你還另說呢。”
“……哼!他怎麼會不理我,我是他唯一的妹妹。”
藺沖低頭,笑得意味深長:“你怎麼可能是唯一的。你大哥長了張渣男臉,說不定有好幾個小妹妹在跟他談情說愛。你誰啊?你算哪根小蔥苗?”
“啊啊啊藺沖!你說得纔不對,我親哥不會這樣!”
聽到樓下傳來熟悉的哭聲,許珺鍈捏了捏發麻的額角,撐著桌沿站起來。
長時間未進食引起低血糖,她四肢發軟,勉強扶住牆壁才沒栽倒地上。
兒子的冷漠讓她欲哭無淚,女兒的哭聲讓她心力交瘁。她像根缺水乾枯了很久、內芯早已風蝕掉的木頭般,不用風吹,自己就能倒下去。
但她還不能倒下。
現在已經完全不想著借錢這件事了,她就是特別想見一見蕭時光——好不容易過來一趟,她不能一無所獲,至少要讓那孩子看到,她也是想他的。
沉思片刻,許珺鍈再次掏出手機,給熟悉的號碼發了今天的第6條短訊:【小時,你在計算機學院對嗎?你不過來沒關係的。媽媽知道你忙,媽媽現在過去找你。】
不得不說這條短訊效果拔群。
二十分鐘後,書店關門,街道寂靜,她們三人剛打算穿過馬路向校園走,就聽到背後很遠的地方,浮起一聲清晰又淡漠的:
“許珺鍈。”
她打了個哆嗦,趕緊攥緊了藺沖的胳膊撐住虛軟的膝蓋。
強忍住眼淚後,緩緩扭頭。
30多米外的路邊,高挑清瘦的大男孩兒正倚著牆壁吸煙。他頭髮半長不長、蓬鬆碎亂,不知道是久未打理還是剛被吹乾,臉上的色調也奇奇怪怪,紫一片青一片,遠看著像是塗了油彩般。
不甚明亮的路燈投落一小圈昏黃暈影,他穿著寬鬆的深藍T恤站在暈影邊緣,朦朧得像是破曉前、薄霧包圍著的一片蔚藍海子,沁著鮮明的壓抑和冷清。
藺分茗最先反應過來,看看她又看看藺沖,然後再無顧慮,歡快地叫著“哥哥哥哥”,蹦蹦跳跳地向著男生跑去。
藺沖則沉穩許多,穩穩地扶住她,小聲問:“這就是……大哥?”
眼淚唰的一下從許珺鍈臉上滑下來。
她趕緊別過臉去抹掉,跟在藺分茗後麵疾步走向前。
“哥……哥哥,”藺分茗停在兩米開外不再動彈,仰著腦袋打量男生的臉,驚訝道,“你是跟人打架了嗎?”
聽到這個,許珺鍈趕緊跑過去,在看清男生臉上嚴重的傷痕時,方纔的興奮和歡躍瞬間被擊碎。
“小時,怎麼回事?”她手指顫抖著往他額角青紫的印痕上湊,心疼得眼淚再次冒出來,“你被人欺負了嗎?”
身後的藺沖脾氣上來了,湊過來仗義地說:“哥,你帶我進去給我指一下,我幫你揍回來。”
男生沒理會,緩慢地挪動步子,躲開許珺鍈即將碰到他的手指,眼神裡佈滿了嫌惡不說,還撇臉啐了口帶血的唾沫。
淒涼感倒灌進許珺鍈的心臟,她的手登時無處安放,隻能惶惶地縮回來。就這樣乾搓了好幾遍,卻再不敢伸手碰他的臉。
藺沖把蕭時光的傲慢、許珺鍈的尷尬全部看在了眼裏,儘管很生氣,但還是打算緩和一下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