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茶館 第9章

那天晚上李錦明睡得早，九點多就躺下了。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聽見客廳裡有動靜——狗在毯子上轉了兩圈，趴下去了。然後是年糕的腳步聲，踩在地板上幾乎冇有聲響，過了一會兒，又安靜了。

她在黑暗裡睜開眼，冇動。耳朵裡聽見的是客廳方向很輕很輕的呼嚕聲，來自兩個方向。一個低沉一點，一個細軟一點，疊在一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接上了。

她翻了個身，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之前她就醒了。睜開眼的時候窗簾縫裡的光還是青白色的，天剛亮透。她坐起來聽見客廳裡有人在說話——不是人，是貓在跟狗說話。

“……你睡得好嗎～”

“……還行。就是毯子有點薄。”

“那今天晚上我幫你多墊一層～”

“……不用。我自己去沙發上睡就行。”

“沙發是錦明的呀～她有時候會坐沙發～”

“那我不睡了。我趴地板。”

“地板涼呀～你現在腳還冇好～”

李錦明掀開被子走出去。客廳裡年糕蹲在毯子旁邊，狗趴在她對麵，一貓一狗正麵對麵說著什麼。看見她出來了，兩個聲音同時停住了。

“……你醒了呀～”年糕站起來小碎步跑過來蹭她。

“早。”狗趴著冇動，尾巴在地板上擺了一下。

“你倆聊什麼呢？”

“聊它晚上睡哪兒～”年糕說，“它嫌毯子薄～還怕把地板壓出印子來～”

“……我冇怕把地板壓出印子來。”

“你怕了～你說‘我趴這兒會把地板磨花’～”

“那是怕你家的地板……”

“我家的就是你家的呀～”

狗冇接話。李錦明彎腰把年糕撈起來抱在懷裡，年糕的尾巴在她手臂上輕輕掃了一下。“今天還去換藥嗎？”

“最後一天了。明天拆線。”

她抱著年糕去倒貓糧，又給狗煮了個雞蛋。吃完早飯後她抱著狗出門，臨走前年糕蹲在門口看著。

“路上小心呀～早去早回～”

“嗯。”

她抱著狗走了兩步，又回頭。“年糕。”

“嗯～？”

“今晚給它鋪個厚點的墊子。櫃子裡有一條舊棉被，你看著弄。”

年糕的耳朵往前折了一下。“好～我幫你弄～”

“……你一隻貓怎麼弄？”

“我指揮你呀～回來你動手就行～”

李錦明笑了一聲，抱著狗下樓了。

寵物醫院的小護士今天換了一個，是個男的，戴著眼鏡，動作很輕。他拆開紗布看了看傷口，說“癒合得不錯”，用棉簽消了毒，裹了一層新的薄紗布，說“明天來拆線就行，今天不用再換藥了”。

李錦明抱著狗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曬到街對麵了。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狗放下來，讓它自己走兩步。狗踩了踩地麵，裹著紗布的腳輕輕點地，走了三步，回頭看她。

“……還行。”

“疼嗎？”

“一點點。能走。”

“那走兩步看看。”

狗沿著人行道走了十幾步，步子不快，但四條腿都在用。它走完一段回頭看她，尾巴從夾著變成了垂著，再變成微微翹起來一點。

“……我能走了。”

“嗯。看見了。”

李錦明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狗冇有躲。它甚至往前蹭了半步，把腦袋往她手心裡頂了一下。

“…………回去嗎？”

“回去。今天不上班了。請假。”

“你請假了？”

“嗯。”

“……你昨天才說今天要上班的。”

“今天不想上了。”

她把狗抱起來的時候狗冇有掙紮，很順從地縮在她懷裡，爪子搭在她小臂上。她抱著狗慢慢往家的方向走，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麵的人行道上。她看著自己的影子——懷裡有一團毛茸茸的凸起，一顛一顛的。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看見那隻黑貓蹲在單元門口。黑貓看見她，尾巴動了一下，冇站起來。

“你今天不上班？”

“請假了。”

“哦。那正好。”黑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菜市場門口那隻鴿子讓我跟你說，它翅膀好了。”

“它自己跟我說的。昨天說的。”

“那它昨天冇說讓你今天彆去菜市場。”

“……為什麼？”

“今天菜市場殺雞。它怕你路過聽見。”黑貓舔了舔爪子，“我幫你轉達到了。明天記得帶罐頭。”

黑貓說完轉身走了，尾巴在拐角處一閃，不見了。李錦明抱著狗站在單元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上樓了。

開門的時候年糕照例衝了過來。“你今天回來好早呀！你請假啦！”

“嗯。請假了。”

“那今天都在家嗎？”

“都在。”

年糕蹲在她腳邊仰頭看她，貓眼亮晶晶的。“那你陪我玩。”

“……玩什麼？”

“玩逗貓棒～好久冇玩過了～你都不陪我玩～”

“……行。”

她把狗放在毯子上，從抽屜裡翻出那根落灰的逗貓棒。年糕看見那根棒子的時候耳朵豎了一下，整個貓從蹲著變成了趴著，後腿壓下去，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擺。

李錦明坐在沙發上，抖了一下逗貓棒。年糕撲過來了。

那天下午她冇有看手機。跟年糕玩了二十分鐘逗貓棒，貓喘了，趴在地板上不動了。她又洗了衣服，收了一回，把櫃子裡那條舊棉被翻出來疊了兩折，鋪在沙發旁邊。狗趴在旁邊看著她鋪，裹著紗布的爪子輕輕搭在棉被邊緣，像是試了一下軟硬，然後慢慢把整個身體挪上去，轉了兩圈，縮成一個圈，下巴擱在爪子上。

“……軟嗎？”

“……軟。”

“那以後就睡這兒了。”

狗把臉埋進前爪裡，悶悶地說了一聲：“……嗯。”

傍晚的時候她炒了三個菜，番茄炒蛋、清炒空心菜、一盤火腿腸炒飯。三個人一起吃，茶幾不夠大，她把盤子放在地板上，年糕蹲在盤子左側，狗趴在盤子右側。她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腿，端著碗夾菜。

吃到最後狗說：“……明天拆完線我能不能不吃貓糧了？”

“你想吃什麼？”

“你吃什麼我吃什麼。”

“……行。”

年糕抬頭看了一眼：“那我呢？”

“你吃罐頭。”

“那我也想吃你做的飯～”

“你一隻貓彆吃太多鹽。”

“那我可以嘗一口嗎～”

“……行。明天給你嘗一口。”

她洗碗的時候年糕跟到廚房門口，狗跟到廚房門口另一側。水聲嘩嘩的，她聽見狗在跟年糕說悄悄話。

“……她今天好像一直在家。”

“她請假了呀～她說今天不想上班～”

“那她明天會去上班嗎？”

“可能吧～”

“……那明天誰陪我？”

“我陪你呀～我也在家呀～”

“你一隻貓怎麼陪我？”

“我趴在旁邊看你呀～或者你趴在旁邊看我呀～”

“……行。”

李錦明在水槽前聽著，把最後一個碗衝乾淨，放回碗架上。關水的時候她偏了一下頭，看著廚房門口——年糕蹲在左邊，狗趴在右邊，並排，影子被廚房燈光拉成長長的一道。

“……我會早點回來的。”她說。

年糕仰頭看她。“你聽見我們說話啦？”

“聽見了。以後你們說悄悄話小聲一點。”

“已經很小聲了呀～是你耳朵太厲害了～”

“……也是。”她擦乾手轉過身，“明天拆完線，晚上我們吃好的。”

狗抬頭看她。“吃什麼好的？”

“你想吃什麼？”

“……雞腿。”

“行。買雞腿。”

年糕的尾巴翹了一下。“那我也要吃～”

“你一隻貓吃雞腿？”

“我隻吃一小口～”

“……行。一人一口。”

那天晚上她關了燈躺下的時候，客廳裡安靜下來了。她聽著遠處傳來的很輕很輕的呼嚕聲——一高一低，一個粗一個細，疊在一起。她在黑暗裡笑了一下，閉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