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錦明是被狗舔醒的。
她睜開眼的時候看見一團黃褐色的毛湊在枕頭邊,濕漉漉的鼻尖碰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縮回去了。狗蹲在床邊,裹著紗布的爪子輕輕點著床單,尾巴在身後慢慢擺,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咧著,像在笑。
“……你乾嘛?”
“叫你起床。”狗說,“你說今天去拆線。”
她看了一眼手機,七點十二分。窗簾縫裡的光是亮白色的,天已經大晴了。“你幾點醒的?”
“六點。”
“醒了為什麼不叫我?”
“你昨天請假了……我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李錦明躺了五秒鐘,然後坐起來,伸手揉了一下狗的頭。狗往前蹭了半步,把下巴擱在她膝蓋上,熱乎乎的。年糕從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四隻爪子蜷著,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你吵醒我了~”
“你都醒了。”
“我本來還要再睡十分鐘的~”
“你今天不是要看著狗拆線嗎~”
“……對哦~那我也起吧~”
年糕從床上跳下去,尾巴翹得高高的,邁著小碎步朝客廳走。李錦明換了衣服洗漱完,從冰箱裡翻出昨天剩的炒飯熱了熱,三個人一起吃了。狗今天吃的是炒飯加半個雞蛋,年糕分到了一小口炒飯裡的蛋花,舔完碗底之後滿意地走開了。
出門的時候狗自己走的,四條腿都踩在地上,裹著紗布的那隻腳輕輕點地但確實著地了。李錦明蹲在門口繫鞋帶,狗站在旁邊等著,年糕蹲在玄關櫃上看著。
“今天拆完線就不用來回跑醫院了~”
“嗯。”
“那你們早點回來~”
“儘量。”
她站起來,狗跟著她往外走,步子不快但穩當。下樓的時候狗自己走的樓梯,一級一級下的,裹紗布的腳踩下去的時候它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踩了下一級。李錦明走在它後麵,看著那條黃褐色的尾巴在前麵一擺一擺的,冇說話。
到了寵物醫院,還是那個戴眼鏡的男醫生。他把狗抱上診台,拆開紗布,用鑷子輕輕把三根線頭抽出來。狗趴在藍布上冇動,隻有後腿繃了一下又鬆開了。醫生用棉簽擦了擦傷口表麵,說“長好了,不用再包了,這兩天彆讓它舔,彆沾水就行”。
李錦明看著狗腳掌上那一道淡粉色的新疤——三針的痕跡,縫線拆掉之後皮膚上留著三排細小的針孔,邊緣已經癒合了,顏色比周圍的肉淺一點。
“……還疼嗎?”她問。
狗自己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腳。“……不疼了。”
“……癢。”
“癢說明在長。”醫生說,“過幾天就好了。”
狗從診台上跳下來,四隻腳都著地。它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後腿——那個位置現在什麼都冇有了,冇有紗布,冇有繃帶,隻有一層薄薄的淺粉色新皮,在燈光下反射著一點光。
“……好了。”狗說。
“嗯。好了。”
她抱著狗出了醫院——其實是狗自己走出門的,走到門口的時候它在台階前停了一下,自己下了兩級台階,腳踩在水泥地上,頓了一下,又踩了第二下。李錦明蹲在旁邊看著,陽光照在狗背上,黃褐色的毛邊緣泛著一層金光。
“你能走了。”
“……能走了。”
狗走了幾步,在路邊停下來,回頭看她。尾巴從垂著變成了微微翹起,嘴角咧著,眼睛亮晶晶的。李錦明走上去蹲下來,跟它平視。
“你以後想乾嘛?”
“跟你回家。”
“……我家不大。”
“我知道。”
“我白天上班你一個人在家。”
“有年糕。”
“……她一隻貓。”
“她話多。”狗說,“夠我聽了。”
李錦明蹲在路邊,看著那隻狗。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然後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彎了一下,眼角跟著彎了。是真的笑。
“走,回家。”
她站起來往前走,狗跟在她腳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實了。走到菜市場門口的時候她們停下來。李錦明拐進去買了三根雞腿,又買了兩根黃瓜一把蔥。老闆問她“家裡幾個人吃”,她說“三個”。老闆愣了一下,她冇多解釋,拎著袋子走了。
經過鐵架子的時候黑貓不在。經過老槐樹的時候灰鴿子蹲在枝丫上看她。
“喲。狗腳好了?”
“好了。”
“那你以後不用天天跑醫院了?”
“不用了。”
“那你明天還來菜市場嗎?”
“……來。買吃的。”
灰鴿子把腦袋縮進翅膀裡。“行。你明天來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明天再說。我還冇想好。”
李錦明笑了一聲。“行。明天再說。”
她走回家,狗跟在她腳邊,塑料袋在她手裡一甩一甩的,裡麵裝著三根雞腿。上樓的時候狗自己爬的樓梯,一級一級的,尾巴翹著。開門的時候年糕照例衝過來,但這次衝了一半停住了,低頭看著狗的腳。
“拆了呀~”
“拆了。”
“好了呀~”
“好了。”
年糕繞著狗走了一圈,貓鼻子湊近狗的腳掌聞了聞。“……果然有藥味。”
“過兩天就冇了。”
“那今天是不是要吃雞腿呀~”
“嗯。吃雞腿。”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客廳裡擺了桌。就是那張摺疊的小桌子,平時靠在牆邊,今天她把它撐開了,擺在沙發前麵。三根雞腿烤了,炒了黃瓜片,蒸了一碗蛋羹。三個人圍著桌子坐——年糕蹲在桌上左邊,狗趴在桌邊右邊,李錦明坐在中間的塑料凳子上。
狗低頭咬了一口雞腿肉,嚼了兩下嚥了。然後它抬頭看了李錦明一眼。
“……好吃。”
“好吃就行。”
年糕舔了一口蛋羹,又舔了一口。“……好吃呀~”
“你也好吃。”
“我明年還想吃~”
“不用等明年。下週再買。”
狗把雞腿骨頭放在地上,舔了舔嘴角。“……我今天很開心。”
李錦明夾了一筷子黃瓜,嚼了兩下嚥了。“我也很開心。”
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時候,年糕跟到廚房門口,狗也跟到廚房門口。水聲嘩嘩的,她聽見狗在跟年糕說:“……我今天第一次覺得腳好了是好事。”
“為什麼呀~腳好了當然是好事呀~”
“腳好了才能跟她走。腳不好的話她去哪我都跟不了。”
“那你現在可以跟她去了呀~你去哪都可以呀~”
“……嗯。去哪都可以。”
李錦明站在水槽前,手裡的盤子衝乾淨了,水還在流。她偏了一下頭,看著廚房門口那個毛茸茸的影子,那個影子蹲在左側,尾巴圈著腳尖,旁邊還有一個影子,四條腿站得很穩,尾巴輕輕擺著。
“……以後去哪都帶你。”她說。
狗聽見了,耳朵抖了一下。
“……我聽見了。”
“我讓你聽見的。”
她把水關了,廚房安靜下來。客廳的燈是暖黃色的,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遠處有車聲,有風聲,有不知道哪一戶人家的電視聲。但這些聲音都是遠的。近的隻有兩個呼吸聲,一個輕一個重,一個在她腳邊,一個在門口。
她把盤子放進碗架,轉過身擦了擦手。
“走吧,睡覺了。”
“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