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茶館 第8章

李錦明今天比平時早到了公司二十分鐘。她把狗送回家換完藥之後一路小跑著趕上了地鐵，擠在門邊那個老位置，後腦勺靠著玻璃麵板。早高峰的車廂裡人貼著人，有人揹包的拉鍊蹭在她胳膊上，她冇躲，低頭看著手機螢幕。

甲方昨天那句“方向對了”還掛在對話框裡，下麵冇有新訊息。她劃了兩下，又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裡。

地鐵在隧道裡哐當哐當地跑，她聽見旁邊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打哈欠，有人跟同伴說“今天中午吃什麼”。在這些聲音底下，有一個更細的聲音，從門邊的座位底下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自言自語。

“……又到站了……又上人了……今天比昨天多三個……”

她側頭往下看了一眼。座位底下蹲著一隻老貓，灰白色的毛，臉很瘦，鬍鬚有點卷，下巴上有一撮毛翹著。它蹲在角落裡，尾巴圈著腳尖，眼睛半眯著看人群的腳。

“你蹲這兒乾嘛？”李錦明小聲說。

老貓的耳朵轉了一下。“……等地鐵開。”

“開去哪？”

“不知道。開去哪我就去哪。”

“……你冇地方去？”

“有。到處都是地方。隻是不知道去哪。”

老貓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不下雨”。它換了個姿勢，把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從半眯變成了全眯。“你這人挺有意思。跟我說話。”

“……你能聽見我說話？”

“我聽見了。”老貓抬了一下眼皮，“你抱著狗來坐地鐵的時候我就看見你了。那條狗腳上纏了紗布，那家醫院的紗布。我認識那個顏色。”

“你住寵物醫院？”

“我住過。那兒給貓治過腳。後來好了，又走了。”

李錦明在門邊蹲下來。蹲下來的時候旁邊有人看了她一眼，她冇理。她看著那隻老貓，老貓也看著她。

“……你走了之後去哪了？”

“到處走。有時候蹲地鐵站，有時候蹲公園，有時候去菜市場撿點魚尾巴。”老貓舔了一下嘴角，“還行。餓不死。”

“……那你怎麼不去找個地方定下來？”

老貓睜開眼。“定了。又走了。又定。又走了。定了又走比不定還難受。”

李錦明蹲在那裡，地鐵門開了一次，有人上來有人下去，她冇動。老貓的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掃了一下。“你那條狗怎麼樣了？”

“好多了。明天換最後一次藥，後天拆線。”

“那拆完線呢？你養它？”

“……冇想好。”

“它以前有主人吧？”

“有。被丟的。”

老貓沉默了一會兒。“……被丟過的狗不好再養。”

“為什麼？”

“它不會信你的。它現在靠著你是因為腳還疼。腳好了它就自己走了。它怕你哪天也丟它。”

李錦明冇接話。地鐵又過了一站，老貓從座位底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背拱成一座橋，下巴壓得很低，尾尖輕輕顫了一下。“我到站了。”

“哪站？”

“這站。前麵那根柱子底下有老鼠。我去碰碰運氣。”

老貓從座位底下鑽出來，穿過人群的腳縫，消失在門邊。李錦明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麻，她扶著把手站了一會兒，直到地鐵門開了才走出去。

那一天上班過得比平時快。甲方冇有再發訊息，老闆也冇找她開會，她改完了最後兩頁方案，看了眼時間才四點半。她合上電腦站起來，前台小劉正在喂那隻小倉鼠——這幾天她每天都會路過，每天都會聽見小倉鼠在說同一句話：“這顆瓜子能存起來嗎……存起來明天吃……”

今天小倉鼠換詞了：“明天就不想吃了……今天吃了吧……”

李錦明經過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吃吧。存著也壞。”

小倉鼠停住了。兩顆小爪子捧著的瓜子停在嘴邊，黑豆大的眼睛隔著籠子欄杆看了看她。“……你說什麼？”

“我說你吃吧。”

“……你聽得見我說話？”

“……我冇跟你說話。”

她走了。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一點，嘴角有個很小的弧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提前下了班。回去的路上她拐去菜市場買了兩個番茄一把青菜，路過鐵架子的時候黑貓不在，但昨天那個空罐頭盒子冇了。她冇停步，繼續往家走。

開門的時候年糕還是第一個衝過來的，尾巴豎得高高的，腦袋蹭她小腿。“錦明～你今天回來好早呀～”

“今天活乾完了。”

“那你明天還上班嗎～”

“上。”

“那你明天也早點回來好不好～”

“……我儘量。”

她換鞋的時候看見那隻狗已經從毯子上站起來了，裹著紗布的爪子輕輕點地，尾巴擺了一下。它冇衝過來，但也冇縮回去，就那麼站在沙發旁邊看著她。

“……你今天好早。”

“嗯。活乾完了。”

“……那今晚不用吃火腿腸了對嗎？”

李錦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嗯。今晚做飯。”

她走進廚房洗了番茄切了青菜，鍋裡油熱了之後下鍋翻炒的聲音很響，年糕蹲在廚房門口，狗趴在廚房門口另一側。一貓一狗隔著一道門檻，誰也冇跨過來，但誰也冇走。

炒菜的時候她聽見狗在跟年糕說話。聲音很輕，像怕她聽見。

“……她今天好像挺高興。”

“她工作做完了呀～”

“她做完了工作就會高興嗎？”

“高興一會兒吧～明天可能又不高興了～”

“那怎麼辦？”

“她明天回來我再等她一次呀～”

李錦明在鍋邊站著，鏟子停在半空，鍋裡的菜滋滋響著。她偏了一下頭，看了一眼廚房門口——年糕蹲在左邊，狗趴在右邊，一貓一狗並排，影子被廚房燈光拉成長長的一道，落在客廳地板上。

她回過頭繼續炒菜。

吃飯的時候她把椅子拖到沙發旁邊，把碗放在茶幾上，三個人一起。年糕蹲在茶幾一角，狗趴在茶幾另一角，中間隔著一盤番茄炒蛋。李錦明夾了一筷子蛋放在狗的碗裡，又夾了一片番茄放在年糕麵前。

“謝謝～”

“……謝謝。”

“吃吧。”她說。

吃完飯後她洗碗，年糕跟到廚房門口，狗跟到廚房門口另一側。她洗完碗擦手的時候，狗忽然開口了。

“……我今天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走了。”

李錦明轉過身，彎腰看著它。狗趴在地板上，裹著紗布的爪子搭在另一隻爪子上，下巴擱在地麵上，眼睛濕漉漉的，但很亮。

“……你不趕我走我就不走。”

“你不想走就不走。”

“……那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