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茶館 第7章

李錦明是被一陣塑料袋的聲音吵醒的。

她冇睜眼，先聽見了——窸窸窣窣的，像什麼東西在翻東西。然後是年糕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輕點呀～她還在睡覺呢～”

另一個聲音，更粗一點：“我找點吃的……她昨天那個塑料袋裡有麪包邊……”

“那是她今天的早飯～”

“……我就咬一口。”

“一口也不行～”

“你一隻貓怎麼這麼摳……”

“那是我家的麪包～”

李錦明睜開了眼。客廳的燈冇開，但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道白光，天已經亮了。她從臥室門口探出頭，看見狗正站在沙發旁邊，裹著紗布的爪子輕輕點地，鼻子湊在昨天那個塑料袋的袋口嗅。年糕蹲在旁邊，尾巴圈著腳尖，仰頭看著狗，耳朵微微往後折。

“你倆起得挺早。”李錦明說。

狗轉過頭看了她一眼。“……早上好。”

年糕站起來小碎步跑過來蹭她的小腿。“錦明～它想偷你的麪包吃～”

“那麪包本來是買給我自己吃的。”

“……你現在也可以吃呀。”狗往後縮了半步，“我就是看看。”

李錦明彎腰把塑料袋拎起來，從裡麵掏出一袋切片麪包，自己掰了半片叼在嘴裡，把剩下的半片撕成兩半放在狗碗裡。“吃吧。”

狗低頭看了看麪包，又抬頭看了看她。“……你不是說自己吃嗎？”

“我吃半片就夠了。”

狗冇再說什麼，低頭把那兩小塊麪包吃了。嚼得很慢，像在省著吃。年糕蹲在旁邊看著，尾巴尖輕輕動了一下，但冇出聲。

李錦明洗漱完換好衣服，把狗從毯子上撈起來抱在懷裡。“去醫院換藥。換完我再送回來。”

“你今天還上班嗎？”

“上。”

“……那你會遲到。”

“遲到就遲到。全勤已經扣過了。”

她抱著狗下樓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路麵有點濕，夜裡像是下過小雨，柏油的顏色比昨天深一些。她往菜市場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黑貓說今天在那邊等她。她想了想，還是先拐去了寵物醫院。

換藥比昨天快，小姑娘拆開紗布看了看說“傷口收口了，明天不用來了，後天再來拆線就行”。李錦明點頭，抱著狗出了門，站在路邊猶豫了三秒鐘，然後拐進了菜市場那條巷子。

早上的菜市場很熱鬨。賣菜的吆喝聲、三輪車的喇叭聲、塑料袋被扯開的聲音、有人在砍價、有人在打電話。李錦明抱著狗穿過去，耳朵裡除了人聲之外還有彆的東西——籠子裡那隻雞又在說“我今天能不出去了嗎”，魚攤上一條鯽魚在盆裡翻了個身，小聲嘟囔了一句“這水有點涼”。她冇停下來看，目光在菜市場裡掃了一圈，最後在角落的鐵架子底下看見了那個黑色的影子。

黑貓蹲在鐵架子下麵，尾巴圈著腳尖，旁邊的地上放著昨天那個空的罐頭盒子——鐵環已經被舔得乾乾淨淨，邊緣泛著光。

“……你來了。”黑貓說。

“你在這蹲了一夜？”

“冇有。早上來的。”

李錦明把狗放下來，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罐貓罐頭——她出門前順手塞進去的。拉開鐵環放在地上，黑貓低頭聞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吃起來。狗蹲在旁邊看著，裹著紗布的爪子輕輕點地，冇靠近。

“……你又有狗了。”黑貓吃完罐頭舔了舔嘴角，“你撿東西撿上癮了？”

“它腳傷了。傷好了就不算我撿的。”

“那它好了之後去哪？”

李錦明低頭看了一眼狗。狗也抬頭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說。

黑貓把臉轉過去舔爪子。“你看看你，什麼都撿，什麼都管，你自己住那間屋子擠不擠？”

“擠。”

“那你還要繼續撿？”

李錦明蹲在原地，看著黑貓把臉頰上的毛舔順了，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尾巴翹得高高的。“……你明天還來嗎？”

“你把罐頭帶了我纔來。”

“……帶。”

黑貓從鐵架子底下走出來，往菜市場深處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隻灰鴿子讓我帶句話。”

“什麼灰鴿子？”

“菜市場門口那顆樹上蹲的那隻。天天管閒事那個。”黑貓的尾巴尖動了一下，“它說：‘你們人類現在能給狗換藥了？那能不能幫我把翅膀上那根纏的塑料袋弄掉。我自己弄不了。’”

黑貓說完就轉身走了，尾巴在拐角處閃了一下，不見了。

李錦明站起來，抱著狗走出菜市場，在門口那顆樹底下停住了。她仰頭看——一棵老槐樹，枝丫很密，葉子綠中帶黃，在風裡晃。最粗的那根分枝上蹲著一隻灰鴿子，腦袋縮在翅膀裡，像在打盹。

“……你是那隻鴿子？”

灰鴿子睜開眼，低頭看了她一眼。“……還真能聽見。老黑冇騙我。”

“你翅膀上纏了東西？”

灰鴿子把左邊的翅膀往外展了一下。翅膀根上纏著一小截透明塑料袋，已經勒進去了一些，邊緣被磨得發黑，周圍羽毛有點亂。

“纏了好幾天了，”鴿子說，“我自己啄不到那兒。你幫我扯掉就行。”

李錦明把狗放在地上，站到樹底下踮起腳。鴿子冇躲，就那麼蹲在枝丫上等她。她伸手夠了兩下，指尖剛好碰到塑料袋的邊緣，捏住了往外一扯——塑料袋斷了，從毛裡滑脫出來，落在她掌心裡。

鴿子把翅膀收了回去，抖了抖。“……舒服多了。”

李錦明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截透明塑料袋，邊緣很薄，上麵沾著一點灰和一根鴿子毛。她攥了一下，塞進口袋裡。“……你以後再纏了怎麼辦？”

“纏了再說。”鴿子歪頭看她，“你住這條街上？”

“住那邊。”

鴿子看了一眼她腳邊的狗，又看了看她。“你這人挺有意思。走路上能聽見我們說話還不跑。”

“……第一天跑了。”

“又回來了。”

“……嗯。又回來了。”

鴿子從枝丫上站起來，撲棱了兩下翅膀，飛走了。李錦明站在原地抬頭看了兩秒，然後彎腰把狗抱起來，往地鐵站方向走。狗在她懷裡安安靜靜的，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你幫了好幾個了。”

“不算幫。順手的事。”

“你幫黑貓帶罐頭是順手？專門跑一趟菜市場也是順手？”

“…………”

“你是個好人。”狗說，“我昨天說過了。今天再說一遍。”

“你昨天說兩遍了。”

“那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李錦明冇接話，把狗往上托了托，繼續往地鐵站走。早高峰的人流從她身邊湧過去，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小跑，有人在路邊買豆漿。她穿過人群的時候耳朵裡灌進來各種聲音——小孩在哭、有人在打電話說“我快到了”、花壇裡兩隻麻雀在討論今天誰先吃那顆果子——她聽著，步子冇停，懷裡那隻狗的重量貼著她胸口，溫熱的，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