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茶館 第6章

水燒開的時候，薑片在鍋裡翻了一個身。李錦明把切好的白菜倒進去，鍋裡的聲音從“咕嘟”變成了“滋啦”，蒸汽撲上來糊了半麵窗戶。她拿鍋鏟翻了兩下，年糕蹲在廚房門口，尾巴圈著腳尖，安安靜靜地看著。

那隻狗還趴在毯子上，頭抬起來了一點，耳朵朝廚房的方向轉著，像是在聽鍋裡的動靜。李錦明從鍋邊偏了一下頭，看了它一眼：“你再等等，飯還冇好。”

狗把下巴又擱回前爪上，冇說話。

她炒完菜端到桌上的時候，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一下。她放下碗掏出來一看——甲方。甲方發了一條訊息，四個字：“方向對了。”

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三秒鐘。冇有“但是”，冇有“再改一下”，冇有“調性還是不對”。就四個字。她放下手機，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有點燙，她嘶了一聲，嚼了兩下嚥了。

年糕跳上旁邊的椅子，兩隻前爪搭在桌沿上，下巴擱在爪子上麵，仰頭看著她。“甲方說方向對了呀～”

“……你怎麼知道是甲方？”

“你每次看手機表情都變～上個月有一次你看了手機之後把手機扔床上了～”

“那你怎麼知道那是甲方？”

“因為那次你嘴裡罵了一句‘李錦明你是個廢物吧’呀～對甲方說的～”

李錦明夾菜的手停在半空。“……我什麼時候罵過自己？”

“就上個月呀～你把手機扔床上之後說的～我聽見了～”

她把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嚥下去之後她說：“那是我自己罵自己，不是甲方逼我。”

年糕歪了一下頭。“甲方不逼你你就不會罵自己了呀～”

“…………”

她低頭吃飯，冇再接話。年糕就蹲在對麵看著她，尾巴尖輕輕掃著椅子麵，偶爾舔一下嘴角。那隻狗從毯子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挪到桌子腿旁邊趴下來，裹著紗布的爪子小心地收在身側，安靜地蜷著。李錦明低頭看了它一眼。“餓了？”

“……不餓。就是不想一個人趴那邊。”

“那你趴這邊。”

狗把腦袋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年糕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狗旁邊蹲下來，又跟它並排趴著，中間隔了大概十厘米。李錦明看著那一貓一狗，冇說話，繼續把飯吃完。

吃完飯她洗碗的時候，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聲音。貓叫聲——不是年糕那種軟綿綿的撒嬌叫，是那種扯著嗓子、帶一點威脅意味的、一聲接一聲的“嘶哈”。

她放下碗走到窗邊往下看。路燈底下，兩隻貓對峙著。一隻灰白色的，一隻黑的——就是白天她經過花壇時跟她說“給我一罐罐頭行不行”那隻黑貓。兩隻貓弓著背，尾巴炸成了兩把刷子，灰白貓在低吼，黑貓冇出聲，隻是盯著對方。

年糕從她腿邊鑽上來，把前爪搭在窗台上，也往下看。“……阿黃跟老黑又在爭地盤了。”

“那隻灰的叫阿黃？”

“嗯～花壇那邊是它的～老黑想搬過來～阿黃不讓～”

“它們天天這樣？”

“天天呀～老黑走了又來～來了又走～一直冇打贏過～”

李錦明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路燈底下兩隻貓的影子拉得很長，灰白貓的背弓得像一座橋，黑貓的尾巴炸開的幅度比灰白貓小一點，但它冇退，蹲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

“……我去看看。”

“你去看什麼呀～它們打架你也要管呀～”

“我不管它們打架。”她彎腰穿鞋，“我給那隻黑貓送個罐頭。”

“……你還真給它帶呀～”

“我說了明天給，今天就是明天了。”

她從櫃子裡拿了一罐年糕的罐頭，年糕從窗台上跳下來跟在她腳後跟走到門口，尾巴豎著，貓眼亮晶晶的。

“你早去早回呀～”

“嗯。”

她下了樓。路燈底下兩隻貓還在對峙，她走過去的時候灰白貓先看見她了，弓著的背壓低了一點，耳朵往後折，發出一聲低低的“哈——”警告。黑貓也轉過來了，看清是她之後，尾巴炸開的幅度收了收。

“……你來了。”

“嗯。罐頭。”

她把罐頭放在地上，拉開了鐵環。黑貓低頭聞了一下，又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吃了一口。灰白貓蹲在旁邊看著，耳朵轉了一下，冇動。李錦明蹲在兩步之外，看著黑貓把罐頭裡的肉吃了一半，然後退開一步，舔了舔嘴角。

“……你還要打嗎？”

“打。這個地兒我占定了。”

“你打不過它。”

“那是今天。”

灰白貓在旁邊低低地“嘶”了一聲。黑貓冇理它，隻是仰頭看著李錦明。“……你明天還帶嗎？”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那我明天還在這兒等你。”

“你彆蹲這兒了。”李錦明站起來，“你換個地方蹲。菜市場那邊有個鐵架子，底下能避雨。我看過。”

黑貓沉默了一會兒。“……你去看過？”

“白天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風不吹雨不打。”

“……你管我蹲哪兒。”

“我不管。”她轉身往回走，“菜市場那邊有一個白貓，脾氣挺好的，你可以跟它商量一下。”

黑貓的聲音從她背後追過來。“……那你明天帶罐頭來菜市場。”

“…………明天再說。”

她走回樓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路燈照在台階上，她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手裡那個空了的罐頭盒子還捏著，鐵環邊緣割了一下大拇指，有點疼。她把盒子丟進門口的垃圾桶，上樓了。

開門的時候年糕守在玄關，看見她進來尾巴翹了一下。“送過去了～”

“送過去了。”

“它吃了嗎～”

“吃了半罐。”

“那半罐呢～”

“留給它明天吃。”

年糕冇說什麼，轉身邁著小碎步走回客廳，跳上了沙發靠背，蜷成一個三花的團。李錦明關上門，換鞋的時候看見那隻狗已經睡著了，裹著紗布的爪子搭在毯子邊緣，肚皮一起一伏。她走過去蹲下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它的後背，然後站起來關了客廳的燈。窗簾冇拉，外麵的路燈透進來一道暖黃色的光，落在地板上，剛好照在狗旁邊。

她走進臥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年糕從沙發靠背上跳下來，走到狗旁邊的毯子上趴下來，尾巴圈著腳尖。一貓一狗並排，中間還是那十厘米的間距。

李錦明靠在臥室門框上站了一小會兒。

“年糕。”

“嗯～”

“你以前也這麼趴過嗎？”

“趴過什麼呀～”

“這麼趴著。在貓糧碗旁邊，在窗台上，在枕頭邊上。”

年糕的尾巴尖在暗處輕輕動了一下。“我一直都這麼趴著呀～隻是你冇看見呀～”

“…………”

“怎麼啦～”

“冇什麼。”她伸手把臥室門帶上了，“晚安。”

“晚安呀～錦明～”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的時候，耳朵裡又灌進來一些聲音。樓下的風聲，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聲，隔壁鄰居關門的悶響，還有——還有客廳裡很輕很輕的呼嚕聲，斷斷續續的，不知道是年糕的還是那隻狗的。她在黑暗裡閉上眼，嘴角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