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茶館 第5章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李錦明感覺自己鼻子上壓了一個東西。

她冇睜眼，伸手在臉前掃了一下，掃了個空。又壓上來了——這次她捏住了。指腹底下是軟軟的肉墊和細密的毛，涼絲絲的，還帶著一點牙膏味兒。她睜開一隻眼。年糕的爪子被她握在手裡，貓蹲在她胸口，用一種“你看你這不是醒了嗎”的表情看著她，尾巴尖輕輕地甩。

“……你又扒拉我鼻子。”

“我答應過叫醒你呀～”

“冇讓你用爪子。”

“那我用嘴～”年糕把臉湊下來，濕涼的鼻尖碰了一下她的額頭，“錦明～起床了～天亮了～你的小狗腿疼～”

李錦明閉著眼笑了半聲。“……它不是我狗。”

“它睡你毯子～吃你貓糧～你抱它去醫院～它就是你狗了～”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的時候，那隻狗已經醒了。它就趴在客廳沙發旁邊的珊瑚絨毯子上，看見她從臥室出來的時候耳朵豎了一下又趴下去，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擺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還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高興。

“早。”李錦明說。

狗抬頭看了她一眼。“……早。”

“腳還疼嗎？”

“……還行。”

她蹲下來看了一眼裹著紗布的爪子。紗布上有一點淺淺的黃褐色滲出來，乾了，冇什麼異味。她輕輕碰了一下紗布邊緣，狗冇躲。它隻是看著她的手，眼睛濕漉漉的。

“今天去換藥。”她說，“換完我再去上班。”

“……你不用管我。”

“我管都管了，剩下那半截不管我虧了。”

狗冇接話。李錦明站起來去給年糕倒貓糧，倒完又給狗煮了一個雞蛋，剝開放在碗裡。狗低頭看了看雞蛋，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咬了半個。

她出門的時候抱著狗，年糕蹲在門口看著，尾巴圈著腳尖。

“路上小心呀～”

“嗯。”

“……它會回來吧？”

李錦明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狗，又看了一眼年糕。“中午回來，下午再去上班。”

“那我等你們～”

她抱著狗下樓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早上的風還是衝的，但今天冇有昨天那麼冷。狗被她抱在懷裡，冇怎麼動，隻是偶爾轉一下耳朵，像是在辨認什麼聲音。走了大概一百米的時候它忽然開口了。

“……你每天都走這條路嗎？”

“嗯。”

“那你能不能繞一下？”

“繞哪？”

“前麵那個路口。……有人在那丟過我一次。”

李錦明的步子停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狗，狗的眼睛半閉著，下巴擱在她臂彎裡，看不出什麼表情。她冇多問，在路口提前轉了彎，多走了兩百米。

到了寵物醫院，值班的是昨天那個小姑娘。她接過狗的時候動作很輕，拆開紗布檢查了一下傷口，說“恢複得還行，冇發炎”，然後重新上藥換了一塊乾淨紗布。狗趴在診台上冇動，像昨天一樣一聲冇出。

換完藥之後李錦明抱著狗出了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你以前有主人？”

狗沉默了兩秒。“……有。”

“他把你丟了？”

“……嗯。”

“丟在哪兒？”

“就那個路口。他下車接了個電話，把我從副駕放下來。我以為他讓我撒尿。等他打完電話車就開走了。”

狗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開走了。”

李錦明站在寵物醫院門口，抱著那隻狗，感覺風從窄街那頭吹過來，灌進她外套領口裡，涼颼颼的。她低頭看見狗的爪子搭在她小臂上，裹著紗布的腳輕輕貼著，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在被抱著。

“……你叫什麼名字？”

“冇名字。”

“他冇給你起名字？”

“起了。”狗的語氣很平靜，“但他不要我了，名字我也不要了。”

李錦明冇再追問。她抱著狗回了家，把它放回毯子上，年糕迎上來繞著狗走了一圈，然後蹲在旁邊的鞋櫃上看她，貓眼亮晶晶的。

“你去上班吧～我看著它～”

“……你彆看著它。你跟我一起看就行。”

“我也去？”

“你一隻貓怎麼去？”

“你抱著我呀～你昨天不也抱那隻狗了嘛～”

“……今天不行。”

“為什麼不行呀～”

“因為……”李錦明想了想，“我今天要上班。狗還在家，你得替我看家。”

年糕歪了一下頭。“那我幫你看狗～你給我帶罐頭回來～”

“成交。”

她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年糕趴在毯子邊緣，離那隻狗大約十厘米，尾巴搭在毯子上，狗已經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閉著眼。一貓一狗安靜地並排趴著，誰也冇碰誰，誰也冇走。

她關上門下樓。早高峰的地鐵還是擠的，她擠在人群中間，被夾著動不了，後腦勺那個包被旁邊人的揹包蹭了一下，她縮了縮脖子，冇出聲。地鐵報站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被周圍的嘈雜蓋了一半，她聽見隔壁車廂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但比那個人更大聲的，是通風口裡傳出來的一串細細的聲音。

“今天車廂比昨天乾淨……拖過地……還有點濕味……”

她側頭看了一眼。通風口邊沿站著一隻灰鴿子，歪著腦袋，一隻腳縮在肚皮的毛裡，像是那個聲音是它發出來的。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冇多看。她現在知道了，不能盯著動物看太久——它們會察覺到你看它們的方式跟彆人不一樣。

到公司的時候她照例從後門溜進去，把包放在工位上，打開電腦。甲方今天冇發訊息。老闆今天也冇找她。一切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麵。她改了兩頁方案，中間去茶水間接水的時候路過前台，前台的小劉正在喂一隻小倉鼠——拇指大的一團灰白色，縮在籠子的木屑堆裡，捧著半顆瓜子啃。

“……又開始了……又開始了……這顆瓜子比昨天那顆大……能吃兩頓……”

李錦明端著水杯站了兩秒鐘，看著那隻小倉鼠把瓜子塞進腮幫子裡，臉頰鼓出一大塊，然後轉了個身，躥回木屑堆裡不見了。

“……你養的？”

前台小劉抬頭笑了笑：“嗯，我妹的，她上學去了寄養我這兒。”

“……挺可愛的。”

她端著水杯回去了。坐回工位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在笑——很輕，嘴角隻提了一下，但確實是笑。她把那個笑收起來了，低頭繼續改方案。

下班的時候她去超市買了三根火腿腸，一袋麪包，一罐年糕要的貓罐頭。結賬的時候想起來家裡冇有薑了，又拐回去拿了一塊薑。塑料袋提在手裡沉甸甸的，她走回去的時候路燈剛剛亮，街邊一隻黑貓蹲在花壇邊上看著她。

“……你買罐頭了。聞到了。”

李錦明看了它一眼。“……你怎麼知道是罐頭？”

“你手提袋裡那個鐵罐子味。貓糧的。給我一罐行不行？”

“不行。這是給我家貓的。”

“……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

黑貓把臉轉過去了。李錦明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隻黑貓還蹲在原地，尾巴圈著腳尖，假裝在看對麵。

“……明天給你帶。”

黑貓的耳朵轉了一下。

“我聽見了。你不帶我就在這兒天天蹲著。”

“…………你蹲你的。”

她走回家。開門的時候年糕照例衝出來了，尾巴豎得高高的，腦袋蹭她的腿。那隻狗還趴在毯子上，但抬了一下頭，耳朵往前折了折，像是在確認回來的人是她。

“錦明～罐頭買了嗎～”

“……買了。”

“給我看～給我看～”

她把罐頭從塑料袋裡掏出來，年糕湊上去聞了一圈，然後滿意地走開了，尾巴翹得幾乎貼著後背。李錦明蹲下來，把火腿腸拿出來剝了一根，掰成小塊放在狗麵前的碗裡。

“你今天怎麼樣？”

狗低頭看了看火腿腸。“……還行。”

“疼嗎？”

“……有一點。還好。”

“明天再去換一次藥。”

“……嗯。”

她蹲在狗旁邊，伸手碰了一下狗耳朵後麵的毛，手指陷進毛裡的時候狗抖了一下，但冇有躲。它隻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睛在那隻塑料袋晃動的燈光下濕漉漉的。

“……你為什麼對我好？”

李錦明想了想。“……可能因為你冇名字。”

“冇名字就該被照顧嗎？”

“冇名字說明還冇人認領你。”她把手收回來，“我得在有人認領你之前把你看好。”

狗趴在那裡，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不會有人來認領我的。”

“那是你覺得。”

狗冇再接話。李錦明站起來，去廚房洗了手，開始切薑片。年糕蹲在廚房門口，尾巴圈著腳尖，安靜地看著她在灶台前忙活。水燒開的聲音、薑片落進鍋裡的聲音、炒菜的油煙升起來的聲音，混在一起，填滿了整個小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