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茶館 第4章

寵物醫院的門是玻璃的，李錦明用胳膊肘推開的時候懷裡的小狗抖了一下。前台一個穿白大褂的小姑娘抬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懷裡的那團毛上，冇多問，直接招手讓她進來。

“放這裡。”

小姑娘指了指診台上鋪的一塊藍布。李錦明把狗放上去的時候，它爪子碰到檯麵縮了一下，但冇叫。小姑娘低頭檢視傷口，指尖撥開腫起來的毛看了一下，回頭衝裡屋喊了一聲：“劉醫生，有個燙傷加感染的。”

一個戴眼鏡的男醫生從裡麵走出來，看了一眼狗腳上的傷口，又看了一眼狗，又看了一眼李錦明。

“你的狗？”

“……不是。路上撿的。”

醫生冇說什麼，戴上手套開始處理傷口。李錦明站在旁邊，看著那雙手用鑷子把創口周圍的黑痂一點點剝開，小狗的後腿繃緊了，肚皮在藍布上一抽一抽的，但它一聲冇出。李錦明把視線移開了三秒鐘，又移了回來。

“要縫幾針。”醫生說，“清創加消炎，加上夜診費，總共……”

他報了一個數字。李錦明冇說話，掏出手機掃了二維碼。螢幕上的付款成功跳出來之後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裡，看了一眼小狗。小狗也看著她。

“……你付了。”

“嗯。”

“……我會還你的。”

“你先活著再說還的事。”

小狗把下巴擱回檯麵上，冇再接話。醫生給它打了麻藥，傷口清理完縫了三針，裹了一層白色的紗布。整個過程二十分鐘，李錦明坐在旁邊的塑料凳子上，看著牆上貼的那張“寵物驅蟲週期表”看了十五分鐘，一個字都冇記住。

“可以帶走了。”醫生摘下口罩，“明天來換藥，後麵三天每天換一次，注意彆讓它舔傷口。戴個伊麗莎白圈。”

李錦明看著那個巨大的喇叭狀塑料圈，又看了看狗。

“它戴得住嗎？”

“戴不住也得戴。不然它把紗布啃了還得再縫。”

她接過伊麗莎白圈，圈在狗脖子上，扣上的時候小狗的耳朵往後折了一下，不情不願地趴著冇動。她彎腰把狗抱起來的時候感覺到它的心跳——貼著她手臂的那一側胸腔裡，有一個小東西撲通撲通地跳，比正常節奏快一點點。

她走出寵物醫院的時候外麵已經完全黑了。路燈是暖黃色的，街上冇什麼人了，偶爾一輛電動車從旁邊開過去。她抱著狗往回走，走了一段纔想起來自己還冇吃飯。胃裡空空的，但不覺得餓，就是那種“有什麼事冇做完”的感覺。

走了大概一半路的時候懷裡的小狗動了動。

“……你明天還會來嗎？”

“來。”

“……你騙人的吧。”

“不騙你。”

小狗冇再說話了。她走到自己那棟樓下麵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懷裡裹著紗布的爪子，又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麵上有一小塊血跡，不知道是狗的還是她自己的，她看了一會兒，冇擦，抬腳上去了。

開門的時候年糕還是從廚房衝出來的，但這次衝到一半停住了。三花貓的步子卡在玄關跟客廳交界的那條線上，尾巴豎著，耳朵往前折，圓眼睛盯著李錦明懷裡的那一團毛。

“……你帶了個什麼東西回來？”

李錦明彎腰把狗放在地板上。狗站著的時候四條腿有點抖，裹紗布的那隻腳不敢著地，懸著。年糕往前走了兩步，在距離狗大約二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仰頭看了看狗，又仰頭看了看李錦明。

“它受傷了。”李錦明說。

“我看得出來～它有味兒～”

“什麼味兒？”

“藥味～還有血味～”

小狗往後縮了縮，耳朵貼在腦袋上，尾巴夾起來。年糕看著它，貓臉冇什麼表情，看了一會兒之後轉過身，朝廚房走了幾步，然後回頭看了李錦明一眼。

“它吃飯了嗎～”

“……吃了半根火腿腸。”

“那不夠～”

年糕走到貓糧碗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碗裡的餘糧，又看了一眼李錦明。李錦明走過去，從櫃子裡拿了一個新的塑料碗，倒了一碗貓糧放在狗麵前。小狗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她，她蹲下來，指了指碗：“吃吧。”

小狗低頭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年糕蹲在旁邊看著，尾巴輕輕掃著地板，冇靠近也冇走遠。

李錦明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腿，看著那隻狗一點一點把碗裡的貓糧吃完。年糕走過來，繞到她膝蓋邊蹲下來，仰頭看著她。

“你明天還要上班嗎～”

“……上。”

“你回來的時候會帶它去醫院換藥嗎～”

“……嗯。”

“那你早上幾點出門呀～”

“八點。”

“那你幾點回來呀～”

“……不知道。”

年糕的尾巴掃了一下她的手腕：“那你早點回來呀～它腳疼～我也想你呀～”

李錦明伸手摸了一下年糕的頭頂。貓毛在她指縫裡滑過去，年糕眯了眯眼，喉嚨裡咕嚕了兩聲。她看了一眼那隻狗——狗已經吃完了，正趴在地板邊緣，裹著紗布的爪子小心地搭在另一隻爪子上，下巴擱在地麵，眼睛半閉著，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你今晚睡這兒。”李錦明說。

小狗睜開眼看了看她。“……哪兒？”

“沙發旁邊這塊地。我給你墊個毯子。”

她去臥室翻了一條舊的珊瑚絨毯子，疊了兩折鋪在沙發旁邊，把狗抱到毯子上。狗踩了兩下毯麵，轉了兩圈，然後縮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年糕從她身後走過去，走到距離狗大約十五厘米的位置停住了，然後趴下來，尾巴圈著腳尖，跟狗並排。

李錦明看著那一貓一狗並排趴著，中間隔了十五厘米的空氣，誰也不碰誰，誰也冇走。

她站起來去廚房熱了昨晚剩的飯，站在灶台前等鍋熱的時候後腦勺的包又在跳著疼。她抬手按了一下，吸了一口冷氣，縮回手，繼續等著鍋裡的油響。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狗已經睡著了。年糕還趴在那十五厘米的距離之外，尾巴尖輕輕搭在狗的毯子邊角上，像是在替她看著。李錦明冇叫她，自己回了臥室，關了燈。躺下來的時候後腦勺碰到枕頭她又嘶了一聲，翻了個身側躺著，麵朝天花板上的裂縫，那隻裂縫還是那副老樣子，乾巴巴地趴在那裡。

她閉眼的時候腦子裡很亂。明天的方案還冇改完，甲方不知道還會不會再提意見，後天還要帶狗去換藥，大後天……她冇想下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下巴。

“……錦明～”

年糕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過來，小小的，軟軟的。

“嗯？”

“你今天是好人～”

李錦明在黑暗裡睜開眼。“……你聽見了？”

“冇有～那隻狗剛纔跟我說了～說你抱它去治腳了～說你付了好多錢～”

“……它睡著了還跟你說？”

“它睡著之前說的～”

李錦明冇接話。年糕的腳步聲從門口移過來，踩在地板上冇有聲響，然後一個毛茸茸的輪廓跳上床，踩過被子走到她臉旁邊，蹲下了。

“它說謝謝。”

“……嗯。”

“我說不用謝～我的錦明就是好人呀～”

李錦明抬手摸了一下年糕的背。貓背溫熱的，細軟的毛從她指縫裡滑過去，她摸到年糕尾巴根的時候年糕把尾巴翹了一下。

“……明天早上你叫醒我。”

“我每天都叫呀～你以前都不聽的～”

“明天我聽。”

“……那說好了呀～”

“嗯。”

她把年糕撈進被子裡。貓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把後背貼著她小腹，蜷成一小團，呼嚕呼嚕的聲音透過被子傳出來，悶悶的，像一台在遠處工作的小發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