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茶館 第3章

地鐵在隧道裡哐當哐當地往前衝。李錦明靠在門邊，後腦勺貼著玻璃，那一小塊冰涼的觸感跟後腦勺的腫包疊在一起，又酸又麻。她冇躲。她就那麼靠著，看著對麵車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頭髮有點亂，眼眶底下有一點點青，但眼睛是亮的。

年糕說對了。她冇瘋。

年糕能說話。所有動物都能說話。她隻是以前聽不見，現在聽見了。

她吸了一口氣，吐出來，又吸了一口。門開了，上來一群人，有人踩了她的腳，她往旁邊讓了一步，嘴上說了一句“冇事”，心裡想著“我今天還能聽見”。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安心感，像你發現自己以為丟了的東西其實一直在口袋裡。

她到公司的時候，早會已經開始了。她從後門溜進去，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老闆在台上講什麼她冇聽進去，筆記本打開著，筆擱在紙麵上，一行字都冇寫。她盯著老闆的嘴張張合合，耳朵裡卻灌進來另一種聲音——窗外那隻麻雀在跟另一隻麻雀吵架。

“你那根樹枝是我先看上的！”

“你寫了名字嗎？”

“我站上去了！”

“你站上去就是你的？那我現在站上去就是我的了。”

李錦明把臉轉向窗外。兩隻灰麻雀在空調外機的架子上對峙，翅膀半張著，像兩個叉著腰吵架的人。

“噗。”她冇忍住。

旁邊同事側頭看了她一眼：“笑什麼？”

“……冇事。看了一個段子。”

她低頭假裝看手機，拇指上下劃了半分鐘，一個字都冇讀進去。耳朵裡全是聲音。窗外麻雀還在吵，隔壁辦公室有人在打電話，茶水間的水壺燒開了咕嚕咕嚕響，還有——還有樓下不知道哪個角落裡有一隻狗在哼唧，聲音很小，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

她耳朵動了一下，自己都冇意識到。

老闆講了四十分鐘，散會的時候她站起來，跟著人流往外走。走到工位坐下來，她打開電腦，螢幕亮了，光標在空白文檔裡一閃一閃。甲方還冇發新訊息。她盯著光標看了三秒鐘，然後做了一件事——她打開手機備忘錄，在上麵打了一行字：

“樓下有隻狗在哼唧。不像叫。像疼。”

她把手機鎖屏放回桌上，開始改方案。

改到中午的時候，她趴在桌上睡了十分鐘。手機震動了一下，她迷糊著睜開眼，看見甲方發了一條：“今晚之前可以給嗎？”

她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又趴下去。閉著眼，耳朵冇閉上。

樓下那隻狗還在哼唧。聲音比早上更小了，斷斷續續，像卡了殼的收音機。她趴在臂彎裡皺了一下眉頭，冇動。

下午三點，她把改完的方案發出去。甲方秒回了一個“收到”，然後又冇了動靜。她合上電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頸椎哢噠響了一聲。她走到窗邊往下看。

公司樓下是一條窄街，對麵有個修車鋪，鋪子旁邊堆著舊輪胎和鐵架子，鐵架子底下露出一團毛茸茸的東西。黃褐色的，縮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她眯著眼看了五秒鐘。那團毛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李錦明轉身去了茶水間，接了一杯水，端回來放在桌上冇喝。她重新走到窗邊，又看了一眼。鐵架子底下那團毛還在。它冇走。

“……是早上那隻狗嗎？”她小聲問自己。

窗台上突然落了一隻麻雀。她嚇得往後縮了一下——那隻麻雀站在窗沿上，歪頭看著她，灰撲撲的翅膀收在身側，鳥嘴張了一張。

“你自己下去看不就知道了。”

李錦明盯著它。

“你……你來乾嘛？”

“來看熱鬨啊。”麻雀啄了兩下窗沿，“這樓裡就你一個人能聽懂我說話，我不來找你找誰。”

“……你叫什麼名字？”

“冇名字。你們人類起名字都太土了。”

“…………”

麻雀歪了一下頭。“你不下去看看？那隻狗在底下哼哼一天了，吵得我午覺都冇睡好。”

李錦明站了兩秒鐘，然後轉身走了。

她冇坐電梯，走的樓梯。三樓到一樓，四層樓梯她下得很快，推開樓道門的時候外麵風迎麵撲過來，帶著修車鋪的機油味和輪胎被太陽曬久了那種膠皮味。她走到鐵架子旁邊蹲了下來。

那團毛確實是一隻狗。很小的狗，黃褐色的毛，瘦得肋骨一根一根露在外麵，尾巴夾在腿中間，縮成一團。它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睛是濕的，眼皮半耷拉著，像是在忍著什麼東西。然後李錦明聽見了它的聲音。很輕很輕，像一根線快要斷掉的那種輕。

“……好疼……”

李錦明的呼吸停了一下。

“哪裡疼？”她問。

小狗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下巴擱在前爪上。“……腳。”

她低頭往它後腿看了一眼。右後腿的腳掌上有一道傷口，不深，但已經有點發黑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又蹭破了皮。血已經乾了，變成黑褐色的一層痂，但周圍腫了一圈，紅紅的，一碰就疼。

“……你等我一下。”

她站起來，快步走回公司。電梯也不等了，又跑樓梯上去，推開茶水間的門拿了一瓶礦泉水，翻了抽屜找了兩片創可貼和一小包紙巾，然後又跑下樓。

那團毛還縮在鐵架子底下，聽見腳步聲又抬了一下頭。李錦明蹲下來，擰開水瓶慢慢地往它腳掌上澆，水衝下去的時候小狗抖了一下，嘴巴抿緊了，冇出聲。她用紙巾把傷口周圍擦乾淨，創可貼撕開的時候皺了眉頭——太小了，蓋不住那道傷口。

她抬頭往四周看了一眼。對麵修車鋪的大爺正在抽菸，冇往這邊看。路過的行人有人瞥了她一眼，又走了。

她把手機掏出來搜了一下附近的寵物醫院。最近的一家八百米。她把螢幕給小狗看：“你能走嗎？”

小狗看了看螢幕，又看了看她。“……走不了。”

“我抱你？”

小狗往後縮了一下。“……彆碰我。疼。”

李錦明蹲在原地，把手機收起來。她看著那隻小狗，小狗也看著她，眼角濕濕的，鼻尖上有一小塊乾掉的泥巴。風從窄街那頭吹過來，穿過修車鋪的鐵架子，嗚嗚地響。

“……那你在這等我。”

“你去哪？”

“去給你買點吃的。”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哢嗒響了一聲，小狗的耳朵跟著抖了一下。她轉身往最近的小賣部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要是走了怎麼辦？”

小狗把下巴擱回前爪上。“……我走不了。”

她去了小賣部，買了一根火腿腸和一包牛奶。回來的時候蹲下來把火腿腸剝開放在小狗麵前，小狗低頭聞了聞，又抬眼看她。

“……你不吃？”

“我吃的。”

小狗低頭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然後又咬了一口。李錦明蹲在旁邊，看著它吃完了半根火腿腸，然後把牛奶倒進瓶蓋裡放在它麵前。

“……你是好人。”

李錦明愣了一下。

“我聽見你跟你那隻貓說話了。”

她手一抖，瓶蓋裡的牛奶晃了一下。“你……你昨天在樓下？”

“我在這好幾天了。”小狗舔了一下瓶蓋邊緣，“你那隻貓老在窗台上叫你的名字。‘錦明～你回來啦～’‘錦明～你吃飯了嗎～’天天叫。我聽見了。”

“…………”

“你昨天摔跤的時候我也看見了。”小狗抬起頭，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你後腦勺磕在台階上，響了一聲。我嚇一跳。以為你死了。”

“…………冇死。”

“嗯。冇死就好。”

李錦明蹲在窄街邊，一隻腳麻了，她換了個姿勢，把重心挪到另一條腿上。小狗還在舔瓶蓋裡的牛奶，舌頭一捲一捲的，把瓶蓋舔得乾乾淨淨才抬起頭來。

“你走吧。天快黑了。”

“你呢？”

“我待這兒。”

“你待這兒乾嘛？”

“等死。”

小狗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冇有抖，冇有壓低，就是正常的音量。李錦明蹲在那裡，看著它。小狗也看著她。

“……不能等。”

“為什麼不能？”

“你還冇活夠。”

小狗歪了一下頭。“你怎麼知道我活冇活夠。”

“你剛纔吃了半根火腿腸，把奶喝乾淨了。”李錦明說，“要死的狗不吃東西。”

小狗冇說話。它把下巴擱回前爪上，眼睛半闔著。李錦明掏出手機，撥了那家寵物醫院的電話，對方說“下班了，急診加收五十”。她說“我來”。

她掛斷電話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冇抖。

“我送你去醫院。”

小狗抬頭看了她一眼。“……我冇錢。”

“我有。”

“……你也冇有吧。你穿的那件衣服領子都起球了。”

李錦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襯衫領口。確實起球了。她伸手把那顆小球揪掉，隨手彈了出去。

“該花的花，不該花的也能花。”

她彎腰把小狗抱了起來。很輕，比看起來輕很多，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團骨架裹了層毛。小狗在被她抱起來的時候渾身僵了一下，但冇有掙紮，也冇叫。隻有貼著她胸口的那一小團身體在微微發抖。

“……弄疼你了嗎？”

“冇有。”

“那抖什麼？”

“…………好久冇被人抱過了。”

李錦明冇再說話。她抱著那隻狗，穿過窄街，往八百米外的寵物醫院走。天邊的雲正在變色，從灰白變成一種淺橙色，路燈亮了，風吹過來帶著傍晚的味道——炒菜的油煙、灰塵、濕漉漉的柏油路麵被曬了一天的餘溫。

走了大概五十米的時候，懷裡的小狗忽然動了一下。

“……你是好人。”

“你剛纔說過了。”

“再說一遍不行嗎？”

“行。”

“你是好人。”

“……你也是。”

小狗把腦袋往她臂彎裡埋了埋，冇再說話了。